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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通房丫頭

将軍府正院門口繪着步步生蓮的玉石地磚已經擦洗了兩遍,水色如新,光可鑒人,腰肢酸酸的,直起身子,擦着額頭上的汗水,眸光瞥着院中懸紅挂彩的新房,看不出情緒,只是,心有點亂。

管家的女人餘媽負責府中雜務,進出了幾次,啧啧贊嘆,“雲笙姑娘的手腳就是勤快利落,這些個粗使活計讓丫頭婆子們多伸伸手,老夫人說了多少次,姑娘們只要伺候好四爺就行了。”

四爺就是将軍,展若寒出身戎馬世家,其父曾是朝中正三品武官,曾經在北疆駐守數載,戰功赫赫,現已過世十年有餘,留下五子一女。

長子次子幼年早夭,三子展若鴻系侍妾庶出,現在朝中入仕,官拜五品樞密都承旨,四子展若寒是展老夫人嫡子,五子是仍是侍妾庶出,聽得早年過繼給将軍父親的好友,還剩下一個六小姐展若離待字閨中,其母早亡,一直由展老夫人養大,視若己出。

按照中朝官宦人家的稱謂,家中的男子稱作爺,即便是展若鴻成家後,分家另起門戶過活,府中人對他們的稱謂也是一樣不變,仍舊按照族譜的序位,稱作四爺。

中朝和西疆無論是地域環境還是風俗習慣都是天差地別,入府一年有餘,我少說多聽,多學多看,盡管如此,從言談舉止到飲食起居還是有諸多不适應的地方。

展府的規矩大,家教嚴格,每日展若寒必定要到母親那裏晨昏定省,只是這日,天光已然大亮,正院的新房裏依然沒有動靜。

長安城中除卻十二衛的上番府兵守衛皇城,現在玄宗皇帝又增設了左右羽林軍和左右龍武軍,展若寒奉命任職左龍武軍将軍,歸懷化大将軍統領,駐防守軍剛剛征集到位,每日規束操練,軍務繁重,通常都是早出晚歸,平素的這個時辰,已然離府。

“即便是*一刻值千金,也不能忘了規矩,老夫人和六小姐還等着用早飯呢!”餘媽急得在門口團團轉,恰好偏房內的流蘇出來打水,被她一把扯住,“好姑娘,好歹催些個,不然老夫人怪道起來,一會兒大家的臉上都不好看!”

流蘇嘟着嘴甩開手,白了一眼,“正在黏在一起的熱乎頭上,誰敢去擾興挨這個窩心腳!”說着冷着臉,徑自去打了水,怏怏回到房間內梳洗。

餘媽又拽了凝眉啰嗦,好脾氣的凝眉也百般無奈,向正房探頭探腦看了看,畢竟不敢進去,只是吐吐舌頭,回到長廊下,取了些谷粟逗弄那籠中的鹦哥。

“你們這些個小祖宗,平日裏撒嬌邀寵,四爺都讓你們三分,這新夫人一過門,你們這就都溜了邊了!”餘媽急得直跺腳。

“哪個溜邊了?”院門的門廊外傳來清朗的聲音,大家回頭看去,無不訝異,竟然是衆人都認為應該沉溺在溫柔鄉的展若寒!他何時離開的,連睡在正房偏間的凝眉和流蘇都不知曉。

“四爺大早上的這是去了哪裏?”餘媽的話沒等說完,就自覺地住了嘴,因她看見了展若寒身後跟進來的人,一身水藍色衣衫的女子,展若寒從西域帶回來的官婢,玉蔻。

雲緞廣袖織錦百蝶度花裙,宛轉青絲挽就如雲美人髻,蒼白容顏,長長遠山眉,清涼幽水眸,淡淡一抹唇色,比起中朝女子時下盛行的妝容,顯然太過于清淡,卻自有一番婉約脫俗的風流韻致。

府中衆人都知道,玉蔻是與凝眉,流蘇和雲笙截然不同的通房丫頭,凝眉和流蘇從小貼身侍候爺,一直住在正院展若寒卧房的外間,我入府後,住在正院中的西廂房,而同樣是通房丫頭的玉蔻,卻被安置在東小院,離正院僅一牆之隔。

通房丫頭在真正成為妾侍之前,沒有名分,也就是低位高一點的丫頭,素日裏一樣要做各種各樣的活計,而玉蔻不僅不需要做這些粗使的工作,展若寒甚至還在東小院安排了幾個丫頭婆子照應她。

新夫人嫁入府中之前,東小院是展若寒最常流連的地方,從校尉營回來,和老夫人用過飯後,通常就膩在東小院,不是同玉蔻靜靜對弈,再就是置一桌清淡的酒席,邊月下淺酌,邊聽玉蔻奏一曲箜篌,夜深了,就宿在那裏。

家人們說,玉蔻是最得寵的通房丫頭,只是新夫人尚未過門,還沒有名分,這個姨娘的名分是早晚唾手可得的,府中衆人包括展老夫人在內,也因此都高看了玉蔻一眼。

她是展若寒從西域帶回來的女子,但是舉手投足竟沒有一點番邦女子的痕跡,倒似個氣度娴雅的大家閨秀,素日她就守在自己的東小院,幾乎不與人言語,即便是出現在大家面前,那驀然的驚鴻一瞥,也讓衆人凜然生敬。

将軍在新婚第二日的早上竟從東小院回來,身後跟着久不見人的玉蔻,大家面面相觑,各自掩飾忙着自己的事情,一個個形容尴尬。

“夫人可起身了?按規矩,下人們等着向新夫人賀喜問安呢。”展若寒恍若未見,負手立于院中如臨風玉樹,看着新房垂落珍珠玉簾,微微提高了聲音。

夫人的陪房丫頭綠柳趕緊一臉笑容的迎上來,“四爺別惱,夫人正在梳洗,馬上就好!”話音未落,十指蔻丹朱砂印,纖纖素手挑珠簾,一個衣着光鮮的身影已掀開門簾,俏生生出現在衆人面前。

“四爺戎馬生涯慣了,起身好早,為妻醒來的時候,四爺已經不在身邊了,為妻伺候不周,望四爺見諒。”微微一笑,眉眼彎彎,星光灼灼,粉嫩桃花腮如酒醉酡紅,那一瞬,衆人眼前仿佛薔薇綻放,連空氣都鮮甜了起來。

“恭喜新夫人,給夫人請安!”院落中的婆子丫頭們規規矩矩跪了一地,在這樣的妙人兒面前,大家竟似乎大氣兒都不敢出,夫人笑容可掬,逐個扶起大家,綠柳在一旁給每個人派了賞,出手闊綽不凡。

玉蔻就跪在我的身邊,偷偷瞥去,她的容色如常,只是在接到綠柳遞來的賞賜的時候,眉心微蹙,深瞳中有說不清的情愫一閃而逝,那一刻,肅立觀望的展若寒神情料峭。

夫人單字名“蔚”,禦史太夫邱延壽的女兒自幼和邱府的兄弟們一起長大,同男子一樣的教養,連名字都和族中的男子沒什麽兩樣。

中朝的女子與先朝不同,一反前朝的相夫教子,足不出戶,反而是輕紗廣袖,羅裙曳地,高可居于殿堂之上,讀書入仕,低可沉湎于花前柳下,吟風弄月,文可莺歌燕舞,霓裳飛天,舞可班門弄斧,蹴鞠争馳。

邱蔚就是這樣一個名動長安的女子,不僅有花朵般嬌豔的容貌,更有不讓須眉的絕世才情,是長安貴胄子弟心心念念的絕代佳人。

展若寒回到中朝之後,玄宗曾經想指婚宗室家族的女兒給他,竟被展若寒婉拒,以他的人品和家族聲望,皇親貴胄紛紛将其列為佳婿人選,他卻頻頻推卻,直到禦史大夫邱延壽為了愛女,親自上門提親,展老夫人不惜以和兒子決裂相脅,展若寒才應了這門親事。

新婚後的早晨,将軍居然帶着東小院的女人過來與夫人問安,而邱蔚竟然看上去豁然大度,不以為意,沒表現出絲毫不滿,下人們在心中已然對這個雲麾将軍府的新夫人刮目相看。

展若寒帶着邱蔚過去向老夫人問安,凝眉和流蘇跟着,玉蔻獨自回了東小院,而我和餘媽并兩個小厮一起出了将軍府,按照每天的慣例,到西市采買每日府中所需的物品。

這份美差是展若寒特別派給我的,入府之後,管家分派活計的時候,他看着我,只輕描淡寫的說了句,日後讓雲笙和餘媽一起采買吧,她在西域無拘無束慣了,這深宅大院對她來說太沉悶了。

邁出将軍府的朱紅大門,三月旖旎的春風撲面而來,面頰上是溫潤的杏花春雨的潮濕,深深呼吸了一下空氣中馨香,嗅不到西域廣袤荒野的灼烈與蒼涼,可是這顆心卻再不複當日的曠達與歡暢。長安,秦中自古帝王州,娘親,這就是你生長的地方,你念念不忘的家鄉。

背過餘媽,我讓眼中那抹酸澀的潮濕偷偷氤氲在空氣中,我一見鐘情的男子帶着我來到這個繁華無限的人間聖地,這裏沒有大漠的貧瘠與苦寒,錦衣玉食,富貴潑天,而他的身邊卻已是嬌妻美妾,釵環錦簇。

輕輕咬着唇,向冥冥中用憂傷眼神注視着我的娘親許諾,雲笙會好好活下去,只是,這裏終究不是我的歸屬,終有一天,我會回到那廣袤的荒漠,為娘親讨還一個公道,也讓自己的靈魂得到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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