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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西市驚魂

“老夫人的薄荷油,六小姐的桃花扇子,四爺的朝服裏子用的皂紗,波斯的熏香,……”馬車候在西市的門口,餘媽邊走邊嘟囔着,每日采買的東西都是五花八門,生怕忘了。

小厮們步步随着,我沉下步子來,掏出夫人邱蔚今晨打賞的賞錢遞給她,“天氣悶熱,走得累了,便和小厮們找間酒肆歇歇腳,這裏沒有府中拘束,媽媽酒量也好,不妨喝上兩杯。”

餘媽眉開眼笑,“總勞姑娘破費賞酒吃,這如何使得!”說着接了錢過去,向小厮揮揮手,眼角的皺紋中都是笑意,“你們兩個猴兒今天也托賴着借光,讓姑娘樂得自己逛去,只是午時之後切記在西市金光門候着,務必一同回去才是。”

每天的這個辰光,是我一天中最期盼的放松的時光,因為只有在這裏,徜徉在西市的街路上,我還能感受到些許來自西域的似曾相識的氣息。

從秦漢時期,長安就平行三分作宮城,皇城和外郭城。宮城是皇帝及皇親國戚居住的宮殿,位于長安的北部,自古皇帝便崇尚自北而據,面南而治,也即是詩人們常說的“開國維東井,城池起北辰”。

皇城中是百官衙署,祭祀太廟的聚集區,位于宮城之南,外郭城就是長安的尋常官員商賈百姓生活區域,也是長安幅員面積最寬闊的區域。展若寒的雲麾将軍府在長安城的東市臨近皇城一帶,是朝中權貴聚居的區域,府邸林立,氣勢非凡。

外郭城內設立了東西兩市,各占了長安城的兩坊之地,內中的井字形街道将兩市各分了九區,這裏商賈雲集,邸店林立,物品琳琅滿目,貿易極為繁榮。

東市臨近大明宮,距離皇城和中央官署不遠,坊間多皇室貴族和達官顯貴第宅,所以東市是四方珍奇,皆所積集,買賣貨物多為官貨上品,價值不菲,來此采買的大都是皇族與官員等權貴。

西市則距皇城較遠,周圍多平民百姓住宅,市場販售交易的商品,多是衣食住行等百姓日常所需,較東市更加熱鬧繁榮,且西市是長安絲綢之路的起點,坊間很多的胡商,開設的波斯商鋪,珠寶店,貨棧,胡姬酒肆,不勝枚舉,是長安城最重要的交易市集。

除卻祭祀節日婚娶等重大的日子需要到東市采辦貴重貨品,餘媽帶着我最常去的就是西市,府中人口衆多,開銷巨大,維持生計的尋常百貨還是西市樣式繁多,也更價廉。

西市的店鋪邸肆繁多,密集如天上的星辰,其中三成左右是胡商的店鋪和酒肆,有很多來自波斯番邦的貨品都這裏交易。

每天的這個時辰,我就在這裏穿梭流連,也不買什麽,只是一路看着販賣橫笛,羌笛,箜篌的樂器鋪子,看着那西域風情的腰鼓,羯鼓,就會想起月下的流沙坳,男女老少群聚,圍着篝火,奏響悠揚歡快的器樂,載歌載舞的歡樂時光。

一路沿着西市前行,路過的人流挨挨擠擠,街市上漢人胡人混雜,不少漢人也穿着時下流行的胡服在這裏做生意。

年輕美貌的胡姬在多如繁星的胡商酒肆前拉主顧,輕颦淺笑,媚語嫣然,胸前瑞雪燈斜照,粉胸半掩疑暗雪,不時從酒肆中傳出放浪的歡聲笑語。

街市上頻頻可以見到走出深閨的長安女子,雲鬓高聳,豐肩腴體,施施然行走于人群中,流連在商鋪裏,挑揀着自己喜愛的東西。胡漢通商的确給中朝帶來了史無前例的繁榮。

這樣的景象,曾經聽娘親反複的提及,兒時每天入夢前,娘親會像講故事一樣講給我聽,百聽不厭,帶着夢幻的憧憬,“可憐我兒,花朵一般的資質,卻生在這苦寒之地……”每每娘親講到動情處,會撫摸着我的頭頂,唏噓嘆息,淚光盈盈。

如今,我如娘親期盼的,生活在這繁華的天子腳下,而她卻被心心念念的中朝派來的士兵屠殺在西疆的大漠裏,心中酸澀難忍,眼中卻不再有淚水,我向娘親發誓,不會再為她哭泣,否則,可憐的娘親在天堂怎能安寧?

“雲笙姑娘,今兒晚了些!”爽朗的聲音打斷了我的遐思,回過神來,竟然已經走到了西市的駝馬店,大胡子的店主洛賽對着我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坨坨呢?”我打量着他的馬棚,這是個波斯胡商,在中朝做駝馬運輸生意十餘年,說了一口流利的中朝話,養了上百匹的駱駝和沙漠良駒,專門為中朝商賈和胡商馱運貨物。

他愛駝馬如命,他飼養的駱駝和馬匹身體壯健,在沙漠中穿行有良好的耐力和經驗,遠近聞名,就連中朝驿站的軍馬都是由他飼養,展若寒帶我回長安之後,就把坨坨寄養在那裏,每次我有機會來西市的時候,都要看看我的白色駱駝。

“接了活,跟着駝隊走了,今早上出發的,姑娘若是早點來,還能看見它,大概兩個月的時間才能回來。”洛賽對着我端了端肩膀。

我一時無語,心中很是失落,但是駱駝就是沙漠之舟,長安并不是它的家,若是遠離大漠久了,它大概也會和我一樣的失落悵然。

“放心,雲笙姑娘,我特意叮囑小厮們好好照顧它,況且還有展将軍交代,不會有任何差池的。”他返身從房子中拿出個茶包遞給我,“西域的羅布麻茶,剛回來的新貨,送給姑娘嘗嘗鮮兒,不值幾個錢,只是家鄉的東西,是個念想罷了。”

感激的向他道謝,同是背井離鄉的人才有這種惺惺相惜的感覺,拿着茶包轉身要走,他又叫住了我,“姑娘在長安可有家鄉的熟人?”問得很突兀,竟然我微微一怔。

家鄉的熟人?熟識的人早已身歸黃土,看着我搖頭,他也有些微微納罕,撓撓頭,“這幾日有個人來了兩次,打探姑娘的事情,也知道姑娘的名字。”

“是男人還是女人?”我心中一動,族中的人除了可意和那十幾個被賣掉的姑娘,已經再無一人幸存,會是誰呢,難道是可意?她會不會也被賣到長安來?

“是個年輕男子,衣着打扮看不出什麽,只是言談舉止并不太像長安人,高高個子,相貌不俗。”他回憶了一下那人的樣子,也并沒有說出個所以然。

既然是男子,更不可能是可意,剛才那乍現的期盼念頭頓時熄滅了,想來,也不過是在這個市井中經常見到我的登徒子。

這大半年的時間,我每天跟着餘媽出入西市,經常有些好色之徒頻頻在我周邊圍繞搭讪,只是我這個沙匪出身的女子如何會把他們放在眼裏?

時辰不早了,向他告辭離開,餘媽還等在西市出口的金光門,今天我在西市滞留的時間比平時要長,擔心餘媽等得心焦,我加快腳程,離西市金光門還有一大段的距離呢。

繼續在人流中穿梭,只是,今日的感覺很不對勁,總是覺得身後有人在跟着自己,可是驀然回首時,卻又找不到可疑的蹤跡。

那種感覺就像在荒漠中獨行,被嗜血的野狼覓着蹤跡,亦步亦趨的潛行,不見聲跡,卻讓人惴惴難安。

經過一間脂粉鋪子的時候,我閃身進去,老板笑容滿面迎上來,我佯裝挑揀着東西,眸光卻一直在偷偷關注外面的動靜,過不許久,果然見到一個高高的身影。

扔下手中的胭脂,我一個箭步沖了出去,幾乎就和那人撞了滿懷,他穿着胡人的衣服,頭上卻包了波斯的頭巾,圍了半張臉,看不清面孔,只留有一雙黑黝黝的眼睛,深不見底。

“你是誰?為何跟着我……”我的話沒等說完,卻是肩臂一痛,左肩上竟然釘上一只小小的袖箭,“你!”我大怒,揮手打去,胳膊卻綿軟無力,被他一把捉住。

他凝視着我,眸光閃動,我急于脫身,撕扯之間,卻是一陣暈眩,熱鬧的街市,過往的人群,那男子的臉,都像陀螺一樣在眼前旋轉。

我拼命想保持清醒,奈何視線越來越模糊,身體再不聽使喚,向地面滑去,卻被他一把擄起,橫抱在懷裏!

“放開我……”驀然心驚,怒叱出口,唇舌竟然也麻痹起來,讓我吐不出下面的聲音。

“哎!你是哪個?怎麽抱着雲笙姑娘?快放下她!”身後傳來男子喊叫的聲音,心中一喜,竟然是洛賽,可是奈何此時已經發不出聲音,竟然不能呼喊求助。

那男子抱着我飛速奔跑起來,鬧市熙攘,不時撞到身邊的人群,惹來一陣陣喧嚣和斥罵,好心的洛賽在後面邊喊邊追逐,可男子的力氣很大,抱着我依舊步履如飛。

明晃晃的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湛藍天空中那如絲如縷的白雲在我的眼眸中旋轉,旋轉,如兒時的我,偷喝了爹爹的石榴酒,是漫天漫地的昏眩,終于,一切慢慢歸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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