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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逝去的西域戰神

大概在湖邊信步了兩個時辰,天氣有些轉涼了,風漸漸大了起來,“回去吧,當心着涼。”他帶轉了缰繩,伴着我原路返回。

一路上,間或有迷月渡的牧人趕着牛羊到水岸邊飲水,見到我們二人都是一副畢恭畢敬敬若天人的神色,顧南風在迷月渡的威儀是毋庸置疑的。

大家看向我的眼神卻多了一分好奇的審視,我微笑着和衆人點頭招呼,顧南風卻似不經意間離着我更近了一些。

“那就是未來的幫主夫人,幫主眼光不差,好美的女子,就是瘦削單薄了些,有點病怏怏的樣子……”切切私語聲。

“別小瞧了她,聽說人家是流沙坳的三當家,一身好本事,動起手來幾個你也不夠填坑的!”故作玄虛聲。

“怪不得,瞧着那眉眼間冷冷洌洌的,那幫主不是慘了,娶個這麽厲害的夫人回來,只怕壓服不住!”倒抽冷氣聲。

“瞎操心什麽!這世間能讓咱們幫主低頭的人只怕還沒生出來!我告訴你,我可聽說夫人現在都有了幫主的孩子,女人一旦做了娘,什麽野性就都沒了!”言之鑿鑿聲。

一行人七嘴八舌的漸行漸遠,我的雙頰已經殷紅如血,看着渾身顫抖,壓抑得快要吐血的顧南風,忽然揮起手中的馬鞭摟頭就向他抽去!

他偏頭避過,終于酣暢淋漓的縱聲長笑,一夾馬腹,黑馬閃電般的沖了出去,機敏的躲離了我的攻擊範圍,“赫連雲笙,便是你有一萬個不願意,現下也是百口莫辯,這個幫主夫人你怕是要當定了!”

他勒住馬兒,原地打着旋兒等我,收斂了笑意之後,眸光遙遙落在我的身上,開始深沉斂凝下來,“族人們說得沒錯,只怕我需要動動腦筋好好收伏一下你的野性了!”

我雙頰緋紅,怒意勃發,正要說些什麽,卻被驟然傳來的馬蹄聲打住了話頭,凝神望去,幾個人正騎着馬朝着我們飛奔而來,身後掀起一片塵煙。

一行五人,頗有大将風度的荊烈,冷面冷心沉默寡言的聶紹,身材魁梧力逾千斤的巴彥,聰明狡黠如沙漠之狐的安達爾,馬幫的四個首領居然一起縱馬馳來,另外的那一個竟然是那個吐蕃的使者雲丹貢布!

這五個人一起出現來尋找顧南風,必定是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

我拉住了馬的缰繩,離着顧南風有小小的一段距離站定,屏氣息聲望着疾馳而來的五個人,心底那隐隐的不安已經波起雲湧。

“幫主!吐蕃的暗哨和小五等弟兄們返回來都帶來同樣的消息,安西軍發生重大變故,我們的計劃可以提前了!”身形高大如巨塔的巴彥本是西突厥人,因作戰勇猛無敵深為馬幫弟兄欽佩,顧南風提攜他做了頭領,為人心直口快,說話粗聲大氣。

若是我沒有看錯,凝神而立的顧南風微微向他使了個眼神,巴彥竟然粗中有細,看出端倪,看看不遠處的我,立時住了口,一時之間氣氛有點尴尬。

“發生了什麽事情?”想是他們要商議機密的事情,我正待要回避,卻聽得顧南風用吐蕃話問向見到我目光躲閃的雲丹貢布。

我轉回身去,俨然一副聽不懂的樣子,顧南風卻不知道教我弓馬騎射的師父就是避禍于流沙坳的吐蕃武士,所以我的身手才遠在我的兩位哥哥之上,這吐蕃的言語我雖然不是很會說,卻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這些天,安西四鎮的官兵主要集結在焉耆,疏勒,龜茲,于阗駐防兵馬大概只餘原來的一半,中朝派來的節度使和雲麾将軍都在焉耆,聽說他們已經把安西四鎮周遭的名醫找尋了個遍,為的是醫治重傷的西域中郎将!”

雲丹貢布說得聲音輕而細小,但是語速飛快,饒是這樣,我仍可以聽得懂大概,他們又說起了秦默,我的心倏地一跳,連呼吸都緊迫了起來。

“秦默受傷的事情究竟是否屬實?”顧南風猶自不放心追問了一句。

“探子找到了為秦默診病的大夫,是刀傷!據說是被一柄飛刀所傷,傷及胸口要害,大概是已經有月餘的時光,大夫們窮盡一切辦法仍舊阻止不了傷勢惡化……”

“飛刀……”顧南風喃喃輕語,即使是背對着他,我仍舊感覺都他的目光遙遙落在我的身上,可這一切我都顧不得了,我的雙手在寬大的袍袖中微微的顫抖,指甲已經深深陷在皮肉之中,卻感覺不到一絲的疼痛。

雲丹貢布說大夫阻止不了他的傷勢惡化,他的意思是……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在一寸一寸冷凝成冰,連心跳都要被這徹骨的寒意凍僵。

“方才探子已經得到最新的消息,幾個時辰之前,焉耆鎮已經懸挂上白旗,所有的焉耆守軍俱是一身缟素,聽聞軍鎮之中哭聲震天,現下疏勒,龜茲,于阗的官軍也都素服白衣,說是今晨西域戰神中郎将秦默傷重不治,已然辭世……”

最後的那句話,我只聽清楚了那幾個字,驀然轉身,顧南風看着我已然沒有一絲血色的面龐,黑眸中出現了一分驚懼,臉色也一點一點蒼白起來。

我看着他縱馬向我跑過來,卻沒有等到他扶住我,奇怪的是心口只有一種奇怪的悶鈍感覺,竟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從內而外驟然釋放的壓力帶來滿口的腥鹹,一口鮮血噴濺在地上,猶自簌簌跳動。

看不到顧南風那驚惶的神情,聽不到他的焦灼的喊聲,世界在我的面前驟然清淨下來,眼前一片黯淡,我徑直從馬上一頭栽了下去。

……

紛雜的話語聲,人影幢幢,滿室的藥香,有人一直守在我的身邊,一直緊緊握着我的手,我的掌心滿是他手心淋漓卻冰冷的汗水,隐約可以聽得到可意輕輕的啜泣。

可是我的人就如同漂浮在虛無的空間裏,冷冷看着他們,聽着他們,卻是一片混沌,與他們毫無交集。

“若是這藥還沒有效果,我一刀剁了你!”他粗魯的聲音冷冽而沒有理智,低聲咆哮着,周邊的人只有唯唯諾諾的應着。

“這夫人身體陰寒,不久前受過重傷,本已是氣血兩虛,這咳血之症來自驚痛郁結,若是日後胸臆寬适,再加以調理倒是無妨,只是這所懷可孩兒……”大夫嗫嚅着,有些不敢說下去了。

“剛剛死了一個孽障,若是再丢了這個孩子,只怕她再也沒有活下去的念想……”他仿佛在咬着牙喃喃自語,突然聲音又變得狠戾起來,“這個孩子無論如何也要保下來,魏先生,若是她的孩兒沒了,那麽你也再沒想見到你的兒子!”

“幫主饒命!老朽竭盡所能救治便是,只是夫人剛剛受到刺激,心神激蕩,身下已經略見了紅,若想胎像安穩,還需得夫人心神寧靜,莫要太過傷心郁結才好,否則老朽就是華佗在世也沒得辦法。”大夫在一旁扣頭如搗蒜一般。

“這消息她也是剛剛聽得,依照她的性子,若讓她馬上回轉只怕不易……只有拖一時是一時,讓這孩子的胎像慢慢安穩才好,還有什麽主意可拿?”他思忖了一下,沉聲問道。

“若要夫人暫時不受刺激,就只餘下一個法子,老朽寫個方子來熬制幾服藥,每日給夫人喝下,讓她靜靜睡上幾天,暫時保住這個孩子,幫主等夫人的狀況好起來再慢慢開解她罷。”大夫在他的身邊如坐針氈,語氣戰戰兢兢。

他尚在沉吟猶豫,可意卻已是急不可耐,“顧大哥,現下只怕也只能如此,讓大夫馬上施藥吧!”

他沒有言語,卻貌似已是首肯,聽得大夫在身邊輕輕松了一口氣,如蒙大赦一般起身忙活去了。

那一碗藥汁送到唇邊的時候,他扶着我,手指微涼,“赫連雲笙,你失蹤的這一個月之中,我不知道你和秦默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雖然逝者已矣,但他畢竟是屠你族人的兇手,你若是為了他放棄了你的孩子,你就不配做一個娘親。”

他捏開我的唇,苦澀的藥汁一滴一滴如涓涓溪流一般落入我的口中,那一刻我微微睜開了雙眸,他的眼睛就像瑤光搖曳的星子,刻意掩飾着那一抹犀利,淺蘊着淡淡的鋒芒。

我聽話的吞咽着溫吞的藥湯,神情猶如無助的孩子,直直盯着他的眼眸,仿佛那是我能汲取能量的唯一源泉。

幫我,顧南風,幫幫我……我要這個孩子……我疲倦的阖上眼簾睡去,口中反複呢喃這幾個字,他久久靜默着,空氣中終于傳來了他的聲音,“好,赫連雲笙,我答應你。”

唇上落上一個蜻蜓點水的印記,一如他的手指,有些微涼。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哀莫大于心死,心雖未死,卻千瘡萬孔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了……

鋪天蓋地的睡意襲來,竟然帶給我淡淡的喜慰,就如每夜踏月而來的夢境,酣夢中一定會有白衣白馬的阿默。

他淩厲俊美若雕塑般的面龐,翩然如臨風玉樹的落落英姿,深邃的眸光,清朗的笑意,溫和的語聲,“阿笙……”向我緩緩走來,懷着捧着滴露的梅花草,明媚絢爛如紫色雲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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