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将軍的女人
那個夜晚,再看不到皎潔的月光和漫天的星子,無邊無盡的黑暗伴着那曾經讓我心醉的清涼氣息,一點一點把我蠶食,碾碎,吞噬。
人在驚濤駭浪中颠簸,心痛得七零八落,死死咬住嘴唇任他恣意淩虐,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有不斷湧出的冰冷淚水把蒙着雙眼的布條打得透濕。
沙丘之上銀衣銀甲的将軍,焉耆囚室之中抵死纏綿的黑夜,深陷沙丘裏的白衣男子向我燦若花開的一笑,那個連月光都被獻血染紅的夜晚飛揚的刀光劍影……
“畫一個通往流沙坳的草圖給我,把郡主平安送回之後,我會回來找你。”
“她應該就是忠武将軍要的人,殺了她,你有幾個腦袋向忠武将軍交代?”
“赫連雲笙,為何是你……”
他肆意馳騁,一幀幀畫面卻在我的腦海中瘋狂旋轉,亂糟糟的聲音仿佛在耳邊不停聒噪,整個人如一根繃緊的弦,張力盡失,一觸即斷。
“赫連雲笙,在我之前你竟有過別的男人!告訴我,他是誰?是不是馬幫匪首顧南風?”他冷冷咬着牙,毫不憐惜,久未經人事的軀體被浪濤般襲來痛苦和眩暈鋪天蓋地的湮沒。
思維混沌不堪,根本不明白他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只是身體的承受終于到了極限,頭腦中仿佛傳來啪的一聲如弦斷的輕響,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整個世界緩緩歸于沉寂。
不知到底昏厥了多久,更不知道他何時解開了我手上的束縛,取下了我眼睛上的布條,只是恍惚記得他緊緊摟着我。
我的頭就埋在他的肩頸處,他的呼吸吹動着我鬓角的柔發,凝視着我默默無語,眸光深邃,眼中滿滿都是我看不懂的東西。
不過是淺淺一瞥而已,身體仿佛是支離破碎的玩偶,酸澀疼痛和深沉如海的倦意深深包圍着我,只想在合攏眼眸睡去,在夢境中尋找一分安寧,再顧不得這個擁着我入睡的男人究竟是谪仙還是魔鬼。
清晨醒來的時候,他已經穿好了衣衫,背對着我坐在床頭,不知已經坐了多久,身形寥落卻筆直如劍鋒。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展若寒的女人,是将軍府的姨娘,從前的種種我不會再計較,希望你在府中能夠恪守本分。”他的語氣冷凝,聽不出任何喜悅的味道。
“餘媽,”起身打開門,他招呼外面的管家女人,“着兩個丫頭伺候雲笙姑娘更衣,知會夫人和府中衆人,早飯後在老夫人的延壽堂行納妾禮!”
“恭喜将軍,恭喜姑娘!”門外餘媽帶着衆人已經在大聲賀喜,院子中一片嘈雜,人聲鼎沸。
窗口透過來的光打在我的臉上,眼睛刺痛得張不開,我擡起手遮擋入室的強光,卻看得到腕上的一片青紫,與雪白的手腕輝映成色,觸目驚心。
姨娘,我清冷一笑,将軍終于要納沙匪出身的女子為侍妾了,對他而言,這應該是給我的天大的恩賜了吧,舔了舔幹涸的嘴唇,櫻唇殘破,口中有着腥甜的血腥味道。
按照将軍府的規矩,穿上桃紅色的新衣,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延壽堂跪倒在老夫人面前奉茶,行納妾大禮,她的左右分別坐着将軍展若寒和夫人邱蔚。
在衆人的眼中,懷化大将軍府中的鬧劇讓我成為了最大的受益者,因為夫人的一句話,我居然從通房丫頭榮升為将軍府的姨娘。
含着溫柔的笑意,低眉斂首,恭恭敬敬依次為老夫人将軍和邱蔚奉上新茶,老夫人和邱蔚接過茶叮囑了幾句,都各自有賞。
為展若寒奉茶的時候,我的雙手高高舉過頭頂,他靜默了好一會才接下茶盞,手指似乎不經意間拂過我的手背,又是那徹骨的寒意襲來,茶盞一抖,幾乎掉落在地上。
“這個雲笙,已經通房了還緊張個什麽!”老夫人笑眯眯的玩笑了一句,圍觀的衆人馬上跟着湊趣哄笑起來。
他接了茶後,我放下手中的托盤,特地選擇了窄袖的新衣,雙手各戴上了一只碧玉手镯,但仍遮不住如雪皓腕上那青紫的淤痕。
衆人前的我一反平日的清冷,溫柔沉默,按照餘媽交待的規矩,上梳頭禮,跨火盆子,跪拜奉茶,接受衆人道賀,一步不落,沒有任何差池。
昨夜,他教會了我如何做一個大唐将軍的女人,今天,府中的每一個人看到的都是和婉恭順的我,大家看到的都是我唇角溫和的笑意,卻沒人瞧得見我眸底深處的凜冽寒鋒。
昨夜他碾碎了我所有的希冀,那麽赫連雲笙留在将軍府的最後目的就只剩下求證一個未知的結果,一個一直以來始終徘徊在心頭不敢觸及的疑惑。
當初我選擇相信他,現在卻不知道到底要相信誰,這天下之大,可以信賴的恐怕也只有自己,在将軍府做了一年多的丫頭,卻沒想到在他給了我名分的時候,我已去意已決。
禮畢後,我擡起頭,今晨在鏡中窺見的慘白面頰已被粉紅的胭脂遮蓋,只顯得粉面含春,眉梢眼角都是幾分嬌羞的神色。
他大方的看着我,神情似笑非笑,頗有一抹玩味,不過是個納妾的簡單儀式,他只是換下了慣常的白衣,穿了件略顯得華貴雍容的錦袍,并被有像當日成親那樣披紅挂彩。
饒是這樣,整個人看上去依舊是蕭蕭肅肅,爽朗清舉,飄逸超然如松下之風,清高而徐引,這樣的清逸出塵的男子,只怕誰也不會想到昨夜他對我做過的事情。
我也備了些銀錢,我素不喜華衣美服胭脂水粉,在府中的花銷甚少,所以月錢大多攢了下來,在接受下人祝賀的時候,學着老夫人和邱蔚的樣子,也用紅封封了錢打賞給下人們。
綠柳,凝眉和流蘇的神情各異,各懷心腹事,她們在我面前跪拜磕頭,接了賞錢的形容有着說不出的尴尬與難堪。
流蘇的睫毛長長垂着,看也不看我一眼,嘴角的肌肉在微微牽動着,一只纖手狠狠絞着衣襟,另一只手幾乎要将那打賞的紅封攥出水來。
看着府中的衆生百态,有着不盡的感慨,這個小小的姨娘身份竟然不知道有多少人夢寐以求,他居高臨下看着我,眸底是幽深的一淵碧水,深不可測卻又波瀾不興。
展若寒……
我壓下心底的潮濕,但願你不負我,這樣即便我離開将軍府依舊會遙祝你幸福,但若我的疑慮得到證實,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必定會向将軍奉還一份大禮。
過了繁冗的禮儀,陪同老夫人用過中飯,又見了些來道賀的親屬,回到西院紫竹閣的時候已臨近傍晚,身邊多了兩個服侍的丫頭,碧月和同喜,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明眸善睐,看上去頗有幾分伶俐。
紫竹閣是個較為幽靜的四合院落,與栽滿玉簪花的東小院品月齋不同,這裏滿園青青翠竹,院子內鋪滿了刻印着步步生蓮的青石磚,整潔雅致。
進入我的房間,已經與昨夜見到的大不相同,在延壽堂的一日之中,下人們已經按照展若寒的吩咐将紫竹閣收拾得煥然一新。
院內正房雲頂松木雕梁,水晶琉璃壁燈,檀香木合卺闊床,上懸着鲛绡冰紗錦羅帳,薄薄紗簾繡着金絲銀線水仙花,微風輕拂,暗香浮動,如幻海雲山。
昨夜我睡過的床榻上擺放着一對鴛鴦戲水抱香枕,鋪着軟纨蠶冰簟,疊着玉帶羅衾。房間內,縷縷幽香漂浮,識得那味道,那是西域來的素羅香,正從床邊的紫銅貔貅沉香爐中袅袅飛散。
檀木妝臺鑲金镂玉,上豎铮亮青銅古鏡,檐邊如浮雲舒卷,臺上擺置各色玲珑剔透白玉瓷瓶,內置各色時新的胭脂水粉。
小巧的梨木八仙桌,擺置着巧奪天工芭蕉琉璃盤,內裏是各色時鮮水果,色彩斑斓的濃烈顏色在白色琉璃盤中争奇鬥豔,嬌豔欲滴。
“可還滿意?”正在我凝神端詳之際,耳邊傳來他疏朗的聲音,回眸望去,他抱着臂倚在門邊靜靜看着我,人似翩然玉樹,清姿疏落。
碧月和同喜馬上識趣的退出了房間,撂下了簾子,水晶琉璃燈已點燃,桌上還象征性亮起了一對喜燭,攏住了一室的細碎瑤光。
喜燭的燈火畢剝作響,我拔了簪子挑着燈芯,他已走上來靜靜從身後摟住我,溫熱的呼吸吹拂在我的耳側,“昨夜我喝多了酒,是我孟浪了,把持不定,雲笙可還在生氣?”
垂着長睫看那灼灼燃燒的燭火,火光搖曳映得眼睛生疼,“四爺提攜,雲笙出身微賤卻一步登天,府中的姐妹都羨慕不疊,何來氣生?”手微微一抖,簪子沾上了融化的蠟滴,如沾染了殷紅的血跡。
“雲笙雖來自蠻荒,卻冰雪聰明,但願你能放下所有,在這府中安安分分做我的女人,我一定不會薄待于你。”說着,他唇吻上了我的後頸,細細酥酥,我閉上眼眸,手指緩握成拳,抑制着昨夜恐懼帶來的身體痙攣,饒是這樣,肌膚上還是激起了小小的粟粒。
他的唇一路吻到我的肩胛,修長的手指在我的身體上游走,鼻息漸漸沉重了起來,正在這時,卻聽得門外傳來一個丫頭的聲音。
“奴婢叨擾四爺,東院的玉蔻姑娘身體不适,特讓奴婢來請四爺!”
他一怔,臉色沉郁下來,所有的情/欲遁去,幾乎沒有什麽猶豫,放開我掀了簾子抽身便走,人出去了門都無暇關好,晚風入室,曳動珠簾,霎時拂亂了滿堂的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