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0章 迷月渡匪首

“是你,真的是你……”我呆呆凝視着他,眼中忽然蘊滿了淚水,他斂去了壞壞的笑容,微微一聲長嘆将我擁入懷中,“這半載展若寒不斷追覓我的行蹤,不死不休,赫連雲笙,能見到你真的不易。”

“你就一直滞留在長安?沒有了你,迷月渡馬幫不是群龍無首?”眼前的他綢布包頭,清逸俊朗的臉上居然續了厚重大胡子,粗粗的眉峰,炯炯有神的黑眼睛,一身胡人裝束,若不是那雙總是蘊滿了調侃笑容的黑眼睛,再也認不得這就是中朝官兵的心腹大患,聲震漠北與西域的迷月渡匪首顧南風。

“不然怎麽辦?我顧南風的女人被展若寒帶回了長安,讓我如何能沉下心來帶着弟兄們做事?好在馬幫現在有了很多流亡的突厥人也算得兵強馬壯,即便是我不在,幫中的幾個頭領照看着也過得下去,”他淡去了眉眼之間的玩世不恭與譏诮,神色凝重起來,“倒是你,才真的讓我每日殚精竭慮……”

從他的懷中輕輕掙脫出來,避開了他的眼神,“半年前在西市你為何不表明身份,那時我同你一起回西域豈不是省事許多。”

他勾過我的下颌,目光流連在我的臉上深深淺淺的審視着,我偏開頭,他微微一笑,神色中滿是怏怏的無奈,頗有幾分耿耿于懷。

“我沒有這個把握,赫連雲笙,你是那種我掌控不了的女子,從打聽出你被他帶回将軍府後我就潛入了長安,花費銀錢無數打探關于你的所有消息,展若寒收你做通房丫頭,給了你養尊處優的生活,甚至允許你只身一人在長安鬧市閑逛,我沒有信心你會與我一起回到那苦寒的大漠中去。”

“所以你就不惜用獵狐貍的麻醉袖箭來劫持我?”我雙眉一挑看着他,目光灼灼。

“那又怎樣?你父親和哥哥都答應把你嫁給我,你本來就應該是我顧南風的妻,我雖然不及展若寒身份顯赫,但是絕不會像他一般三妻四妾,我若是娶了你,赫連雲笙便是我唯一的女人!”他瞪圓了眼睛,在這樣的緊張環境下談起這個問題似乎有點突兀。

我抿了抿唇,掀了簾子轉頭看看窗外,車夫駕着車子飛馳已經遠離了将軍府,那幾個守衛的士兵被顧南風用箭射倒,後面暫時還沒有人追上來,車夫對路徑十分熟悉,一路左旋右轉,竟然漸近長安西市。

是了,這裏有很多經商的胡人,也是離開長安的絲路起點,看顧南風這樣的裝扮想必就是喬裝成胡商混跡潛伏在長安,這裏人口衆多,胡漢混居,魚龍混雜,各行各業的生意人形形□□,對于隐匿身份的人來說最适合不過了。

“顧南風,若要我同你回西域,這樣的話題就不要再提起,還是幾年前的那句話,我赫連雲笙會自己選擇男人,不論我的父兄答應了你什麽,我都不會做你的妻子。”我默默蹙起了眉頭,神情冷凝起來。

“好好好,不談這個!”他的眸光中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旋即又浮上了那慣常的玩世不恭,放蕩不羁的神色。

“這些天從在将軍府牆壁上留下暗記後,我們就一直在附近等你,我千辛萬苦得來了那幅圖,留暗記給你就是要提醒你展若寒不是個好東西!”

此時龍武軍發射的沖天雷尖利的預警聲音此起彼伏,他凝神細聽,又看着我身上的斑駁血跡,神色古怪,“你到底做了什麽,在将軍府掀起了那麽大的動靜?”說着,他搖頭莞爾一笑,“聽聽,赫連雲笙,只怕你把整個長安城都攪動了!”

“我的飛刀刺死了展若寒最心愛的女人。”我用清涼的目光凝視他,語氣平靜,一字一頓。

我并沒有說錯,那柄飛刀雖然不是我射出來的,但是刀卻是我的,除了我自己和那個刺客,這世上恐怕再不會有人相信我并不是殺死玉蔻的人,因此我也無需再向任何人做出過多的解釋。

他微微一怔,“我以為你會用飛刀刺死展若寒,這才像是流沙坳三姑娘做得出來的事情!”

他提到了展若寒,讓我的心中狠狠一痛,咬唇不語,他也就識趣的轉移了話題,一邊機警地将簾子掀開一線向外張望,一邊和我大概講述着這些日子的行蹤。

那天展若寒帶着家人去秦翰林府治喪,已經半年有餘足不出戶的我到雲麾将軍府門口送他,發現了顧南風留在将軍府大牆石階上的暗記,那是西域馬幫內用以傳遞訊息的暗號。

昨日,我抓住展若寒不在府中的時機依照暗記指示去了西市,在一家胡商開的小綢緞鋪子裏拿到了顧南風留給我的流沙坳草圖。

現在還清晰記得拿到那幅圖後看到衣袂背面肖像時心中的震驚,從身形和露出的眉眼來看,當時在綢緞鋪看鋪子的年輕人應該就是這個駕車狂奔的車夫。

當時顧南風并不在鋪子中,我佯裝在店中試衣料,趁着将軍府尾随的小厮不便進入只能門口守候的時候,那個年輕人簡要的告訴了我這幅圖的來歷。

流沙坳被剿之後,我生死未知,下落不明,憤怒的顧南風率領馬幫伏擊了一隊中朝官兵,當時俘獲了一個帶兵的頭領,從他的身上搜來了這幅白色衣袂,不想竟然就在衣袂上看見了我的肖像。

經過訊問才知曉,剿滅流沙坳的時候,官兵們接到的任務是對這個圖中的女子不留活口,現下這個女子已經被當時的忠武将軍展若寒帶回了長安将軍府。

顧南風因此擔心将軍府有人會對我不利,又得知了我的去向,才帶着幾個人一路奔波偷偷潛入長安,幾乎花了一年的時間搜集我的信息,打探我的行蹤。

個中艱辛他幾乎是不屑一提淡淡帶過,我卻能想象到是何等不易,他是個性張揚放蕩不羁的馬幫匪首,是朝廷官兵如鲠在喉的心腹大患,為了個女子竟然隐姓埋名裝扮成胡商潛伏在中朝的天子腳下最危險的地方。

他如此待我,即便我再個性清冷也有難以言表的感動,我已經沒有了親人,唯一的姐妹可意也不知去向,這個曾經被父兄許婚的顧南風恐怕是這個世上最在意我的人了。

方才我在他面前已經流了淚,流沙坳的女子怎能這般多愁善感,我扭頭望向窗外,暗暗屏着呼吸,直到那眼中再度凝聚的潮濕霧氣散了去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車子駛入西市,顧南風拉着我下了車,在車裏的時候他拿出準備好的胡姬服飾讓我換上,待他牽着我手疾行在微雨時節人流稀少的西市時,我已經俨然是一個用頭巾掩着面龐步履匆匆的異族女子。

徑直進了那間不起眼的綢緞鋪,裏面已經有他的兩個手下等在那裏,也都是胡人裝束,為了瞧着逼真,他挑選的兩個下屬都具有胡族血統,看上去與那些在中朝經商的胡族商人別無二致,每個人背上負着一個包裹,想必是已經打點好了路途所需的金銀細軟。

展若寒必定是得到了将軍府的訊息,駐防的龍武軍正在進行緊急的調度,哨聲不絕于耳,甚至遠遠的都可聽到戰馬的嘶鳴。

必須馬上出城!西市口的大大小小的駝馬店是絲路的起點,顧南風已經安排了人在那裏接應,事發之後,我們在路途上沒有一點耽擱,只希望駐守西市城門關口的守軍應該還沒有接到警戒訊息。

一行五個人來到西市口的駝馬店,遙遙的能看到當日救過我的大胡子洛賽正在店門口攬生意,怕他識得我深深埋下了頭,躲在顧南風的身後徑直随着他來到相熟的駝馬店,五匹膘肥體壯的駿馬已經安排妥當。

上馬騎行了一段來到了西市的出口,繁榮了大唐百餘年的的西部通商絲路就在這裏延展開去,每天都有往來運送貨物的商人進進出出,大量的駝馬店就開在這裏,商人們在西市辦了貨品後通常就要到駝馬店租用駱駝馬匹運送貨物,所以這裏總是人流熙攘,絡繹不絕。

西市的絲路出口常年有重兵把守,長安的神武軍和龍武軍輪流駐防,看着守城官兵的服色,今天當值的應該是展若寒的龍武軍。

情形不對,現在的天氣陰冷秋雨淋漓,城門口仍舊有大量要出城的商人,可是此刻卻是城門緊閉,僅開了個容一人一馬通過小門,守衛的官兵正在一個個盤查過往的商賈,急着出城運貨的人們披着油布雨衣,排着長長的隊伍,不知道等了多久,大家七嘴八舌神情都有了幾分不耐和焦躁。

幾個人相互對望,顧南風的神色凝重起來,把我拉到身邊低聲吩咐幾個人,“看來龍武軍的哨聲已經警示了城門的駐防,遲則生變,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出城,如果盤查出了破綻,我們就徑直闖出去,雲笙要緊跟着我!”

我的眉心緊蹙,內心焦灼,展若寒是南征北戰的大唐将軍,作戰經驗十分豐富,麾下的龍武軍訓練有素,看來方才此起彼伏的哨聲就是龍武軍用特殊的暗號在傳遞訊息。

這城門必定不易出,因為我的莽撞已經害得合族的老小被屠害,若是再因為我連累顧南風,那麽我的罪孽就更加重了一筆。

果然,就在我們混跡在人群之中焦急等待的時候,聽得後方傳來鼓點般密集的馬蹄聲,回頭望去,卻見得一大隊全副武裝穿着铮亮铠甲的龍武軍官兵正沖着城門疾馳而來,為首的就是身着素色戰袍,臉色鐵青的展若寒!

但是吸引了我眸光卻是與他縱馬并行的一位全身缟素的男子,白衣白馬,衣袂飄飛,幾丈開外似乎就已經感覺到了他凜然的氣息,那挺拔如劍鋒的身影,縱馬馳騁的勃勃英姿,竟是那般的熟悉……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