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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與秦默的一夜

“追風……”滂沱大雨中我撫着泥水中氣息奄奄的馬兒,語聲哽咽,臉上的水溪流般的流淌着,已然分不清是雨水,泥水還是淚水。

秦默的雕翎羽箭深深沒入追風的肚腹之中,只留下了銀色的箭簇,它艱難的張着嘴喘息着,大大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神采,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着,眼睛是濕濕的晶瑩水色。

顫抖的手指撫摸着它尚在痙攣的身體,擡起頭狠狠盯着那個已到近前翻身下馬的身影,“你殺了它!你射殺了它!秦默,你這個劊子手……”

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我居然支撐着站起身體沖到他的面前揮手向他的臉打去,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被展若寒折斷的腕骨傳來錐心的劇痛,我被迫仰着頭看他,眼眸中都是痛苦的淚花兒。

大雨瓢潑而下,一道道閃電刺破幽深蒼穹,照亮他俊朗清逸的面龐,鴻羽飄零的黝黑星眸,冰川般寒澈。

他久久盯着我的臉,眸光中平添了一分恍惚,仿佛許久不見的情人,審視得那般仔細,終于對上了我的眸子,捕捉到了那滔天的恨意。

“你的馬腳程太快,我一路沿着你流下的血跡追蹤,可是竟然幾個時辰都追不上你,再這樣下去,只怕你的血就要流幹了……”他的黑瞳中閃過一絲憂郁,“對不起,赫連雲笙,我除了放倒它,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你射殺它……是為了救我?”我掙脫他的手,抑制着鋪天蓋地的眩暈,不無諷刺的冷聲大笑,“你追擊了我大半日就是為了救下我,然後再把我押解回長安,送給你那位高權重的哥哥,讓他如願以償為他的女人複仇?”

“秦默,”我擡起顫抖的手徑直指向他,目光犀利如劍,燃燒着灼灼怒火,“你是官,我是匪,技不如人,殺不了你不是我的錯,可是若是讓我再任由你們擺布,不生不死,才是我的錯!此生,赫連雲笙再不會回到長安,無論是我的人還是我的屍身!”

說着我急速俯身下去,一把拔出了追風腹部的羽箭,手腕一翻就向自己的胸膛刺去!

“赫連雲笙,住手!”他一聲低低的呼喝,人已經搶上前來,抱了必死的決心,我拼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動作快如閃電,箭尖霎時已經沒入肌肉,血光飛濺!

可是我的胸口安然無恙,這一箭居然紮在他的手臂上,電光火石的瞬間,他撲上來緊緊摟住我,用自己的臂膀為我擋住了那致命的一箭。

我咬着牙關穩住身形,左手握着箭镞,猛地将羽箭再度從他鮮血淋漓的手臂拔出,劇痛讓他一聲悶哼,抓住羽箭我毫無停頓,又徑直刺向他的心髒!

這也許是我能殺他的最好的機會……

他雖手臂受傷,卻忙中不亂,身形偏轉讓過羽箭的鋒芒,探手捉住我的左手,微一用力,我的手臂酸軟不堪,羽箭就再也把握不住,啪地一聲頹然墜地。

我還要掙紮,他已敏捷地伸出二指,迅速戳中我腰間的xue位,渾身立時軟麻,那拼死凝聚起來的力氣一下子消失殆盡,人已是向泥水之中摔落了下去。

他俯身一把接住我,橫抱起來,正值一道閃電劃過幽冥的深沉夜色,醒目的照亮了他傾世的容顏,依舊是刀鋒般淩厲,寒光雪澈,俊美無匹……

然後,這世界就在我的眼前暗了下去,凄風冷雨,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他堅實的胸膛散發着灼人的熱度,他的面龐在我的視線中模糊,我緩緩合上蝶翼般的長睫。

神也好,魔也好,任他是誰,我太累了,只眷戀一個這樣的懷抱,只盼望就這樣睡去,永不再醒來……

無邊無際的寒冷,即便是如冬蟲般蟄伏在黑暗的世界裏,仍舊抵禦不了那錐心刺骨的冰寒,渾身抖做一團,牙齒都冷得咯咯作響。

“赫連雲笙,醒醒……”一個聲音低低的在耳邊響起,就像無數次在夢中響起的聲音,那般的熟悉。

“說出你的名字,狐貍讓給你!”又是那雙閃亮的黑眼睛,微帶着笑意,轉回身去縱馬離開,身後的披風如揚起的戰旗……

別走……我呼喚出聲,雙手向前方探出,想要抓住些什麽,卻握到一雙微涼的手,修長的手指,帶着薄薄的繭。

眼前那張面孔漸漸清晰,火光晃動,映射着夢境中那人的眉眼,略有些蒼白的臉色,略帶憂郁的神情,凜冽如冰雪般的氣息。

秦默,我甩開他的手,用力一掙想要坐起來,卻只起身一半就如深陷入綿軟的棉花堆中,再無半分的力氣,再次倒了下去。

耳畔的驚雷還在不停的炸響,外面依舊是寒冷的秋雨瓢潑而下,沒有停歇。

這裏應該是一個山洞,在我昏厥的時刻他帶着我找到了這裏,山洞不大,勉強可以一避風雨,洞中點燃着一堆篝火,他的那匹白馬靜靜卧在洞口處,神情落寞漫不經心的觀看着外面的雨幕。

地上鋪着一些幹草,應該是過往的行人休憩的時候留下的,只不過被我濕透的衣服弄得水跡斑斑,幹草鋪離篝火很近,可是我卻仿佛絲毫感受不到火焰的熱度,*的衣裳緊緊貼着身體,渾身不停地打着擺子,臉色慘白得沒有絲毫的血色。

“你失血太多傷勢很重,已經高熱好一陣子,這裏方圓幾裏沒有人煙,我找不到郎中為你醫治,赫連雲笙,如果你還想活下去找我報仇,現在就要由我來給你處理傷口。”

他起身居高臨下看着我,仿佛在等一個篤定的答案。

看來我們剛剛找到這個山洞不久,他剛剛來得及生起火來,手臂深深的傷口還沒有來得及處理,一道道血流依舊順着修長的胳膊不停流淌着。

“為什麽?”我毫無生氣的躺在草鋪之上,聲音已經有些嘶啞,“為什麽救我?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給展若寒一個交代?”

他靜默了一會,火光下,長長的睫毛在他清隽的面容上留下了濃重的暗影,“我無權殺你,那是你和四哥之間的恩怨,是與非,需要你們兩個人去評判。”

“你是中朝的将軍,我是流沙坳的沙匪,秦将軍鐵蹄之下,向來雞犬不留,你為什麽要留下我的性命……”我輕輕問道,發自心底的寒冷讓我的聲音抖得不成一線。

這個問題一時讓他驀然無語,他緩緩脫去了身上濕透的白色素服,架上在篝火邊上烘烤,火光照射着他棱角分明的側面,點漆般的眸子,高高的鼻峰,幾縷濕濕的黑發從鬓側垂下,尚滴着晶瑩的水珠。

“無論将軍還是士兵,服從命令是天職,是我帶軍突襲的流沙坳,對此我沒有什麽好說的,如果你覺得恨,那麽就盡快好起來找我複仇,秦默随時恭候。”

說着他走近我把我從地上抱起來,那時他封了我腰間的xue位,現下我的身體仍舊軟麻無力,如同一個破碎的布偶,無助的任他擺弄。

“秦默,雖然我已經與展若寒恩斷義絕,可我畢竟是展若寒的女人。”他伸手解我的衣襟,我眸光沒有絲毫的躲閃,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頓了一頓,看不出神情變化,卻冷酷的咬了牙,握住我衣襟的指節都有些發白,卻沒有停下來,一把撕開我的衣襟,“若是四哥要你活着,那麽他不會計較我現在的所為,若是四哥要你死,更不會計較我的所作所為。”

展家的人,一旦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那冷凝的氣息就像深海般清冷,這一點他們兄弟何其相似。

他脫去了我的外衣,僅留貼身的亵衣,胡姬的服飾本就包裹甚少,雖有白色亵衣卻也是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幾乎是纖毫畢現,一覽無餘。

我大睜着雙眼怒視着他,他卻視而不見,只是看着我的傷勢,微鎖了眉頭,潔白的肌膚,猙獰的傷口,泥水混着殷紅的血跡,看上去觸目驚心。

尤其是脖頸處我自傷的那一道刀傷,入肉頗深,仿佛被人用鐵索勒過一般,現下已經紅腫得厲害,形成了環形的傷口,仍舊在滲着血,刀傷可能傷及了我的喉嚨,我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嘶啞。

他把我的衣服也放在篝火旁烘烤,從他漸幹的素服上扯下了一幅衣襟又撕成若幹條為我紮緊綁縛了傷口,暫時止住血流,又折了兩根直直的樹枝為我綁縛固定了折斷的右腕,動作幹淨利落。

“你的傷勢很兇險,如果可以堅持到明日找到郎中或許還有救,如若不能……赫連雲笙,你還有什麽未盡的心事?或者……還有什麽話要我帶給四哥?”

有什麽未盡的心事……我側着頭定定看着那燃燒的篝火,火苗灼灼跳動,刺痛了眼睛,方才那刻骨的冷意漸漸退卻,現下卻是覺得渾身燥熱難當,臉色卻依舊蒼白得怕人。

已是久經沙場的我知道,這是創傷帶來的致命高熱,失血過多,傷口被雨水泥水浸染,傷處不斷紅腫惡化,我很可能熬不過這個夜晚。

“不要帶我回長安……我不想再見展若寒,”我輕輕呓語,“我想回流沙坳……”一顆晶瑩的淚珠從我的眼角滾落,沒在幹草叢中,瞬間沒了蹤影。

那一刻,突如其來的軟弱讓我意識到,撇開生活磨砺養成的那份強悍,自己原來也不過是個年僅十八歲的女子。

他深深凝睇着我,說了什麽我卻沒有聽到,高熱襲來不知道是暈過去還是睡了過去,我再不複方才那一刻的清醒,意識開始斷斷續續,思維混亂了起來。

期間,他用力搖醒我,用一大片葉子盛了滿滿的汁液送到我的唇邊,過度的失血讓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棉絮一般的輕浮,只覺得異常的幹渴,可是喝下兩口他拿來的稠密的液體後,卻覺得腥濃無比,胸中氣悶,煩惡欲嘔。

強展星眸看去,竟然是鮮紅的血液,“秦默……”我推開他的手,沒容我說完,他已是一把捏住我的下颚,強行把那些腥稠的血液灌在我的口中,我拼命掙紮,弄灑了不少,他頓了頓,忽然用力扶着我的後頸,狠狠吻上了我的唇!

在他的懷抱禁锢之下,我再無力掙紮,無力呼吸,他攫取了我口中所有的空氣,我只有被迫着一口口吞咽下那尚有些溫熱的腥鹹血液,吞下了最後的一口,我幾乎已經窒息,狠狠咬破了他的唇,他擡起頭鎖着眉峰看我,唇角的血流緩緩流下,凝視着我的神情有一分隐忍的痛楚。

“是馬血,若是不馬上補充養分,你會衰竭而死,我也割了些馬肉回來,若是能吃得下……”他旋即住了口,因為他看到胸口翻騰的作嘔感覺已經讓我的臉色已變得死人般蒼白。

追風……顧南風那匹神駿的大宛名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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