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風一樣的男子
我嘆了一口氣,将水囊挂回馬鞍之上,從行囊中拔出防身的長劍,經歷這許多,我已經厭倦了鮮血和殺戮,可這世界偏偏總是有人喜歡淩駕在他人的命運之上。
展若寒給我的那把定情的泓影劍已經遺落在長安城門,這一把長劍是離開野離部落時,穆勒和齊格的父親首領昂格爾為了答謝我對兩個孩子的相救之恩送給我的,鋒利無匹,削鐵如泥。
我知道現在自己的樣子,身材瘦削,面色蒼白,心神俱傷,滿身的疲憊憔悴之色,我從來就沒有歆享過作為一名女孩子的應有的生活,戰争,刀劍,殺戮,讓我的人生痕跡斑斑駁駁,劍影如虹,橫亘着一泓秋水,倒映着我蒼冥的臉色,凜然如飛雪。
一行人看到這樣貌似纖弱的女子居然拔出了寒光霍霍的長劍,無不驚詫訝異,相視後揶揄大笑。
馬隊的頭領騎着馬在我的身邊饒有興味的兜來轉去,目光灼灼,“這小娘有些意思!瞧你細皮嫩肉的,爺不想傷了你,乖乖跟爺回去,有你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他騎着的馬匹整個人高高在上,仰頭看着他,白茫茫的日光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睛。
“滾!”微眯了雙眸,冷冷吐出了一個字,衆人先是一愣,随即放聲大笑,領頭的漢子漲紅了臉,“拿下她!”馬鞭一揮,他身邊的一個騎手已經縱馬向我奔了過來。
冷冽的劍鋒映着慘淡的日光如一道孤鴻飛過,那個騎馬過來已經向我俯下身子探出手臂的粗壯男子已經被我的長劍刺中,翻身墜落下馬,在地上呼號翻滾。
對方一行十幾個人,我沒有時間糾纏下手毫不容情,他們的穿着打扮不似普通人倒好似吐蕃軍人,吐蕃族人是馬背上成長起來的游牧農耕民族,英勇彪悍,各個骁勇善戰,如果不以快狠出擊,我毫無勝算。
一行人見到眼前的變故均面露怒容,“她傷了次仁旺傑!這小娘不知什麽來頭,大家小心些,別殺她,一定活捉她!”帶頭的男子厲聲吩咐。
就在衆人躍躍欲試的時候,卻聽見他們的身後又傳來紛雜的馬蹄聲音,“雲丹貢布,她是我顧南風的女人,抓了她你如何對你們的贊普交代?”
一道冷冷的聲音越過人群傳來,讓我握着長劍凝立在那裏,瞬間石化。
是……他……沒錯,是他!顧南風!
我猛地回過頭去,目光死死盯着那人群聚集的地方,衆人紛紛散開,一人一馬施施然馳入人群,黑色的衣袂,墨發飛舞,果敢剛毅的俊朗面龐,放蕩不羁的黝黑雙瞳,那個席卷在迷月渡和流沙坳的風一般的男子……
真的是當日陷落在長安的迷月渡馬幫首領,顧南風!
手中的長劍嗆琅一聲墜落在地,全然不顧身邊強敵環伺,只是狠狠盯着他的面龐,眸中全是灼熱的淚水,他怎會出現在這裏?長安那一役,重兵圍困他怎能順利逃出生天?
他一步步走近,離我十幾步遠的距離,緩緩帶住了馬匹,“三十六天……赫連雲笙,我終于等到了你……”
秦默,你整整消失了三十三天……彼時,悲傷欲絕的匡明玥也是這樣說,只有心中存有那分眷戀的人才可能計算着分別的每一天,每一個時辰……
他就在我的面前,這不是夢境,離開長安後我不知道為他灑下了多少淚水,我不相信他在展若寒龍武軍的重兵環圍下能夠得以逃生,可我又不敢想象這個一向待我如珍如寶的男子,這個名震西疆的西北狼已經殒落在長安。
我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一眨都不眨,生怕只要阖上眼眸,他的身影就會如雲如霧般的遁去,我周身的血液冰冷,整個人在風中石化,眼睛裏滿滿都是他的樣子,天地萬物仿佛已化作虛無。
周遭的人拉着不安的馬的缰繩一片沉寂,他跳下馬來徑直向我走來,未及近前,風兒已經率先帶來了他的氣息,無比熟稔味道,驕矜霸道,淩冽如雪,卻溫暖而又安全。
“是你,顧南風,你還活着……”我的眼睛終于一眨,淚水溪流般在臉頰滑落,眼前一花,身體已陷落在那火熱堅實的懷抱,那力道如此強悍,幾乎想要将我揉碎融化進他的胸膛。
陡然的松弛讓我的眼前發黑,他的面龐在眼眸中一片模糊,人軟落在他的懷中,他一下子橫抱起了我,漫天漫地的暈眩,卻是那般的喜慰與釋然,耳邊是他低而凝重的語聲,“莫怕,赫連雲笙,我在這裏……”
……
利箭飛馳,飛刀電閃,飛濺的血花兒,沒入胸口的利刃,那人清波流轉的眸光,心中驚痛再無可複加,“秦默……”凄厲的一聲驚呼,我驀然睜大雙眼,猛地坐起身子,迎上了一雙幽深的黑瞳,蘊滿了關切和心痛。
“夢到了什麽?”他的手撫上我的面頰,粗糙帶繭的指腹輕輕按了按我的額頭,“驚出了這一頭冷汗?”
我惶然瞪大了眼睛,幹淨整潔的房間,柔軟幹燥的床榻,藏青色的垂帳,周邊無人,面前只有他,顧南風!
竟然不是夢境,他還在,他真的還活着!翕動着嘴唇我定定看着他的臉,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脖頸,淚水瘋狂奔流,已經哽咽得發不出聲音,把他的後背打得一片透濕。
“雲笙,對不起,我沒有将你從長安完好的帶回來,讓你受了這麽多的苦楚。”他的溫熱的氣息呼在我的脖頸之上,聲音悶悶的,掩藏不住深深的痛意。
“你和秦默一起消失了,長安的龍武軍幾乎傾巢出動翻遍了每一條絲路古道,三十六日的辰光,我帶着馬幫的弟兄幾乎沒有一刻停歇在找尋你,大家勸我你受了那麽重的傷很可能已經不在了,但是我不信,哪怕就是找到你的屍身我也要知道你的下落。”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只因我知道,流沙坳的赫連雲笙那般的堅韌,絕不會死得不明不白,天可憐見,竟然還讓你完好的活着……”
他擡起頭,捏起了我的下巴,目光在我的臉上反反複複審視着,一個多月未見,他竟然消瘦很多,雖然剃掉了在長安僞裝胡商時的大胡子,俊朗的臉龐上卻滿是風塵之色,嘴唇幹燥得都是皴裂的口子,唯有一雙澄澈的眸子亮若星子,光華四射。
“流沙坳被剿滅的那一次我錯過了你,讓你被展若寒帶回長安,是我這輩子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事情,你可知道這段時間對我來說,煉獄一般的難熬……如今我們千辛萬苦重聚,赫連雲笙,我不會再錯過你……
他語聲低柔,長長的睫毛輕垂下來,帶着無邊的缱绻吻向了我的唇,我的心中突地一跳,驀然驚醒,猛地偏過頭去,他的吻便落在了我的鬓發之上。
“赫連雲笙……”他的聲音中帶着一絲不解的迷惑和淺淺的怨怒,“展若寒幾乎害死了你,你還在想着他嗎?”擡起眼簾,他的眸子中已經有小小的火苗紛亂搖曳。
“對不起,顧南風……”我輕輕開口,聲音沙啞而艱澀,“我已經配不上你,我雖然恨他,但我畢竟在長安做了展若寒的女人,現在……”我掃視了一下自己的腹部,“我還懷了他的孩兒,已經兩個多月了……”
心像刀子紮過又拔出,留下了血淋淋的空洞……
我不知道有多久沒想過展若寒了,失落了過往的那段日子,我的眼中,我的心中滿滿都是那個凜冽如刀鋒,溫暖如春花的男子,那個屠我族人又被我辣手殺傷的男子,那個從此在我心中再也揮之不去的身影。
我的話讓他一下子怔在那裏,神情僵硬,眸光深處的那簇火苗卻越燃越烈,一時之間幻變千色。
他久久看着我,好似個孩子在看一個被他人搶走又奪還的心愛布偶,只不過這布偶可能已經被蹂/躏得支離破碎了。
他猛地轉回身去,身體背對着我,拳頭支撐在床榻之上,根根手指都被壓迫得蒼白沒有血色。
“在長安的時候你允諾來世做我的女人,當時我就對你說來世太遙遠,我等不及……你能回到迷月渡來,不能說心中一點都沒有我……”
他驀然站起,身形堅毅而落寞,修長的身材,寬寬的肩膀,勁瘦的腰身,筆直如一杆犀利的長槍,“我可以等,赫連雲笙,等到你能完全接納我……至于那個孩子,展若寒不配做他的父親,而我,可以給他打拼出一方天地……”
他背對着我凝立了片刻,胸膛上下起伏着,終是大踏步走了出去,臨近門口時輕輕說了一句,“有個人一直等在外面要見你,在長安分手時我對你說過,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我擦拭去了臉上縱橫的淚水,望向門口的視線一點點清晰,直到那個出現的人影飛也似的撲近身來。
“三姑娘!我可是等到你了!”那原本清脆的聲音已經被太多的哽咽的淚浸潤得沙啞不堪,依舊是黃黃瘦瘦清秀的小臉,兩條細細的小辮子,毛茸茸的一雙清亮大眼睛,水霧彌漫。
可意!
是我日裏夜裏牽腸挂肚,心心念念的唯一的姐妹,那個在焉耆囚室裏被迫分開的可意,還記得當時她抱着我的腿哭得肝腸寸斷,我對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好好活下去,可意,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而這一切,若是沒有顧南風,只怕又是我對她許下一紙空諾……一日之間,驚喜來得太多讓我震驚得頭腦幾乎一片空白,我一把抱住她孱弱的身軀,像顧南風狠狠擁抱着我一般,幾乎想把她嬌小的身體揉碎!
“怎麽會是你……可意!怎麽會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