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人是誰
秋雨陰涼,淅淅瀝瀝下了不知道有多久,我坐在院落中的芭蕉石椅之上,身上的鬥篷已經濕透了,身體難以抑制地簌簌發抖。
碧月和同喜擎着傘,站在身邊手足無措,“姨娘這是怎麽了,打從集市上一回來就滿心不對勁,這天這麽冷,坐在風口處,又淋在雨裏,病了可怎麽處?”
她們在耳邊喋喋不休的勸誡,我卻恍若未聞,目光穿透那遙遙的雨幕,徑直望向空蕩蕩的院落門口,牙齒緊緊咬着唇,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痛意。
“大冷的天怎麽坐在這裏?”門口竟傳來了展若寒的聲音,聽得碧月同喜歡聲說四爺回來了,一身缟素的展若寒已經進了院子,大概是騎了馬回來,身上也是濕漉漉的。
“四爺可是忙完了那邊的喪事?老夫人和夫人也一并回來了?”碧月忙跟在他的身後,為他擎着傘。
“五弟今兒才到,明早出殡,還需要個兩三天的辰光,我記挂着家裏回來看看,去綴錦閣取了幾件衣服過來,要素淨的,這一路陰雨不斷,身上的濕氣很重。”
碧月同喜應了去正院去衣服,他拉着我進了房間,在燈下細細端詳,“臉色很難看,衣服濕了不知道換換?怎麽了,可是病了?”說着,他的手撫上我的額頭。
我的頭一偏躲了過去,他的手懸在空中,微微皺了眉頭,“雲笙?”
從西市回來,我的身體就一直燥熱難當,又在院子裏淋了雨,現在渾身濕冷,冷意直浸到骨子裏去,渾身簌簌打着擺子,額頭卻是滾燙。
他覺出異樣,一把抓過我試試我額頭的溫度,攢起了眉峰,“有些熱度,許是着了涼,讓陸大夫開個方子,喝幾副湯藥驅驅寒,府裏本來還指望着你照應,怎麽不當心身體?”
他開了櫃子找出了我的衣服,這時碧月同喜也拿了他的衣裳回來,看到他正為我換衣服,羞赧一笑,放下簾子,退出了房間。
他讓我坐在床上,用厚被子圍住我,“我剛吩咐碧月煮了姜湯,一會熱熱喝下去睡一覺就會舒服很多。”
我默默無語,只是用被子牢牢裹住自己,棉被很溫暖,仍舊化解不了我心中的寒意,“四爺,我有句話想再問你一遍……”我的聲音輕輕響起,他正解着衣服的帶子,擡頭看我,“什麽事,說來聽聽。”
“當年我救了四爺,給你畫了流沙坳的草圖,屠我族人的中朝官兵可是四爺帶去的?”我盯着他的眼睛,語速很慢,一字一頓,字字都帶着金戈交鳴的殺意。
他微微一怔,愣在那裏,暗夜般深邃的黑眸中是莫可名狀的情緒,他沉默良久終是一聲喟嘆,“雲笙,我在你心中就那般不堪嗎?你雖是中朝緝拿的沙匪,但你畢竟只族中的女孩子,又救了我和郡主,我也給了你寶劍做信物,我怎能做那樣的事情?”
當初在焉耆囚室,因為他的一句“不是我”,讓我沉下心來和他回到了長安,如今在将軍府他再一次篤定的給了我答案,但是我卻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再相信他。
頭腦飛轉,我圍着被子一時無語,他靜靜看了我半晌,眼眸中一分明顯的憂慮,見我沒有再追問,才拿起碧月送來的衣衫換下身上潮濕的素服。
紅燭曳動,琉璃盞的燈火映着他矯健修長的身體,他寬下了上身的小衣,轉過身去拿帕子擦拭身上潮濕的水漬,結實的後背展現在我的面前,白皙的肌膚光潔得如一塊美玉……
忽然,我的大腦就仿佛被一箭洞穿,劇烈的疼痛閃電般的擊中了我,讓我目瞪口呆,幾乎未加思索,我赤足下了地,咬緊牙關拔下牆壁上的寶劍,一劍便向他刺去!
他聽得風聲迅速轉身,側身躲過我的劍鋒,一把帶過我手腕,用力一擰,我的長劍便已把持不住,嗆踉一聲墜落在地上,他的腕子使勁向回一帶,我的人就徑直撞向他的懷中,手腕被他擰在身後,胸膛已經撞在他堅/挺的身軀之上!
“你瘋了!赫連雲笙,你想做什麽?”他的怒意已經刻在面龐之上,呼出的灼熱氣息撲在我的臉上,黑瞳之中是灼灼燃燒的怒火,那一刻将軍身經百戰的王者霸氣已經毫厘畢現。
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仰頭凝望,臉色慘白,雙眼瞪得大大的,空洞得沒有焦點,人在他的掌控之中,身體抖得像飓風中狂舞的落葉。
“雲笙,”他覺察出我的不對勁,放開了在身後擰着我手腕的手,我的目光直直看着他,只說了一句,“焉耆囚室的那夜,展若寒,竟不是你……”我的口中腥甜,眼前一片漆黑,身體已經軟下去。
他一把托起我的身子,将我抱了起來,聲音微顫,有些掩飾不住的焦灼,“來人,着陸大夫過來!”
展若寒的後背光潔如錦緞,沒有一絲一毫的傷痕和瑕疵,焉耆囚室中結束我處子之身的那人,後背有一條從左肩貫穿到腰部的長長的傷痕!
一直以來,我就認為那人是展若寒,他要了我是因為他答應做我的男人,所以才會和他一同回到長安,鎖居在這高牆深院之中,可是,這人竟不是他!
“赫連雲笙,在我之前你竟有過別的男人!告訴我,他是誰?”此刻,我終于明白了展若寒強迫我的那夜,說出這句話的含義。
是誰?那人究竟是誰……
這個夜晚,我高熱不下,燒得昏昏沉沉,只是在夢境中反反複複呓語着這幾個字,展若寒沒有回秦翰林府,衣不解帶的守在我的身邊,一次次為我灌下苦澀的藥汁,不停用濕手帕擦拭我滾燙的身體。
直到天明的時候,我身上的熱度才漸漸退去,夜間恍恍惚惚聽到玉蔻打發人來問候,黎明時分又聽得玉蔻傳話聽說将軍徹夜未眠,在東院置辦了素淡早餐,請将軍過去用飯。
再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将軍已經不在身邊,碧月和同喜陪在身邊,對了,今天秦府大殡,窗外稀稀落落的小雨依舊下着,正是殡葬的應景天氣。
勉強撐着起身穿好衣服,要了些白粥囫囵吃了,碧月同喜看着我的神色不無擔心,我卻俨然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吃過飯,披了厚厚的鬥篷要到外面走走,才發現院門口已經有兩個小厮在守着。
“将軍吩咐,姨娘病着要安心靜養,将軍打聽姨娘昨兒去了西市,特叮囑不讓姨娘今天出去,将軍說今天秦府大殡後再回來瞧姨娘呢!”餘媽和凝眉在也院門口守着,唠唠叨叨。
“哪個說我要去西市了?院子裏悶,我想找東院玉蔻姑娘說說話,這個四爺吩咐過準還是不準呢?”我斜睇着餘媽,口氣清冷起來。
“這個……将軍倒是沒有提起……”餘媽一時躊躇,我已經跨出了院子,小厮們面面相觑,不敢阻攔我,餘媽,凝眉和丫頭們無奈也只得在身後亦步亦趨跟着。
玉蔻院落中的玉簪花被驟降的秋雨打得落花飄零,白皚皚的鋪了一院子,整座品月齋都滿滿流溢着頹廢的甜香。
“姨娘怎麽這時候過來,聽說姨娘病了,怎不在房中休息?”踏進院子裏,玉蔻屋裏的婆子丫頭們趕緊迎上來,玉蔻聽得聲音,人出現在門口,披着件素錦大氅,倚着門看我。
“請姨娘進來,加些炭火,姨娘正病着,點個手爐過來。”她輕聲吩咐着。
“一概不用,你們下去吧,我和玉蔻姑娘有些話說。”我徑直進了她的屋子,讓身邊的人退了出去,餘媽和凝眉她們不敢遠離,只是在院子中的亭子裏避雨等候,她示意我坐,倒了杯熱茶給我。
她的房間我第一次進來,裝飾簡單,和她的人一樣清幽靜雅,一應奢華器物全無,倚着牆壁的書櫃是滿滿的書卷,各色的樂器,豎箜篌,琵琶,焦尾琴,牆上還橫着一支晶瑩的白色玉笛。
然後映入眼簾的就是不計其數的畫卷,有鋪陳在桌案上未畫完的,有挂在牆上已經裱糊好了的,還有一軸軸卷好放在三彩釉瓷廣口甕中的,幾乎都是展若寒的畫像,不同季節,不同服色,不同神情,動靜相宜,栩栩如生。
她的世界裏除了将軍只怕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了。
“想不到姑娘還擅長丹青,四爺的神韻氣質很是逼真。”我的目光從展若寒的肖像上挪了回來,對上她清澈的眸子,“不知是否能請動姑娘為雲笙也畫一幅小像?”
“信手塗鴉不過閑來無事打發時間,只是玉蔻畫技不佳,眼睛看着四爺,心中有着四爺,手中畫出來的便也只能是四爺,只怕畫不來別人,即便是勉強畫了也未必就像。”她淡淡搖頭,神情已是拒人于千裏之外。
“那麽四爺呢,四爺與姑娘琴瑟和諧,想必也是此中聖手?”發梢上的雨滴落到我的面頰上,冰冷徹骨,我卻懶得伸手拂去。
她靜默了一下,遞過一方絲帕,“四爺倒是頗通文墨,只是弓馬騎射慣了,并不好丹青。”
端起玉蔻倒給我的茶,輕輕在鼻端下嗅了嗅,“是壽州黃芽,畢竟是郡主,終是喝不慣西域的羅布麻。”
“雲笙是聰明人,若想得蒙将軍眷顧,在将軍府安穩度日,應該知道避諱些什麽,玉蔻就是玉蔻,将軍府何來的郡主?”她微微而笑,清麗的臉上笑容有些肅殺。
“是啊,”我神情寥落,緩緩起身,“青陽郡主嫁給了于阗公孫勝,赫連雲笙合族被屠殺在流沙坳,我等不過是将軍府的地位卑微小妾和得寵的通房丫頭。”
看着她寒光四射的清水明眸,我冷凝一笑,從懷中掏出了一片白色的衣袂,抛在了她的面前,像憑空飄落的雪花。
織錦的白色衣襟,一面是用粗炭筆繪就的流沙坳的草圖,而衣袂的另一面,居然就是一幅女子的小像,栩栩如生的赫連雲笙的肖像……
她愕然睜大了雙眼,眸中終現一分恐懼,唇角一彎,我的笑容如乍起的秋風般冷冽,拉開身上披着的寬大鬥篷,緩緩拔出了藏在腰間的長劍,刻有展若寒名字的寶劍!
寶劍的劍身寒光凜凜,倒映着她的臉龐,蒼冥若冬月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