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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歲月靜好

新月如溝,星子燦爛,流螢點點,萬裏長空幽藍如墨染,如橫亘天際的一幅澄澈畫幕,灑下匹練如洗的月華清輝,靜幽幽凝睇着西疆的原野。

西域寂靜的原野被喧鬧聲吵醒,一群人正縱聲歡笑,高聲呼喝着騎着駿馬在月下飛馳,你争我奪争搶着一張白色羔羊皮縫就的塞滿秋草的口袋。

那多是些羌族游牧部落的青壯年男子,個個手矯健,英姿勃勃,馬蹄飛馳處掀起滾滾塵沙,耳畔全是激越的羯鼓咚咚作響,讓人的心跳都不知不覺與之共鳴起來。

圍着這群歡笑的人群是密集的篝火,上面翻烤着香氣撲鼻的烤全羊,架起的鐵鍋煮着沸騰的酥油茶。

圍着篝火載歌載舞的羌族女孩們,穿着五顏六色的粗布衣服,齊腰長的漆黑發辮,明眸皓齒,年輕的臉龐上是黑紅健康的風霜顏色,一邊跳舞一邊略帶羞澀的偷偷看着搶奪羔羊皮的那一群青年勇士。

同她們一樣,我也伸着脖頸尋找那混在騎手中的人影,篝火太過明亮,明晃晃照得眼睛有些疼,但是仍舊能夠從影影幢幢的人群中找到那個修長矯健的身影。

他在月下縱馬馳騁,與大家不同的素色衣袂在風中飛舞,像一只迎風飛舞的白蝶,他的馬術異常的精湛,身下的神駿白馬宛若游龍,在人群中左突右沖。

雖然是一群人都在拼搶着羔羊皮,因在羔羊皮一直牢牢被控制在他的手中,反倒引起了大家同仇敵忾,紛紛對他包抄圍堵。

那時的他臉上是傲視一切的豪氣,凜然的氣息如華麗的刀鋒畢現,讓人不可逼視,彎彎的嘴角噙着一抹清淺的笑容,縱橫馳騁之間,黑發流墨般輕舞,白色的袍袖中充盈着氣流,輕輕流蕩,翩然欲飛,像皎潔月色下獨自輕舞的上仙。

他的身姿幾乎吸引了篝火邊每一個女孩子的注意,灼烈的氛圍中淺蘊着女子們輕輕的驚呼與贊嘆,那些星光閃爍的水眸中均是不加掩飾的迷醉,篝火掩映着一張張熱情中蘊含着嬌羞的桃花面。

“阿默真是草原上可傲視一切的蒼鷹,你看族中的女孩子們的心都已經被偷走了!”野離婆婆坐到了我的身邊,把一盤用倭刀切好的羊腿肉和一杯暖氣騰騰的熱茶遞給我,香氣撲鼻。

轉頭看看老人飽經滄桑的臉,一雙智慧的眼睛滿滿是慈愛的笑意,內心不由得一片溫暖,輕聲道謝和她并肩坐在一處,目光透過那群人影在這片已經枯黃的原野上延展開去。

深秋的草原遍野凄黃,放牧了一個春夏的綠洲也不過剩下些黃瘦的枯草,牲口零零散散的四下游蕩着,尋找着已經不多的草料。

這裏地處西疆與漠北的交彙處,春夏之際還算得上是一處綠洲但并不算豐饒,聽野離婆婆說,黨項羌族的野離部落在幾年前遷徙到了這裏。

黨項羌族人是生活在西域和漠北地域的游牧部落,一直以來他們就過着不知稼穑、草木記歲的原始游牧生活。

他們以姓氏的不同分成若幹的部落,我們遇到的黨項野離部落是黨項羌族人其中的一個分支,一個有着二百餘人的較小的群落。

野離部落原本在漠北豐饒的草原上放牧,因為近來中朝和吐蕃的戰事越來越緊張,駐守漠北的北庭軍和吐蕃的各個部落經常發生沖突,為了躲避戰禍,野離部落開始漸漸遠離的漠北向西邊遷徙。

西部雖不如漠北地區牧草豐足,但是遠離中朝和吐蕃之間的戰争,且是西疆絲路開拓之後,他們臨近絲路官道生活,這裏往來客商穿梭如流,可以和他們進行貨品的交易彌補物品的短缺。

每到秋草荒蕪的季節,部落開始宰殺飼養的成年牛羊,用皮毛和肉類向過往的商隊換取過冬的糧食和衣物,餘下的皮毛和肉類留下備冬。

往往大半年的辛苦勞作也就剛剛可保冬季衣食無虞,好在部落人口不多,日子雖過得清苦些,大家相互照應,卻也是其樂融融。

野離公公和野離婆婆均是七十餘歲的老人,是這個二百餘人的部落中年齡最高的長者,野離部落的族長昂格爾是他們的長子,五十多歲鐵塔般的壯健漢子,此刻正興致勃勃邊大碗喝酒邊看着年輕人縱馬嬉鬧。

原野上的風沒有遮擋,冷冷的撲面襲來,曳動了滿地的篝火,飛舞的火星像是漫天的流螢,篝火帶來的熱度還不足以抵抗冷風的侵襲,我裹緊了身上的獸皮,喝了一杯濃濃的熱茶,心底才有了些許的暖意。

我們來到夜裏部落已經三十幾天了,善于用藥的野離婆婆雖救了我的性命,但是我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創口失血過度很難在短時恢複,身體依舊十分孱弱,尤其怯冷。

“誰會忍心對花朵般的女子下這樣的毒手,可憐的孩子,你究竟遭遇了什麽?”每每婆婆為我檢視傷處的時候,都禁不住搖頭嘆息。

為了便于我養傷,婆婆堅持我們留了下來,阿默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銀錢重金相謝,卻被野離婆婆婉拒,“我們羌族人沒有這個規矩,野離部落中也有出走西域留下來的中朝人,你們遇上我也許是神的旨意,這樣的緣分如何可以用金錢交換?”

只一句話,就讓阿默帶着我暫時安心在夜裏部落住了下來,三十幾天過去了,我的傷勢已經大有起色,除了頸部和右手的腕骨兩處較重的傷口,其它的傷口都已經漸漸愈合。

只是我依舊記不得自己是誰,阿默是誰,我的前生仿佛是蒙在鏡子上的灰塵,被一塊抹布幹幹淨淨擦拭了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着一絲的痕跡。

現在的我就如同一個新生的嬰兒,陡然來到這個世界,一切皆是新奇的,包括阿默。

他說他是我的男人,阿笙是阿默最愛的女人,看着那個野離全族女孩子目光追逐的男子一心一意守在我的身邊,已經足夠了。

我沒有問阿默我們為何來到這裏,也沒有問他我為什麽會受那麽重的傷,不知為何,我的內心在抵制我去揭開過往,我只喜歡靜靜和他守在一起,喜歡依偎在他身邊的感覺,喜歡十指交纏感受彼此的溫度。

這裏天高地闊,連凜冽的風都是通透的,唯有身邊的人帶給你的那抹醉心的暖意,讓你覺得這苦寒之地都不啻于繁花如錦的天堂。

可是我卻總是能從他不經意凝望我的眼神中捕捉到一抹深邃的憂郁和濃濃的痛色,這也是我不敢求證過往的原因。

這個犀利如刀鋒,俊美如谪仙的男子心中究竟藏了多少秘密,我不想去探究,只期盼就這樣一直默默相守,任時光流轉,歲月靜好,還有什麽可以奢求呢?

眼底忽然有了濕濕的霧氣,我遙望着他的眸光中已經有了些許的水色……

此時羯鼓聲停歇下來,他最終贏得了比賽,把羔羊皮抛給身邊的漢子,縱馬向我奔來,星眸含笑,遙遙的向我伸出了手臂。

野離婆婆含笑望着我,“全族的女孩子都在羨慕你,他在找你,阿笙,去吧。”

說着,他已經來到我的身邊,我向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竟有幾分難以掩飾的迫切,他帶住了我的手腕只輕輕一提,我已經飛身而起,輕盈地落在他的馬背上,人已是被他擁在溫暖的懷中。

他一聲呼喝,白馬縱聲長嘶,撒歡般的邁開四蹄在皎皎如銀的月色下縱情狂奔,轉瞬間已經離開喧鬧的人群,徑直沖向了幽深的廣袤荒原。

縱情狂奔了片刻,在夜闌人靜處,他放緩了缰繩,任馬兒慢慢地徜徉,一路覓食着殘存的秋草,涼涼的風輕輕吹拂起我的秀發,如絲如縷劃過了他溫熱的臉龐。

他的手放開缰繩,環住了我盈盈一握的腰肢,頭低低伏下來,輕嗅着我脖頸處的芬芳,“這些年每個夜晚的夢境,我幾乎總能夢到這樣的場景……阿笙,沒想到你真的就在這裏。”

他喃喃輕語,俊朗的面龐貼着我滾燙的臉頰,呼出的溫熱氣息拂動着我耳邊的絨發,讓我的人,我的心都軟軟融化在他的懷抱裏。

側過頭來,接住他那星光澄澈的目光,幾分熏然欲醉,幾分恍惚迷離,櫻花般的唇就在我的眼前,弧度那般美妙,淡然如水的清淺顏色。

“阿默……”我的心神一蕩,輕輕合攏了雙眸,長睫半掩着着眸光中的羞澀,“吻我……”我仰起頭,抵上了自己的唇,月涼如水,照得我的面頰冰雪一般的皎潔。

他清涼的唇落在我的額頭,眼睛,面頰,一路滑落到我的唇邊,噙住了那兩片顫動不安的薄櫻,就再不肯放開,那般的饑渴,那般的眷戀,那般的癡纏。

先是蜻蜓點水的流連,繼而是如膠似漆的糾纏,然後是攻城略地的侵占,讓我在他的懷中仿佛已化作一泓春水,包容着無盡的旖旎春/色。

那個夜晚,他帶着我回到我們居住的小氈包時,野離部落的人已經曲終人散,月下的聚會偃旗息鼓,酣暢淋漓的人們已經睡下,幽靜月色下一個個白色的氈包像播灑在棋盤上的棋子。

依舊是兩張幹草和獸皮鋪就的卧榻,我們如往常的習慣分睡在兩邊,氈包內為了禦寒點燃了一個小小的暖爐,依舊難當草原深秋的徹骨寒意。

他背對着我睡着,側卧的身姿線條如峰巒般流暢,散開的黑發如墨鋪陳在枕上,散發着近乎妖嬈的氣質,我輕輕咬着指甲,久久看着他,忽然赤着腳跳下自己的床榻,撲進他的懷裏。

“阿笙……”他張開眼睛,唇角彎彎,水眸那般澄澈,竟沒有一絲的睡意。

“很冷,我要和你睡在一起!”我在他的懷中蜷縮成一團,身體有些簌簌發抖,調皮的笑笑看着他隐忍的表情。

“好,我擁着你睡,不許踢被子。”他用溫暖的胸膛環住我,吻了吻我的額頭,為我們兩人蓋好被子阖目睡去。

快要熄掉的爐火還散發着微弱的幽光,他的臉在火光下那般的俊美生動,遠山般修長的眉峰下長長的睫毛輕輕煽動,好像蝴蝶的翅膀。

我癡癡的看着他的臉,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數他的睫毛,手指還沒碰上那濃密的長睫,就聽得他低低的聲音傳來,“別動!”

我吓了一跳,他再次張開雙眸,這一次清水般的星眸中卻有灼灼火苗在簇動,“別動,阿笙,我已經忍得很辛苦……”他的聲音低沉而魅惑。

再是懵懂,我也在驀然之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突地一跳,猛地轉回身去用脊背對着他,而他的雙手已經用力的環住了我的腰肢,“讓你別動,你還扭來扭去……”

我跳下地來想要逃開,卻被他一把拽了回來,玉山傾倒,天地反轉,他已然伏在我身上,溫暖的唇截住了我的一聲輕呼,“阿笙……我忍不住了,這可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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