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丢失的過往
這個漫長難耐雷電交加的滂沱雨夜,我一直在生與死的邊緣苦苦掙紮徘徊。
秦默又給我灌了一次馬血,只是這番我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持續的高燒讓我呓語不斷,偶爾清醒片刻,發現他神情憔悴寸步不離守在我的身邊,我的額頭上搭着用雨水沁涼的衣襟。
惡寒來襲的時候,我會情不自禁緊緊抱成一團,身體瑟縮成小小人球,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每每這個時刻他就會緊緊擁住我,用自己的體溫溫暖我冰冷的身體。
夢魇般的夜晚如此的難捱,夜間他幾次出去,淋得又是遍身濕透,在幽暗的雨夜中尋覓了幾味療傷的草藥,不停用石頭磨碎了擠出藥汁滴進我的口中。
但是古道荒蕪可供尋覓入藥的材料并不多,分量不足收效甚微。
苦捱到了天明時分,洞口外的天光已經露出了幾分魚肚白,淋漓的冷雨仍未停歇,只不過不似昨夜那般滂沱,淅淅瀝瀝的下着,依舊冰冷徹骨。
在高熱不斷的夢境中輾轉反側,忽然身體一輕,他已經抱起我來,緩緩張開燒紅的眼睛,看到的是他絕然的神情,“赫連雲笙,再這樣下去你必死無疑,與其在這裏坐以待斃,不如我們一起試一試,是生是死就看你的造化了。”
身體一涼,冰冷的秋雨瞬間又淋濕了已經烤幹的衣服,他抱着我跨上白馬,我毫無生機的靠在他的懷中,他用堅實的雙臂搖籃一般包容着我的身體。
“從這裏返回長安大概也要大半天的辰光,長安城有全國最好的郎中,從這裏到流沙坳卻需要十幾天的行程,沿途可能遇不到任何人,”他低頭輕輕對我說,“赫連雲笙,你要我怎麽做?”
“秦默……不要……”我聽懂了他的話,冰涼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襟,聲音嘶啞得低不可聞,“我不要回長安,我要和爹娘族人們葬在一起……”氣息哽咽,竟再也說不下去。
他擁着我在冷雨中默立了片刻,仿佛在做激烈的思想争鬥,終于他垂下頭來,貼着我的鬓發輕輕說了一句,“好,我答應你,赫連雲笙,我帶你回流沙坳,即便你堅持不下去,我也會把你的屍身帶回去……”
說完他帶過缰繩,雙腿用力一夾馬腹,白馬嘶鳴一聲朝着西行的方向狂奔起來,他身上好聞的清涼氣息深深包容着我,讓我靜下心來合攏雙眸沉沉睡去。
溫度低得幾乎要結冰,可是我竟已感覺不到寒冷,腦海中全是那潋滟的驕陽,金沙般的丘壑,娘親站在帳篷前,對着我伸出粗糙的雙手,徐徐張開溫暖的懷抱……
徑直撲向娘親的懷抱,那個溫暖的世界将我深深的擁抱進去,仿佛再沒有恩怨糾纏,連天與地都混沌了起來,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安靜與寧馨。
天堂,莫若如此……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仿佛傳來嘈雜的語聲,夾雜着我聽不大懂的口音,伴着聽覺感覺的回歸,終是将我從那個美妙的世界強行拉扯回來。
“醉心草對傷口的熱毒有奇效,這藥用下去大概治得了姑娘的傷勢,只是藥性猛烈,掌握不好分量,恐怕也有性命之虞,而且很可能會傷及人的頭腦……”
“最壞的結果不過一死,為了救她的性命,無論如何也要一試!”是秦默的聲音,輕而篤定。
……
“七天了,傷口已經結痂了,熱度也慢慢退去了,這姑娘真是命大,終于從鬼門關饒了一圈回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顫顫巍巍的說。
“謝謝野離婆婆的神藥,這幾日她的傷勢好得神速,呼吸漸漸勻停,看來應該無大兇險。”清朗的男子的話語聲從近處身邊響起。
這是哪裏,誰在說話?
我皺皺眉頭,微微動了動僵直的身體,輕輕發出一聲□□,“雲笙!你……你醒了?感覺怎樣?”身旁立刻傳來那男子焦灼而喜慰的聲音
慢慢張開眼眸,驟然乍現的光芒讓我的眼睛覺得有些不适,身前的幾張面孔都盯着我頗為緊張的瞧着,努力眨着眼睛适應着明亮的光線,他們的臉龐終于在眼前慢慢清晰。
兩個年邁花甲的老夫婦穿着西疆少數民族的服色,均是滿頭銀發,皮膚粗糙,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一副質樸憨厚的模樣,滿臉欣慰的神色。
一個年輕的男子就守在我的身邊,一襲白色的素服,晨光透過氈包的通風口斜映在他的臉上,斜飛入鬓的修長雙眉,亮如點漆的黝黑星眸,高挺的鼻梁,弧度優美的薄唇,劍鋒似的筆直身形,雪花般清冷的氣韻。
看到我醒來,那男子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釋然,潋滟的眸華中閃爍着熠熠的光彩。
“你終于醒轉過來了,此番你的傷勢實在太過兇險,好在吉人天相,若不是遇到黨項羌族的野離部落,更有野離婆婆的療傷聖藥,只怕你已經熱毒發作而亡了!”
他清隽的面龐頗有幾分憔悴,左側衣袖口高高挽起,手臂腫脹緊緊綁着繃帶,上面似乎可以看到暗紅色的血跡。
我的目光依次在這小小氈包裏的三人的面上流轉,他們的面龐都是如此的陌生,他們都在說我聽不懂的話,我彷徨着坐起身子,可能是躺了太久微一用力就是頭昏眼花。
那男子扶着我的後背坐起,用臂膀默默支撐着我,惶然四顧,我翕動着嘴唇,終于聲音啞啞的輕輕問出了這樣的話語。
“這是什麽地方?”
“你們是誰?”
“我又是誰?”
話語一出,三人皆驚,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男子一把轉過我的身子來,搖了搖我的肩膀,目光反複逡巡着我的面龐,“赫連雲笙,你在說什麽?你不認得我了?”他的語氣焦灼聲線不穩,顯然是激動的情緒難以自制。
我看着面前那張俊朗的面龐在一片混沌的思維中拼命搜索,可就是記不得這人是誰,尋思良久無果,只是茫然搖首,“赫連雲笙又是哪個?”
他一時語結,呆呆怔在那裏,臉色變得凝重,眸光在瞬間幻變千色。
“大概是醉心草的藥量過重了,所以這姑娘才會心智迷失,那日我就對你說過,我們黨項羌族的醉心草是專門醫治牛羊被野獸咬傷的良藥,幾乎不敢用來醫人,受了傷的牛羊用了藥後就得圈養,否則都找不到回家的路,老一輩人都說這藥迷失心智,故此才叫醉心草。”野離婆婆嘆了口氣,看着懵懂的我神色無奈。
那老者也搖搖頭,“我看這姑娘多半是把從前的事情都忘記了!”
“請問野離公公婆婆,這醉心草導致的心智迷失是否可以漸漸恢複?”他回過神來,看着我凝神思索的樣子,小心翼翼問那老者和老妪。
“很難說,牛羊迷了心智圈養一段時間就可以重新馴化,牲畜畢竟不會說話,也不曉得它是不是還能記得從前的事情。”老者像觀察牛羊一樣觀察着我,頗讓我覺得坐立難安。
聽到這裏,我終于多少明白了幾分,幾日前我受了重傷,這男子求這對黨項羌族部落的老人救我,他們竟然給我使用了治療牲畜外傷的獸藥,藥性過猛居然讓我的心智迷失,忘卻了以前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
“不過也不用太過慮,用了醉心草放養的牲口确是有走失的,也有過了一段時間自己找回來的,只要安心靜養,也許會很快恢複的。”野離婆婆寬慰着我,慈愛的用粗糙的手輕輕撫摸着我的頭發。
“更何況,你這個官人如此待你,就算記不得從前的事情又有什麽打緊?只要過好現在不就得了!”她癟着嘴笑笑,“剛醒來身子弱得很,昏睡了幾天身體消損得很厲害,想必餓了吧,我給你弄些吃的,劫後餘生,你們小兩口想必有很多話說呢。”
她和老者笑吟吟的離開,小小的氈包內就剩下了我和他兩個人。
官人,小兩口?聽老者和婆婆的話,這個伫立在面前的俊美男子,他竟然是我的……
我的雙頰一紅擡頭望向他,他居然還是保持剛才的姿勢站在那裏,臉色陰晴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是默默凝視着我,氈包內一時靜寂無聲。
“你……我們……”我用詢問的目光盯着他,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竟然虛虛的,等待他給我一個篤定的答案。
終于他長長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跨上一步在我的面前坐下,面龐離我很近,讓我仔細看着那張異常清隽俊美的臉孔,“也許天意如此,讓我們忘記彼此的過往。”
他的手輕輕撫上了我的面龐,手指上的薄繭摩擦着我嬌嫩的肌膚,幽若深潭的黑眸中蘊含着一抹看不懂的情愫,讓人驀然心動。
我的心砰砰的跳着,臉頰熱熱的,已是暈生雙靥,雖然仍舊想不起他來,但是對面前的他卻感覺不到陌生,仿佛在前生前世就已經相識相知。
他靜靜的審視着我,目光清清淺淺在我的臉上流連着,逡巡着,終是輕輕把我擁在懷中,聲音低低的幾乎是充滿着魅惑,“我不會再逃避自己,記住我的模樣,我是阿默,你是阿笙,阿笙是阿默最愛的女人。”
說着,他垂下蝶翼般的長睫,遮住了幽潭中的潋滟星光,輕輕的吻上了我的唇,我們的唇齒之間就彌漫了那雪蓮般清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