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魂斷将軍府
“你從哪裏得來的這張圖?”玉蔻的臉色慘白,唇在微微顫抖,眸光中一抹絕望的水色。
用劍尖挑起那幅白色的衣袂,微微一笑,“從哪裏得來的圖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幅草圖背後的人像是郡主的手筆,只是雲笙還有一個疑問,郡主畫了這幅圖不知道是你的意思,還是将軍的授意……”
劍尖一動,我抖落了衣袂,把銳利的劍鋒抵上了她的胸口,她倒退了兩步,脊背撞上了身後的牆壁,再退無可退。
不愧是出身皇族的宗親女子,面對利刃,她雖面色蒼白,竟也沒有尋常女子遇險時歇斯底裏的恐懼,只是雙手牢牢護住腹部,反倒是有一種義無反顧的凜然。
“你也無需再猜忌,赫連雲笙,我告訴你想要的答案,當日在流沙坳我其實早就從昏厥中醒來了,你和将軍的每一句對話我都聽得真切,你的容貌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眸浮上了冷冷的鄙視,刺得人心寒,“将軍求你相救于我,你的要求竟然是要他做你的男人,赫連雲笙,你知道嗎?自從十三歲時我見到他後,心中就再不能容得下他人……”
“只是造化弄人,偏偏讓我生于皇室,婚姻大事哪容自己做主?我求皇上讓他送我和番無非為了路途上幾十天的朝夕相處,可路途再遠,終有窮盡,那一日原本想就死在荒漠流沙之中,他卻不離不棄舍命相救。”
她的目光直直定在我的身上,滿是刻骨的恨意,“即便是出身顯貴的我仍不能做他的女人,為何你一個微如草芥的番邦女匪就可以要求他做你的男人?”
“自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想死,想到了一個偷天換日的法子,只是你見過我的模樣,我便偷了将軍的草圖,畫了你的肖像,偷偷交給湯嘉惠将軍要他出兵剿匪,暗自授意畫上的女子務必不留活口!”她的眸光閃動,唇邊浮上譏诮的笑意。
“李萼,原來害我族人覆滅的果然是你!”沖天怨怒在我的胸臆激蕩,手勁一重,她的身體一顫,劍尖已是沒入她的胸口,順着劍尖沒入的傷口,殷紅血線已經順着她的胸襟滑落。
“即便如此,中朝官兵為何還偏偏留下了赫連雲笙的性命?”我的手在劇烈的顫抖,拼命抑制住想要将她一劍刺穿的沖動。
她垂首看着胸前的劍刃,玉容慘淡,唇角一彎,似有無限蕭索,“若是沒有将軍婦人之仁,如何會輪到你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他得知大軍将趕赴流沙坳剿匪,又遺失地圖,已是猜到是我所為,奈何軍令如山,只能暗中求帶兵行動的中郎将饒你一命,否則你早做了他的箭下亡魂!”
“秦默将你帶回焉耆的那日,是我嫁給于阗藩王公孫勝的日子,我求婢女代嫁,自己躲了起來,直至公孫勝迎娶了假郡主離開,我才偷偷出來見将軍,他再沒想到我膽大若斯,但是木已成舟,又能如何,于是我隐名埋名跟着他回到長安,卻沒想到他不止救了你,居然把你也帶回長安來……”
她的纖纖玉指撫上劍刃,擡頭看我,星眸已有一分潮濕,“這件事至始至終和展若寒沒有任何關系,他不過是遇到了一個癡情如斯的我和一個一見鐘情的你,欠了你合族老小性命的人是我,原本我還奢求你記不得我的模樣,才有了上一次的試探,沒想到你竟然早就知道我是青陽郡主……”
她頓了頓,十指握住劍刃,“幽居在将軍府的西域女子竟然神通廣大,只怕我和将軍都小瞧了你,我不知道你從哪裏得到這幅地圖,命運如是安排,我也無話可說。”
她微微嘆息了一聲,疼痛讓她的眉心蹙在一處,“你可以殺我為族人報仇,只求你莫要揭露我的身份,能和将軍厮守這一段日子,我已是前世修來,死而無憾,只是李代桃僵是滅族之罪,對于他,對于将軍府和義陽王府來說,那可是幾百條無辜的生命。”
“流沙坳被你害死的族人何嘗不是一百餘個無辜的生命!”我緊握着劍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母親染滿血色的面龐在我的面前反複的晃動着。
“欠了你的,我來還,若是一世還不清,那便生生世世罷了,将軍對你有情,還望你念在他對你的情分放過他和他的家人,只是可憐了我苦命的孩兒……”說着,她星眸一閉,握住劍刃整個身體撞了上來!
我沒想到她竟這般決絕,眸光瞥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竟不自覺的猛地抽回劍刃,她一聲慘呼,握住劍鋒的十指被劍鋒割破,雙手鮮血淋漓。
“姨娘,玉蔻姑娘,怎麽了?”外面亭子裏避雨的餘媽聽得呼聲,急忙大聲詢問着,已經遠遠聽得甬路上傳來衆人匆匆的雜亂腳步聲。
“你不是要殺我給族人報仇嗎,為何不動手……”随着一道寒光飛過,她的聲音竟戛然而止!
那道冷冷的寒光擦着我的肩膀一閃而過,拂起了我的衣袂,劃傷了我的臂膀,帶着冬夜般的凜冽殺意,深深沒入了她的胸膛,截住了那句沒有說完的話。
那一瞬間,她的胸口已是血光迸射,濺得我的滿臉都是*辣的液體。
“李萼……”我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襟,她的身體已經向地面軟軟滑去,那道憑空飛來的寒光在電光火石的剎那已經洞穿了她單薄的身體,一柄寒光凜凜的飛刀就赫然插在她的胸口之上!
這柄飛刀如此的熟悉,竟是我在将軍府校場練習左手準頭時用過的飛刀!
“是誰?”我的脊背發涼,回頭查看那寒光飛來的地方,玉蔻房間內後窗的人影一閃而逝,畫着青竹的月白色窗紙已經殘破了一個黑黝黝的小洞,看上去使人驀然心驚。
方才,有人就藏匿在那裏!
我正要提劍上去看個究竟,她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冰冷的手指像一尾垂死掙紮的魚。
鮮血不斷從她的口中湧出,那曾經吸引了展若寒全部眸光的傾世容顏已經血色全無,神智已然恍惚,只有那雙清水眸定定看着我,輕輕說了一句讓我此生再難忘懷的話。
“為了愛他,我抛卻了一切,郡主的身份,王妃的尊崇,我不惜恩将仇報,十指沾染鮮血……可他竟然還是愛上了你,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她慘淡一笑,空洞的眼神似有最後一絲烈焰燃燒。
“只是從今以後,他對你除了刻骨的恨,再不會有絲毫愛意,流沙坳的赫連雲笙……只怕你的下場會比我更慘……”
她的雙瞳漸漸淡去了星子般的光彩,長睫緩緩合攏,嬌小的身體浸潤在血色之中,慘白的臉龐如凋零的玉簪花,在這個細雨霏霏的日子裏,香消玉殒。
費了好大勁才掰開她的手,我握着滴血的劍立在那裏發怔,門口已經傳來驚恐的尖叫聲!
餘媽,凝眉和東院的婆子丫頭出現在門口,正好看到這一幕,吓得尖叫狂呼,紛紛向外面跑去,亂作一團,“不得了了!快來人啊!雲姨娘把玉蔻姑娘殺了!”
我驀然驚醒過來,提着劍沖出屋子,大門口展若寒安排的負責守衛的小厮和士兵已經聞訊沖進了院落。
“抓住姨娘,別傷了她!快使人去報将軍,再找陸大夫過來,看看玉蔻姑娘怎樣了!”餘媽一疊聲的吩咐着。
士兵和小厮們紛紛撲上來,我再無暇細想一路揮劍砍殺,向大門口沖出去,別說是餘媽不明情況吩咐士兵不要傷了我,即便是性命相搏,這區區幾個士兵和小厮也不會奈何我。
門口的士兵已經發射了沖天雷求援,尖利的哨聲回蕩在将軍府的上空,展若寒的龍武軍就駐紮在離這裏不遠的東市附近,我蹙起了眉頭,如果晚了就再難脫身。
我咬着牙下手狠辣,劍光飛舞處,士兵和小厮們的肩頭,手肘,腿部,腳踝紛紛中劍,不多時,幾個人已經躺在地上慘叫呼號,他們雖是我憎恨的中朝士兵,畢竟一年多來朝夕相處,難以痛下殺手取他們性命。
殺死玉蔻的那個人用了我的飛刀,不管他意欲何為,結果只有一個,展若寒和整個雲麾将軍府的人都會認準我是殺死玉蔻的兇手。
一路浴血厮殺沖出了雲麾将軍府,門口的幾名士兵拼死阻攔,卻見得一輛兩乘馬車風馳電掣疾馳而來,轎廂簾子掀開,幾枝利箭嗖嗖射出,頃刻間已将士兵射翻在地。
駕車的人一身黑衣,包着胡商的頭巾,身手矯健,行至我的面前,他用力一提缰繩,兩匹駿馬仰天長嘶高高揚起馬蹄,車子堪堪停在我的身邊。
車廂的布簾再次打開,一支修長有力的手伸向了我,我一把抓住那只手,車夫一聲唿哨,馬車已然啓動,我的身子騰空而起,像只輕巧的燕子一般被那人拽進了車廂。
車子疾馳,收勢不穩,我跌在那人的懷中,被他堅實的身體撞得生疼,他呼出的熱氣拂在我的面頰上,眉梢一挑,那雙黑黝黝的眼睛含笑看着我,“半載不見,流沙坳的赫連雲笙依舊是這樣身手敏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