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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展府的五爺

在我成為将軍侍妾的這一夜,将軍留在了東小院品月齋,整晚都沒有回來。

這就是展若寒,從不會為任何一個女人屈就,就如同在大婚後的那個清晨帶着東小院心愛的女人出現在邱蔚的面前。

玉蔻才是将軍後宅真正的無冕之王,一個眼神,一句輕語,甚至一聲箜篌弦響,都會讓展若寒惘然失措,深深沉迷。

桌上的兩柄喜燭已經燃盡,化作兩汪鮮紅的血淚,我盯着它怔忪發呆,丫頭碧月蹑手蹑腳的進來對着我輕輕說,“夜深了,姨娘莫要再等四爺了,只怕四爺已經在東院歇下了,我給姨娘備好了水,洗洗安置了吧。”

我在等他?從滿滿心事中擡起頭來,略有幾分迷惘,看着眼前碧月躲閃的眸光,這才領會她的意思,“好啊,今天大家都很倦了,盡早休息吧。”

碧月放下水,轉身欲出去,我叫住了她,“今天拾掇屋子搬東西的時候,有沒有見到我挂在正院廂房牆壁上的那柄劍?”

她思忖了一下,微笑道,“那柄劍原是拿了過來的,白日裏餘媽來看奴婢們布置屋子,說新人的房間不宜挂這樣打打殺殺的東西,煞氣重就沖淡了喜氣,讓奴婢就把它放在箱子裏了。”

“拿了出來罷。”見我恹恹的滿面倦容,懶怠多話,她麻利的開了床下的箱子娶了那柄劍出來給我,然後離開了房間。

寶劍出鞘,龍吟隐隐,依舊是寒光凜凜,殺機四溢,拿了一方繡帕輕輕地擦拭着劍身,慘碧的刀鋒在燈下閃爍着冷冷的光澤。

手指拂過那三個字,三個我唯一已經認得的中朝漢字,展若寒,每一勾一畫都讓我的心中脹滿了疼痛,如絲如縷,揮之不去。

這夜睡得并不安穩,在這張檀香木合卺闊床上,他對我的肆意淩虐讓我充滿了恐懼,整個夜晚我抱着錦被身體蜷縮成小小的一團,不時從一個又一個淩亂得支離破碎的夢境中驚醒。

晨曦來臨之後,邱蔚和綠柳進入房間時,我正對着銅鏡梳妝,看着坐在青銅鏡子前容色憔悴的我,她也不覺一怔,旋即按下要起身見禮的我。

“當了姨娘便和尋常丫頭不同了,每日須得到老夫人的延壽堂晨昏定省請安問候,一日三餐須得和老夫人同進,老夫人信佛,每月三天的清修辟谷,這幾日可以不必陪同用飯。”

她一邊給我講着做侍妾的規矩,一邊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說起來,四爺也是真個不成樣子,昨兒畢竟是雲笙大喜的日子,竟然撇下你在東小院消遣了一夜,今早草草見了老夫人就出門公幹了,也沒有到你這裏看上一眼!”

“說是東院的玉蔻姑娘身體不舒服。”我绾好了發髻,在蒼白的臉上打了些胭脂,在淡然失色的唇點上了櫻桃紅,看上去鏡中的人看起來仿佛才有了幾分生氣。

“雖說都是從西域來的,不知怎地我就是看着妹妹覺得親切,”正說着,同喜抱着個三彩雙耳土錠瓶進來,裏面插了幾支新剪下的薔薇花,尚帶着清晨的露水,嬌妍欲滴,甚是新鮮,邱蔚折下一枝為我簪在鬓發上。

“玉蔻單薄得紙紮人兒似的,何嘗就美得讓人丢了魂?我覺着妹妹倒是個絕色的,你可不見那日擊鞠的時候,四爺的眼睛壓根兒就沒從你的身上離開過!”

她的話既然說到了這裏,我就再也坐不住,起身拜倒下去,顯得誠惶誠恐,“當日還多仰仗夫人解圍,雲笙有今日更是感念夫人的恩德。”

“說來還不就是姐妹緣分?”她笑吟吟拉起我,“妹妹花朵兒般的人,匡煜好色糟老頭子一個,難不成我還真眼睜睜看着他撺掇了你去?當時咱們四爺一語不發,我的心可是要跳出嗓子眼兒了!”

“可不就是,如果沒有夫人及時解救,看将軍當日的神色,只怕會應了匡将軍也未可知。”綠柳對納妾一事仍心存耿耿,不忘了連消帶打,煽風點火。

“你懂什麽?”邱蔚瞪了綠柳一眼,“咱們四爺和匡煜将軍都在大将軍手下謀事,若是遇上戰事,兩位将軍是需要并肩作戰,首尾相顧的,若是有了換命的交情,那是可以背靠背殺敵,腦後自然多長了一雙眼睛,若是不融洽的,前面和敵人交鋒作戰,保不齊就有自己人在背後捅刀子!所以,那日四爺才會那般的猶豫。”

綠柳吐了吐舌頭,看看我,心有戚戚,“若是照着夫人這樣說,那夫人救了雲笙豈不是害了将軍!”

“沒上沒下的,”邱蔚啐了綠柳一口,“雲笙是你叫得的?全府上下誰再不改口叫姨娘,當心我耳光子抽他!”綠柳在一旁哂笑,邱蔚這才話鋒一轉。

“這個事其實四爺心中有數,即便是四爺回了匡煜,亦沒有甚麽,不過是那老頭子臉上不好看而已,畢竟匡煜的女兒還要嫁給我們五爺,既聯了姻,自然一榮俱榮,一損既損,匡煜也不好在這事上和四爺多做計較。”

聽得這裏,我的心中一動,“這展府的五爺究竟是……”沒容我說完話,餘媽已經在門口傳話,“時辰不早了,老夫人那邊的早飯開好了,六小姐早到了,就等着夫人和姨娘呢。”

窗外果然已經是天光大亮,一行人均住了口,穿戴整齊跟着夫人邱蔚去延壽堂給老夫人請安,陪同她和六小姐吃早飯。

在正院當丫頭的時候,只做好自己分內的是事情就可以了,不想封了姨娘後反而平添了許多的規矩。

今天的老夫人紅光滿面,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展若離也是眉飛色舞,看見我親熱的過來拉着我的手,自打那日我在懷化大将軍府贏了擊鞠比賽後,她就更是不分場合膩着我,纏着我教她騎馬擊鞠。

見過禮後,大家圍着餐桌團團而坐,餘媽吩咐人擺上各色精致的清粥點心小菜,沒甚胃口,我只是吃了些白粥蘆筍,便撂下了筷子。

“怎麽吃得這麽少?太太,不會是雲笙也懷了孩兒吧?”展若離盯着我笑嘻嘻的問。

老夫人一筷子打在展若離的頭上,“虧你還是個沒出閣的閨女家,口沒遮攔的也不知個羞臊,看将來的婆婆如何厭棄你!”

六小姐捂着頭喊疼,我和邱蔚卻不約而同望向老夫人,她的意思是……

“今晨若寒來請安,說是昨夜東院玉蔻病了,着府中的陸大夫看過,說是喜脈,只怕也有兩個多月了!你們說說,昨兒雲笙進門,今兒玉蔻有喜,可不是雙喜臨門?”她笑得心滿意足。

“老爺走得早,我一人拉扯大他們兄妹何等不易,好容易盼得今天,若寒有後,若離也即将有了着落,我就是現在閉了眼睛,見到老爺也可以向他交代了。”說着語氣竟不勝唏噓起來。

只是席間除卻六小姐展若離,居然沒有人去接她的話撫慰她,我看了一眼邱蔚,她顯然還沒有從這句話中醒過神來,目光飄渺虛虛的沒有焦點,臉色有些發白,手中夾了一箸青菜就那樣擎在空中。

東院受寵,侍妾進門,現下東院的又有了身孕,她不惜纡尊降貴拉攏我,無非是為了與玉蔻抗衡,只是現在即便是她将全天下的女子都放在展若寒的面前,只怕也無人取代得了玉蔻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她沉默不語,我也懶怠多話,她容色慘淡心不在焉徑直回了正院,我在西院迎風林立,看着院落中那一竿竿翠竹,輕輕一聲喟嘆,既然已經心生去意,有些事情便無需挂懷了。

老夫人的雙喜臨門很快就被府外傳來的一樁訊息沖淡了,過了午時,正院裏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音,仔細傾聽,竟然是展若寒提前從軍營回來了。

“快通知老夫人,秦翰林方才殁了,現下各府诰命已經前去吊唁,你和老夫人并六小姐換了素裝同我過府,他府上人丁冷清,僅憑秦老夫人只怕無法操持,你收拾些東西帶了綠柳在五弟回來之前就在他府中襄助。”

我來到院子裏,隔着西院的牆壁,聽着展若寒在院子中高聲吩咐着邱蔚,同時指揮着家人準備過府的喪儀。

六小姐蹦蹦噠噠從門前跑過,我一把拖住她,“六姑娘,朦胧聽得不知哪家府中有了白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即将過府吊唁的展若離着急回去換素服,掙脫了我的手,只匆匆扔下一句,“是我爹的結拜老友秦翰林殁了,當年我五哥就是過繼給他的,現下可好了,五哥在西域戍守,這次必定會回來奔喪,我已經好幾年沒有見到他了!”

秦翰林,繼子,展府五爺,戍守西域……我站在院落之間的夾道中看着展若離遠去的背影發呆,頭腦中好像有什麽東西只要穿成一線就會真相清明,偏偏還是有些不連貫的模糊。

“秋日裏風涼,穿得這樣單薄站在這裏當心受風。”一只手忽然撫上了我的肩膀,吓了我一跳,回眸卻見是他。

他已換上素白的衣衫,束起銀白色的頂冠,白色的嵌玉抹額,越發顯得臉若美玉,鬓若墨鴉,清朗雅逸,俊美脫俗,只是神情中有一抹的淡淡的憂郁。

“四爺……”我仰着頭看他,心在那一刻空空的,神情忽然有些像個無助的孩子,“四爺可否告訴我,秦翰林在西域戍守的公子的名字……”我的聲音輕輕的,眼神定定看着他清絕的面孔。

他微微一愣,随後用手指撫上了我的面頰,拇指在我的嘴唇之上輕輕摩擦了一下,“女人家好好呆在府中恪守本分也就是了,打聽那麽多有什麽用,你又沒有見過他,他是我的五弟,叫展若言,這幾日老夫人邱蔚若離和我都要在秦府打點喪事,府中就剩下你和玉蔻。”

他頓了頓,“你已是展府的姨娘,遇事可以拿個主意,玉蔻有了身孕,多擔待照顧她一些,昨夜本應是我們的洞房花燭,是我薄待你了,雲笙,回來後我會彌補。”

我望着他默默無語,并沒有給他期許的答案,因為他也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夫人邱蔚帶着綠柳從正院出來,都是換得一身的缟素,車馬已經備好,這就要到延壽堂接老夫人和六小姐,見到我仍不免叮囑了幾句,我微垂着頭,低眉順眼一一應下。

站在院門口目送着那一行車辇浩浩湯湯離開,展若寒騎在他的大宛名駒上久久回顧着我,眸光中有着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似猜測,似擔心,似猶疑,我只是遙遙看着他,清冷的眸底隐隐乍現的光華。

将軍府紅磚院牆下是青色的條石基礎,上面隐隐有着好似小孩子信筆塗鴉的符號,眼簾掃過那些圖案,心中突地一跳。

這個世界沒有永恒的秘密,我的唇角一勾,纖手伸向虛無的空氣,輕輕的一握,真相就在空中徘徊,已是離我越來越近,赫連雲笙心中的疑慮,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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