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沙坳的三姑娘
我是流沙坳的沙匪,赫連雲笙。
我爺爺是沙匪,我爹是沙匪,我大哥是沙匪,我二哥是沙匪,我是沙匪家族的女子。
咬着嘴裏的草棍,坐在高高的沙丘上,我遠遠看着那一小方綠洲,今年的雨水太少,流沙坳的綠洲漸漸在縮小,看來,不用很久,我們又要遷徙了。
坨坨跪卧在我的身邊,我撫摸着它那柔軟的駝峰,它微眯着眼睛,扇子一般的睫毛忽閃忽閃的,不時盯着沙丘另一側,顯得有幾分焦躁不安。
“不用理他們。”我依偎在它的身上,漠然回頭張望了一下,這樣的情形,幾乎司空見慣,離我幾百米的二人一馬,已經深陷在流沙之中。
中朝的漢人,大概又是途經天山北麓的新絲路,與胡人交易貨物的商賈,微微蹙起眉頭,即便他們可以逃出這片流沙,大概也躲不過前方哥哥們設下的埋伏。
可是,這一瞥,竟讓我的目光定定的凝注在那裏。
陷入流沙的,不是素日裏常見的穿着普通中朝服飾,風塵仆仆,塵沙滿面的唐朝商人,是一個白衣勝雪的男子,他的懷中居然還抱着一個貌似已經失去知覺的女人。
微微覺得詫異,我站起身,向他們遇險的流沙地域走去,坨坨跟上了我,溫熱的呼吸吹在我的後頸上,如雛鳥展翅的微風,癢癢的。
是一匹雪花骢,看着那匹已經被流沙埋到肚腹的駿馬,不停地掙紮嘶鳴,感到有些惋惜,看上去應該是血統純正的大宛名駒,若是哥哥們看到,會毫不猶豫拔刀相向,據為己有。
“小姑娘,我們陷到流沙中了,請找人來搭救,必有重金酬謝!”看到我,那男子喊話過來,語氣中有一絲喜悅。
他抱着女子,雙腿已經全部埋入流沙之中,看上去倒是蠻機警沉靜,雖然深陷流沙,卻沒有像那匹雪花骢一樣,拼命掙紮,反而越陷越深。
慢慢靠近他們,“別過來,危險!”那男子高聲預警,我卻已經在流沙坑的邊緣處及時收住了腳步。
流沙坳若是沒有流沙坑那就不叫做流沙坳了,我從小在這裏長大,對這裏的每一處流沙坑熟悉得就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距離他大概幾十尺的距離,遙遙對上了他的眸光,心中怦然一動,竟然是那樣好看的一個男子,比流沙坳的所有男人,甚至比迷月渡的顧南風都要好看。
怔怔看着他,有那麽一刻的恍惚,他以為我聽不懂中朝的語言,又用西域的方言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
如何會不解?我娘親就是中朝人,是爹在搶劫中朝商隊是虜來的女子,連中朝人所謂的妾都算不上,只是爹衆多女人中的一個。
“要想活命,你有兩條路可以選擇,”我對着他清晰的說,“第一,做我的男人,我救你出來。”他黝黑的雙瞳盯着我,好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彼時的我,不過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再加上身材纖瘦,看上去也許要更小一點。
“說說第二條路。”他微微彎彎唇角,在那樣的絕境中居然還笑得出來。
怒意開始在我胸中翻騰,他在笑?我可是流沙坳最漂亮的姑娘,每到月圓時候,流沙坳的年輕人月下歌舞聚會的時候,我總是小夥子們大獻殷勤的對象。
“第二條路,你殺死懷中的女人,扔在沙地上,死人不會掙紮,下沉緩慢,你可以踏着她的身體,慢慢爬上來。”我一字一頓,語氣平靜,看着他腰帶上的佩劍,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怔在那裏,翦水般的星眸黯淡了一下,絲毫沒有猶豫,“我選擇第一條路,煩請姑娘搭救。”
巨石投入寧靜湖心,瞬間激起千層漣漪。就這樣?他已經答應了做我的男人?我咬了咬唇,“我需要信物,你腰上的佩劍。”
他單手環着那女人,另一只手解下了腰中的劍,揚手抛向了我,這一用力,讓他的身體又下陷了幾分。
心像活潑的鳥兒一樣,撲騰撲騰歡跳着,他答應了我,居然也給了我信物,看着他的身影,我微微笑了,大哥二哥一定不會相信,我就在這樣倉促的情況下,找到了自己的男人,而且,是一個看上去如此出色的男人。
西域的游牧部落,沒有那麽多中朝人的繁文缛節,喜歡了,就大膽說出來,接受了,就贈送信物,不喜歡了,交還信物,一拍兩散。
他給了我長劍,按照流沙坳的規矩,從此,我就是他的女人。
看着他幽靜的眸光,我的臉頰終于有了幾分灼熱,轉身走向身後的坨坨,從它的後背上取下了一張卷着的毛氈和長長的繩索。
在流沙遍地的西域生活,這些都是涉身沙漠必不可少的保命之物。甩開毛氈,平鋪在我和他之間的流沙上,流沙已經沒過了他的腰肢,他不得不吃力的雙臂上舉,托着那個一動不動的女子。
把繩索拴在坨坨身上,拿好另一頭,一個騰躍,我跳到毛氈之上,只是微微下沉,大幅的厚毛氈成為了阻隔流沙将我吞沒的絕佳屏障,我伏在毛氈之上,向他甩去長長的繩索,“系住那女人的腰。”
他按照我的吩咐,利落的把繩子拴好,我們兩個只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就已經給把那女子抛出,我伏在毛氈上,用盡全力拉動繩索,女子的身材輕盈纖巧,很順利就被我拉到毛氈之上。再把繩索系到毛氈的一角,向沙坑邊的坨坨打了聲呼哨,坨坨仰首向相反方向用力,毛氈帶着我和那個女人順利離開了沙坑。
回首望去,那個女子脫險,我的男人,居然已經是滿臉釋然的神情。
再次甩開毛氈,我伏在上面,将繩索甩給他的時候,流沙已經淹沒了他的胸口,他握着繩子,借着我和坨坨的拉力,一點點從流沙中拔出身體。
終于,一聲清嘯,他拉動着繩索,像一只大鳥般騰空而起,落在我身邊毛氈之上,竟然滿是風卷雪花般的清涼氣息,在那個瞬間仿佛冰凍了灼烈的日光。
他伏在毛氈上,側過頭,向着我淺淺一笑,如鴻羽飄零,碎星迸射的眸光,高高的鼻梁,桃花般溫潤的唇瓣,從此,我的人生便在這一笑中沉淪。
我們逃出流沙坑的時候,那匹雪花骢正發出最後的哀鳴。沙地上僅剩了它細長的脖頸在拼命的左右搖擺,不多時,那滾燙黃沙就會無情灌滿它的耳朵鼻子和嘴巴,載着它巨大的屍骸,沉入這西域深不可測的黃沙地宮之中。
它的雙眼都是哀婉的淚,他伫立在沙坑邊緣,凝望着它,那一分凄絕和不舍讓人動容。
一道寒光飛過,一把三棱柳葉飛刀破空而出,直直插在雪花骢的咽喉處,血光迸射之後,它瞪大着突出的眼睛,長長脖頸不再掙紮,頹然傾倒在流沙之上,任流沙緩緩沒過它的口鼻。
“你……”他倏地回過頭來,我只是把腰間裝着柳葉飛刀的刀鞘緩緩合上。
對于它來說,這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它沒得太深,我救不得它,所能做的不過就是早點結束它的苦痛。
看着我,他眼中方才突然迸發的灼烈怒意漸漸消弭,沙坑中的雪花骢已經全然不見蹤影。
“多謝小姑娘搭救!”他抱腕向我深深一禮,“你是西域人?”他打量着我的裝束,我卻也圍前圍後的看着他,他的身材颀長,我的頭頂也不過才到他的下巴。
“我是流沙坳的赫連雲笙,你是誰?你的衣服用什麽料子做的?這樣潔白幹淨?你從哪裏來?怎麽生得這般的好看?”我仰着頭,反問着他。
“赫連雲笙?流沙坳,你和沙匪赫連征,赫連馳是什麽關系?”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神情凝重了起來。
面對着他的詢問,我執拗的揚起頭,“赫連征與赫連馳是我的哥哥,我也是沙匪,我們住在流沙坳,靠打劫過往絲路的商隊過活,你覺得害怕嗎?”
他依舊沒有回答我的話,神情複雜的靜默片刻,俯身下去,查看那個暈厥的女子,拂開她臉上淩亂的發,我的眼睛瞪得老大,竟然是一張傾國傾城的蒼白面孔。膚色如雪,柳眉如畫,細密的長長睫毛在臉上覆蓋了蝶翅般暗影,失色的唇淡然若水。
我的胸中翻騰着一種說不明白的情愫,“她是誰?可是你的女人?”手指撫上了腰間的柳葉刀,沙匪沒有道理可以講,他給了我信物,那麽除了我,他不能擁有別的女人。
他解下腰中的水囊,抱起那個女子,給她灌了些水,“她是中朝下嫁番邦于阗尉遲氏的郡主,我是中朝的侍衛,負責送親,沒想到郡主半路偷偷逃跑,我一路追到這裏,姑娘,我需要借用你的駱駝。”
心下釋然,我的手從腰間放了下來,“我可以把坨坨借給你,但是你答應我的事情怎麽說?”看着日光下,白衣翩然的他,心虛浮得好似沒有一絲的重量。
視線落在我的面龐上,好像要記得我的樣貌,那幽若深潭的眸光在金色日光映射下,反射着點點星芒,“畫一個通往流沙坳的草圖給我,把郡主平安送回之後,我會回來找你,答應你的事情,我一定會做到!”
從懷中摸出一支炭筆,他嘩地撕裂了白色衣襟,遞到我的手中,唇角一彎,又是那個風輕雲淡的清淺笑容,讓我握着手中的筆,再度石化在*驕陽之下,腦海中一片空白。
直到坨坨的身影在沙漠中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我才想起來,竟然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一聲龍吟般的清嘯,對着日光,我拔出了他留給我的寶劍,劍上寒光凜凜刻着三個我不識得的漢字,若是沒有它的存在,方才的那一切是在太過虛幻,真的讓我無法确定那個連姓名都沒有留下的翩翩白衣男子,真的在我的世界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