第3章 血舞黃沙
“三姑娘,你回來了,坨坨呢?”可意歡快的向我跑來,兩條黃黃的細辮子在風中一蕩一蕩的,裙角的小鈴铛發出悅耳的聲音。
我背着兩只獵到的胡狼和一只沙狐,很有幾分吃力的走着,可意圍着我前前後後的轉悠,“你不是把坨坨喂了野狼吧?”她在我的耳邊鼓噪,懶得理她,我徑直穿過綠茵,向娘親的帳篷走去。
流沙坳是坐落在沙漠中的一小方綠洲,這裏休養生息着百餘戶人家,沙漠中的游牧部落本來就是過着四處漂流,颠沛流離的生活。
不知什麽時候,當人們發現了一種蟲子吐出來的絲,竟然可以織成美麗的衣裳,遠離流沙坳五十幾裏開外沙漠地帶,就成為了上至王公貴族,下至乞丐獄犯頻頻光顧的必經之路。
每年都有大批的商人,運載着絲綢和各色物品從長安出發,分中南北三條要道,迤逦而行,長途跋涉,與西域各國買賣交換商品。
原本荒涼的荒漠居然日漸人煙興旺,清苦的游牧部落逐漸觊觎中朝的富庶,依托蒼涼古道換取財富,我們就蟄伏在這裏搶掠過往的商隊,不是我們嗜血,而是流年不利,荒漠逐漸吞噬綠洲,生活實在難以為繼。
中朝開出的三條通商絲路的周邊,匪患四起,流沙坳地處沙漠,臨近中線商道,距離朝廷為了開拓商道而建立的安西四鎮也不算遠,常年居住在這裏的部族就被稱作赫連氏沙匪。
為了保障商道暢通,中朝派重兵駐守安西四鎮,特地從長安派了據說能征善戰的節度使,針對商道周邊的流寇不斷進行清剿打擊,前年整個部族遭到安西四鎮官兵聯合圍剿,爺爺和爹爹都在那場屠殺中喪生。
沙匪本來過的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不是奪人錢財,就是擄人/妻女,甚至傷人性命,有這樣的下場,原也無可厚非,可是如同沙漠中的胡狼,獠牙嗜血,不是酷愛殺戮,不過是為了生存。
兩位哥哥帶着族人一路逃避官兵的追殺,終于在遠離絲路商道幾十裏開外的沙漠中找到了這一處綠洲,地處幽僻,兼四處有天然的流沙屏蔽,一般人竟也無法發覺。
不過,遠離了商道,日子卻是越來越艱難,每個月,哥哥們都要帶着族裏已經剩餘不多的男人長途跋涉,埋伏在商道劫掠錢財,再與胡商換取些生活必須之物,往來奔波勞頓。
娘親是中朝女子,身體怯弱,自從被爹爹擄來,受了驚吓,身體一直不大好,從小我就是由乳母養大的,可意是乳母的女兒,她長我一歲,自幼我們就幾乎形影不離。
兩個哥哥和我并不是一母所出,族中男人越來越少,母親只是父親衆多女人中的一個,我卻是他唯一的女兒,父親在世的時候,對我很是溺愛。
大哥比較像爺爺,性格暴躁威嚴,二哥的個性柔和很多,也更疼我,每次搶掠回來,總是單獨帶給我一些女孩子家喜愛的東西。
但是我穿不慣那些中朝女子的錦衣華服,那薄如蟬翼的華美綢緞,在白天炎熱,夜晚冷寒的荒漠一無是處。
我總是穿着藍色粗布衣裳,編了黑黝黝的長辮子,素顏朝天,腰中的柳葉飛刀和羊皮小靴一側暗格的鋒利匕首,卻從不離身。
哥哥們出去兩天了,依舊沒有回來,流沙坳剩下的百餘口人,幾乎都是老弱婦孺。沙匪家族的女人習慣了孤獨,通常男人都不在身邊,只有學會強大,才能在艱難的環境中活下去。
長河落日,大漠孤煙,分布在綠洲中的帳篷袅袅生着炊煙,族人在準備晚飯,駱駝馬匹等牲口零零散散游蕩在并不豐饒的草地上。
遠處的沙丘綿延起伏,托着即将沉寂的落日,天空是暮色來臨前的湛藍如洗,風輕雲淡,看上去一片晴好。
“三姑娘,回來了!”一路上,流沙坳的族人對着我親切的招呼,随手分了打來的胡狼,只留下了追蹤三天,才好不容易獵取的土黃色的沙狐。這個季節,沙狐已經換了皮毛,柔軟豐盈的底毛剛好給怕冷的娘親做一床狐皮褥子。
進了帳篷,娘親正圍着竈臺忙碌,烙着我愛吃的手抓餅,中朝大戶人家的女子,嬌生慣養,還是一如那個剛來的女孩子一樣手忙腳亂,帳篷中彌漫着滾滾濃煙。
“娘親,我來!”扔下狐皮,我懸挂起帳篷的門簾,挽起袖子,接過了娘親手中的活,那個忙得滿頭是汗的小個子女人,就笑眯眯的坐在氈墊上看着我。
當年,母親被劫持過來的時候也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如今,已經是四十出頭的婦人了,大漠的苦寒磨砺了她的性格,也讓她當年的美麗不複存在。
常年勞作,她不複當年窈窕的腰身,指節粗大,皮膚粗糙,西域的寒冷帶給她一身的病痛,唯一還留有的當年中朝女子印記的,就是那清淺怡人的韻致。
夜晚,我緊挨着娘親入睡,聽着她一聲又一聲低低的咳嗽,讓人心痛。
西域的溫差極大,早穿皮襖午穿紗,圍着火爐吃西瓜,中午的驕陽幾乎要烤得人融化,夜晚的極寒讓人的骨頭裏都是寒津津的,一年前,娘親得了傷寒,雖說撿了條命回來,總是落下了病根。
我無語的摟着她的腰,把臉埋在她溫熱的懷中,在心中暗暗說,娘親,我找到喜歡的男人了,他說會來接我,如果他不肯留在流沙坳,我就和他一起走,把娘親也帶走……
這些年,娘親過得太苦,她是中朝人,爹爹和族人對她都不看重,官兵剿匪的時候,她不是沒有機會逃走,只是因為顧念着幼小的我,一次次留了下來,如今,是不是回中朝已經無所謂了,只要有女兒在的地方,對她來說,就是她的家。
聽着她沉沉的呼吸,我的眼眸微微有些濕潤了。族人們都說流沙坳的三姑娘性格果敢,武藝高超,哥哥們不在的時候,我就是流沙坳的主心骨,人前人後,表現出來的是與實際年齡并不相符的堅強,只有在沉溺在娘親的懷抱裏,我才感覺到自己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睡不着,睜着眼睛一直到了午夜,帳篷外忽然刮過冷厲的風聲,夾雜着細小的沙粒敲擊帳篷的聲音,遠遠的,好似聽到了駱駝的哀鳴在靜寂的暗夜中突然響起,我的渾身倏地一震,猛地坐起身來!
“雲笙……”娘親的聲音裏還有朦胧的睡意。
“娘親,快起來穿好衣服,我先出去看看!”壓低聲音,我利落的披了衣服,順手拔出帳篷上挂着白衣男子送給我的寶劍,剛剛打開帳篷,一支利箭已經迎面襲來!
“娘親!伏在地上別動!”我大聲叫着,用劍身撥開箭镞,不遠處已經是人影幢幢,火把通明。
襲擊是在瞬間發動的,仿佛天地之間的一切聲音都在那個瞬間驟然響起,每個帳篷外都滿滿圍着森然的身影,尖叫聲,吶喊聲,駱駝戰馬的嘶鳴聲,刀劍入肉的摩擦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氣息流逝的呻/吟聲……
流沙坳再度經歷兩年前的人間煉獄,只是,這一次的流沙坳根本沒有可以抵禦的男人,中朝剿匪官兵們屠殺的全部都是老弱婦孺!
我揮舞着手中的劍,拼命砍殺着沖上來的穿着中朝紫紅色服飾的士兵,臉上身上都是噴濺的灼熱的液體,我聽得到身邊濃重的呼吸和嘶啞的慘叫,我死死守在帳篷的入口,勢如瘋虎,手中的劍翻飛成淡淡的銀色月影,不時迸射出鮮紅的血光。
“統領,這小娘們真難纏!”除了團團圍住我的士兵,外圍還有幾個人在馬上觀望,一個人喃喃咒罵着,透過人群的縫隙,映着通明的火把,我看到了領頭的騎在高頭駿馬上,神情篤定的銀衣銀甲的将軍。
似曾相識的樣貌與神情,就是想不起來曾經在哪裏見過,無暇分神,我拼命厮殺,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族人們的慘呼聲漸漸減少,圍在我身邊的士兵越來越多,周邊的帳篷開始燃起了熊熊大火,焚燒的屍體的焦臭味混着空氣中甜膩的血腥氣息讓人煩惡欲嘔。
“雲笙……”我聽得身後帳篷裏娘親一聲凄厲的慘叫,刷刷幾劍迫退了身前的人,回頭望去,目眦盡裂,帳篷已經被士兵從外面用利刃割破,從缺口處湧入的士兵刀劍齊上!
我可憐的娘親已經倒在血泊之中,只瞪大着眼睛,望着我,張開嘴想對我說些什麽,卻只有殷紅的血,不斷從口中湧出來……
眼前一黑,他們殺了我的娘親!我的牙齒狠狠咬破了嘴唇,唇齒之間全是血腥氣息,我的雙眼通紅,卻沒有一滴眼淚,赫連家族的女人即便是死,也要死得硬氣!
拼盡最後的力氣,我瘋狂的厮殺,身上已經給不知道有了多少的傷口,寒冷的荒漠之夜,我的藍色布襖已經浸滿了血,沉甸甸的像是厚重的铠甲。
屠族的士兵在我面前一個個倒下,我只是機械的揮舞着長劍,完全沒有了章法,直到聽到那聲破空而來箭镞的聲音,竟再也沒辦法躲開它。
那道銀色的利箭,如流光飛舞,電光火石的剎那,洞穿了我的肩胛,右手的長劍應聲而落,身邊一個士兵欺身而上,舉刀向我砍落,我的左手抽出靴子暗格中的匕首,已經刺進了他的胸口!
後背劇痛,又是刀劍沒肉的聲音,我頹然傾倒,倒下的瞬間,看到馬上那銀衣銀甲的将軍,手握長弓,璎珞迎風飛舞,黑黝黝的雙瞳緊緊注視着我,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