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夢想的城邦
舉目眺望,這片遠離絲路的郎闊綠洲上四處新建起的屋舍影影幢幢,錯落有致,靠近牲畜游牧的區域還有密集分布如一個個珍珠般的氈包帳篷。
迷月渡地處天塹,入口是如流沙坳一般的大面積的流沙,然後是鬼斧神工的天然湖泊,水岸氤氲了一方豐饒的綠洲,水岸的這一邊已經修築了高高的青石城牆,與安西四鎮一樣,迷月渡的馬幫利用荒漠中的天險将這方廣袤綠洲重重防護起來。
這就是西域瑰麗迷人之處,在許多貌似再無可荒涼荒蕪之地會突然橫生一幅稠綠如油,豐饒絕美的綠洲,驚豔着這方神秘而古老的土地。
雖然已經進入冬季,迷月渡不複素日遍目綠野的旖旎風光,依舊卻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我震驚得瞪大了眼睛,幾年不見,迷月渡居然發生了這許多天翻地覆的變化。
原來游牧在荒原上四處流蕩的馬幫已經以迷月渡為中心,聚集了上千的人口,站在城牆處望去,持着兵刃的馬幫漢子們在這座新建的沙洲中往來游弋巡視,居民們牽着牲畜忙着自己的生計,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一片安寧祥和的景象。
“這些年,顧大哥一直致力于将周邊的游牧部落并入馬幫,他為人豪爽仗義,大度公正,漸漸的周邊投奔他的人越來越多,三姑娘你再也想不到馬幫會有今天的規模,現在咱們已經自成城邦,大家都是艱難謀生的窮苦人,凝聚在一處反而漸漸強大了起來。”
可意站在我的身邊,陪着我看着城牆下的情景,亦是無限的感慨,高而險峻的青石圍牆居然也像中朝的城防一樣修建了雉堞,臨水而立,關住了一城的繁榮氣象。
“馬幫現在并不是以劫掠商道為生,盡管偶爾仍舊有剪徑行動,但都是劫掠運往中朝和番邦往來的賀儀,輕易已經不再染指胡商的貨物,迷月渡已經成為很多胡商必經的一棧,馬幫同胡商甚至長安都有生意往來,貨品的交易大概比起安西四鎮加起來還要多。”
可意輕輕一聲喟嘆,“顧南風真的是個出世之才,我們本是剪徑的游牧匪幫,卻一步步發展壯大如斯,三姑娘,你想不到吐蕃的贊普對安西四鎮虎視眈眈,幾番打發人過來商議結盟。”
“可這一年間,顧南風幾乎就往返在迷月渡和長安之間尋找你的蹤跡,直到一個月前聽說他帶着你逃離長安卻又失散,這一個月的時光晨昏不休幾乎翻遍了西域的每一個角落,這不吐蕃剛派的使者雲丹貢布又吃了閉門羹,不過現下你安然回來了,顧南風應該會考慮吐蕃結盟的事情了。”
可意轉向我,昔日稚嫩的面龐歷盡風霜後,已經有了一分與年齡不符的成熟,“我們失去了家園,好在有他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栖身之處,三姑娘,我日日夜夜都盼着你回來,今天終于如願,卻好似在做夢一般……”
她扭頭掩去了眼中的溢出的淚花,我把眸光放遠,讓清涼的風慢慢帶走眼中的霧氣,可意過得一直也很苦,焉耆囚室她被帶走之後,就作為婢女被官軍賣給了波斯的胡商,偏巧被顧南風打探到了消息,在去往波斯的途中被救了下來。
那一瞬間,我對顧南風真的充滿了感念,可意是我乳母的女兒,我們自幼一起長大形同姐妹,是我在流沙坳唯一的親人,若是沒有他,只怕我和可意終身再無相見的機會。
清風襲來,幾分透體的涼,可意拿了件雪狐領子雲團繡紋的鬥篷披在我的肩頭,一如往日的細致貼心,心頭一暖,目光茫茫掃過了這方日漸繁華豐饒的土地,這裏,就是我以後的家了嗎……
若是一年前我來到迷月渡可能是另一番心境,可是這一年的變化何其巨大,面對着顧南風的那一分灼烈如火的執念,以後的日子裏我将如何自處……
可意無言,只靜靜依偎着我,細瘦的手指緊緊握着我的,仿佛只怕一松開我就會再度消失,怔忪之間,聽得一片驟雨般響起馬蹄聲徑直向城牆疾馳而來。
一行幾個人,領頭的那一騎油黑發亮的大宛駒看上去異常的神駿,馬上的騎手玄色大氅,披風在風中簌簌飛揚。
未及停穩,人已經從馬上飛身而下,英姿落落,矯健如蛟龍,目光已經捉到了我的,微微一笑,眸華閃閃,唇角彎彎,那隽秀的笑靥恍然如當年在流沙坳的月下一笑,憑空驚豔了歲月,卻沒有絲毫的改變。
身後的幾個人紛紛駐馬,看到了我都相視而笑,目光中頗有幾分喜慰和揶揄,都是似曾此相熟的面孔,大多是當年顧南風常常帶到流沙坳的親信,現下有幾個已經成了迷月渡的頭領。
尤其是那個筆直如松身材瘦長的青年漢子,青布包頭,一襲青衣,容顏清朗的荊烈,如同精明狡黠的草原胡狼,一直是顧南風的肱骨與臂膀。
可意說這一年多顧南風傾注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找尋我的時候,迷月渡的事務多數由他來打理。
提及荊烈的名字的時候,這個丫頭眼中蘊藏的淺淺笑意滿是和熙的溫暖,此刻她的目光也定定落在他的身上,兩頰是杏花春雪的粉紅。
斜睇了她一眼,那嬌羞的小女兒态盡落入眼底,不由得微微抿唇一笑,讓她的臉上更是紅霞飛渡,暈生雙靥。
大家識趣的等在城牆下,他已經拾階而上,星眸忽閃,人像是東方初升的驕陽,充滿着炙熱的活力,光芒四射,一點點在地平線上升騰起來。
那一刻,我的呼吸竟有些凝滞,這就是顧南風,迷月渡疾風一般的男子。
從我見到他的那一天起就是這般銳意逼人,渾身上下總是散發着一種無言的灼人氣息,即使在混跡在成千上萬的人群中也總能讓人一眼發現他的存在。
他來到我的身邊,不知何時可意也已經不見蹤影,長長的城牆雉堞上僅餘下我們二人,他并肩立在我的身側,極目遠眺着他的世界,他的城邦。
長長的眉峰一展,霞光給他雕塑一般的臉上鍍上了淺淺的金色光暈,他回眸望着我,笑容淡淡蘊着一分淺醉。
“赫連雲笙,這是我為你建立的城堡,我顧南風和赫連氏的後人将在這裏生活下去,只要你喜歡,我一樣可以擴土封疆,如我承諾的為你打造一方天地!”
無語的挪開了目光,突厥人和弓月人的加入,迷月渡的繁榮與強大終于讓觊觎它的中朝軍鎮力有不逮。
顧南風并不是狂妄自大,自古西域與漠北就藩國林立,各據一方,只不過他帶領着剪徑求生的馬幫能走到今日何其的不易?
只不過,這不是我要的世界,也不是我的世界。
經歷了這麽多,我已經厭倦了鮮血與殺戮,看盡了天人兩隔的離殇,我只要小小一隅之地,可以遮風避雨,讓我安安靜靜生下這個孩子,健健康康将他撫養成人,除此之外,這世間的其他誘惑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顧南風……”我的目光輕輕掃視着他的城邦,他的天下,聲音飄渺而輕柔,“不要為了改變你自己,我給不了你任何承諾……”
轉身面向他,他的那一抹笑容依舊存在,但是稍微已經有些僵硬,“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只怕今生今世我都償還不清,既然還不起就當是我虧欠你吧。”
攏了攏身上的白狐披風,不勝瑟縮,他深深的望着我,嘴唇的弧線緊緊抿着,黑瞳中的女子若水清顏,蒼白的容色,清冷的韻致,已經不是當前流沙坳那個嬌豔明媚如梅花草一樣的女孩子。
“我已經無處可去,顧南風,我喜歡這裏,這裏有你,有可意,有流沙坳的影子,只是不要對我抱有任何的希冀,否則我便只有離開……”我說出了心裏的話,長長舒了一口氣。
城牆上的風很涼,吹得我通體冰冷,我裹緊了身上的鬥篷,轉身向臺階走去,卻不敢再去看他的神情。
“赫連雲笙……”他在背後叫住了我,聲音是那樣的深沉蕭索,讓我不得不停下腳步,不得不回過身去,凝視那滿是痛色的雙眸,“先是你義無反顧跟了展若寒走,後是你在昏迷中一直呼喚秦默……”
他踏上一步,握緊了我的雙肩,迷醉的痛意通過他鐵鉗般的手傳遞到了我的肩頭,“赫連雲笙,為什麽我不行?為什麽就只有我不行?”
那個瞬間他臉上一向放蕩不羁玩世不恭的神色一絲也無,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凝痛的神色,俊朗的面龐上陽光褪盡,罂粟般郁結的情緒在眸底翻滾着。
為什麽我不行,這幾個字說出來,驕傲如斯的顧南風已經将他的驕傲踐踏在我的腳下,讓我強抑的淚花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簌簌飛散在城頭冷冷的風中。
“我也不知道,更無法說清楚,這是我心中最難以跨越的溝壑,也是我最痛恨自己的地方,顧南風,我想忘卻從前的一切,在你為我提供的庇護之下安安靜靜的生活,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好。”他轉過身去,眼眸躲開了我含淚的視線,手肘支在高高的青磚城牆之上,“雲笙既然想要這樣的生活,那我就會将這種庇護做得更強大……你生死不明的時候,我就想着你只要活着就好,哪怕是尋不到你,現在你就在我的眼前,我卻又……”
他自嘲的笑着搖搖頭,略一側目,那不羁的神情又回到了臉上,讓人心動的笑意淺淺溢出,“人真是貪心的動物,不過沒有希望的活着和行屍走肉又有什麽區別?是嗎……”
他沒想聽到我的回答,只是遙望着他的世界陷入了沉思,我轉身下了城牆,既然把話說開了彼此就不會再有誤解與隔閡。
顧南風,優秀如斯,這樣的男子應該尋覓到更适合他的神仙眷侶,如果有那一天到來,我會全身心的祝福他。
在迷月渡的第一個夜晚度過得并不平靜,揉合了中朝和西域建築風格的城池比起流沙坳的條件不知好了多少。
許是考慮我在長安生活了一段時間,顧南風按照中朝漢人的習慣把我的房間布置得十分的舒适,然而這一夜卻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先是夜枭的鳴叫聲聲入耳,再就是野狼的幽幽長鳴遙遙的從遠方傳來,按照以往的習慣,這些聲響是每個夜晚都可聽得見的,大概是孕中心血不足,睡意全無,今夜卻覺得格外的清晰,聽覺也異常的靈敏。
顧南風的房間就在我的隔壁,通往他的房間要經過我的門口,夜半時分忽然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奔着他的門口走去,他還沒有休息,守衛打了一聲招呼,荊烈的聲音輕輕響起來。
“小五哨探信息回來了,安西四鎮好似發生了什麽變故,兵力正向焉耆集結,聽說安西都護府的節度使到了焉耆,中朝雲麾将軍展若寒也帶着部分龍武軍出現在焉耆軍鎮……”
展若寒這三個字傳到了我的耳朵,讓我的每個毛孔陡然滲出了寒津津的涼意,他出現在焉耆……我赤腳下了地,蹑手蹑腳來到門旁,他們的語聲聽起來更清晰了一些。
“這二人出現在焉耆必有變故,不可不防,秦默失蹤了一個月,安西四鎮沒了支柱變攻為守,本已成守勢,難道有了什麽變化?”顧南風的聲音低低傳來,沉穩凝重。
“小五也沒有親眼見到,不過混跡在焉耆時,聽得守軍們傳聞西域戰神已經回到焉耆,不過受了重傷,避不見人!”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凝滞,如同泥胎一般呆立在那裏,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秦默……這個深深镌刻入骨入髓的名字,似一把鋒利的尖刃狠狠劃過心房,流出殷紅的血來,那脈動的心痛便随之淅淅瀝瀝的蔓延了全身,無休無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