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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顧南風的選擇

風很涼,我依着城牆高高的雉堞看着下面湧動的人群,臉上是如水般的漠然。

除了一些戍守的弟兄,迷月渡的人馬幾乎是傾巢而出,刀光如雪,圓盾如林,勁裝的漢子們騎着膘肥體壯的戰馬,負着戰事必備的辎重,均是青布包頭,象征着迷月渡馬幫的青色戰旗迎風獵獵作響,鼎沸的人聲和戰馬的嘶鳴混合在一起,在迷月渡的城邦之下轟然回蕩着。

“吐蕃的雲丹貢布已經率衆從弓月出發,聯合了弓月人和西突厥舊部,一行幾千人馬徑直突襲當前安西四鎮中駐防最弱的疏勒和龜茲,我們的馬幫主要是圍攻軍力最強的焉耆,荊烈說并不要求一擊而中,目的是牽扯焉耆守軍不能回顧。”

可意不知何時來到我的身邊,看着城下的人潮湧動,目光中不無隐憂,“盡管如此,焉耆現在集結着四鎮過半的中朝守軍,聽說中朝的雲麾将軍也在那裏,雖然秦默已死軍心渙散,但是我們幾千人馬對抗焉耆上萬守軍,這一戰也實在是太過險惡了……”

吐蕃的聯軍沒有動于阗,一則于阗距離三鎮比較遙遠,再則于阗是安西四鎮中駐紮中朝軍隊最少的軍鎮,于阗的藩王公孫勝和大唐日漸走近,這些年中朝又下了大氣力籠絡,不惜派出青陽郡主下嫁和番。

饒是如此,這些個在邊境稱霸的藩王仍是要審時度勢,利益攸關之際,未必就會和中朝同仇敵忾,對吐蕃來說就有策反的可能。

所以吐蕃和馬幫的這一戰,目的就是拿下疏勒和龜茲,只要這兩個軍鎮被攻克,就從中斷開了焉耆和四鎮的聯絡,只要能夠固守城防,步步為營,焉耆和于阗也就指日可待。

這些年戰神秦默名震西域,是中朝駐守西疆的定海神針,被西域的戰士奉為神坻,是力保安西四鎮固若金湯不可替代的領袖,現下秦默的死訊傳遍西疆,軍心必定如海潮般浮動,在這個節點上又有強大的吐蕃觊觎,只怕中朝的西疆已經危如累卵。

我的手握緊了城牆上雉堞的青磚,滴水成冰的觸感傳到了手中已經不覺得澈寒,修長纖秀的手指慘白得沒有絲毫的血色,誰會相信就是這樣纖瘦的手指射出的致命飛刀,隕落了威震西域的将星……

那熟悉的鈍鈍的痛感又開始在胸臆之中升騰蔓延,眸光滑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不停地想着身體中這個弱小的生命,才強行壓下了那催人欲狂的心痛。

那段日子顧南風讓大夫給我用了大量的昏睡藥物,讓我在昏天昏地的混沌狀态之中勉強保住了這個孩子,現下這個未曾謀面的孩兒已是我唯一可以生存的慰藉。

城門開啓的隆隆聲音打斷了我的遐思,目光望下去,一騎黑色的身影已經率衆奔馳到城門口,遙遙望去,接住了那雙熾烈的眸光,幽幽黑眸微微一彎,依舊是桀骜不馴,痞氣十足的不羁笑意。

洞開的城門送來了冷硬的風,他的衣袂披風和着黑發在風中飛舞着,人卻久久伫立在大門口看着我,後面黑壓壓的人馬竟有了片刻的寧靜,大家都在等待着他出發的命令。

“三姑娘,他在看你,你對他招呼一下吧!”可意看着那等待在風中的身影都有些焦灼,尤其是守在顧南風身邊的荊烈更是讓她錯不開目光。

我卻轉還身去,留給了他一個寥落的纖瘦背影。

“三姑娘……”可意貌似不滿我的無情,輕輕嚷出聲來,城下也仿佛傳來了一片嗟嘆唏噓的聲音。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顧南風,他這樣的男子唯有還留有一分希冀才會更加珍視自己的性命,就如那日在長安城門重兵圍攻的情況下依然能夠離奇逃生。

雖然經歷了展若寒,秦默之後,我的心中再也無法容納其他人,但是太多生死別離讓我害怕這樣的分別,顧南風是一個不達目的不死不休的男人,如果征服我還能算得他的一個夢想,那麽他在沙場之上就還會有所顧念。

裹緊披風下了城牆雉堞的時候,城下響起了一聲清冷的呼嘯,聽得懂那嘯聲中的無邊落寞與淺淺愠怒,卻仍是頭也不回下了城牆。

随着那聲嘯聲響徹雲霄,城下霎時萬馬齊喑,彪悍的西疆馬幫的漢子們長聲呼喝,雷霆般的聲音讓人血脈贲張,然後是戰鼓齊鳴,奔騰而去的馬蹄聲,黑壓壓的人群在他的帶領下如傾出天際的烏雲,夾雜着冷厲的狂風暴雪向安西四鎮的方向席卷而去,只餘下一城的清淨。

“顧大哥有什麽不好?他做什麽事情都是為了你!吐蕃的雲丹貢布和他商議作戰方案,原計劃是顧南風的馬幫聯合弓月去攻打疏勒和龜茲,他卻偏偏選了兵力最強駐軍最多的焉耆!只因為你曾經在焉耆軍鎮被囚禁過!”

大軍傾城而出的那一刻,可意随同我下了城牆,跟在我的身後亦步亦趨,滿心的忿忿不平,一路嘟嘟囔囔,雖是看上去那樣嬌柔纖弱,卻依然是西疆女兒的性格,性烈如火。

我卻仿佛沒聽到她說話,一路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把她關在了房間的外面,任她氣憤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來到窗前,猛地推開窗子,迷月湖上方流蕩的清冷空氣一下子直沖肺腑,深深吸了幾口氣,漸漸平複了一下心情。

可意只說對了一半,是顧南風主動挑選攻打焉耆鎮沒錯,但卻不是因為我曾經在焉耆鎮被囚禁過,真正的原因是秦默雖然已經逝去,而雲麾将軍展若寒卻在焉耆鎮!

握着窗棂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知為什麽,一想到展若寒的名字我的渾身上下都湧動着莫可名狀的寒意……

流沙坳那個初見如蓮似雪的男子,翩若驚鴻白衣身影,清淺如花的淺淡笑容,仿佛在瞬間變成了地獄閻羅般的狠戾神情。

他能出現在焉耆鎮,一是因為秦默傷重,再則就是他必定還在不眠不休搜索我的行蹤,哪怕是上天入地,他也必定會給他心愛的女子一個交代。

輕輕撫摸着腹部,玉蔻給他帶來的孩子曾讓他欣喜若狂,愛若珍寶,我腹中的孩兒同樣流淌着他的血液,若是知曉這個孩兒的存在,只不過不知道他會作何想。

也許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我和他也許再無相見之日,這一戰,吐蕃,馬幫和弓月必然傾盡全力,孰生孰死,還都是未知的定數。

秦默不在了,焉耆的守軍只能唯展若寒馬首是瞻,中朝的雲麾将軍不是浪得虛名,展若寒的心機智計深不可測,即使重兵環圍,顧南風只怕也很難一擊得中。

我深鎖着眉心,舉目遠眺那一池幽靜的湖水,湖面上雲霧缭繞,空氣冷凝得讓人的血液一寸寸的冰冷,看來離隆冬冰封的日子不遠了。

接下來的兩日我都獨自呆在自己的房間,靜寂得如同掉落在一個寂寥無人的空間,幽靜得像個蒼白的靈魂,只能聽得自己輕輕脈動的心跳聲音。

食之無味,夜不能寐。

迷月渡駐留了一部分守軍,但是沒有了顧南風的日子一切似乎都毫無生氣,這裏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分寧寂背後是怎樣的刀光劍影和血流成河。

迷月渡距離焉耆軍鎮不過兩日的行程,現下顧南風的馬幫應該已經與焉耆守軍短兵相接了!

因為我的冷情,這兩日可意好像頗有些生我的氣,除了定時給我送飯菜,并不過來陪我,偶爾出現的時候,眉梢眼角都是隐隐的憂色。

我不惱她,沙場之上,刀劍無眼,她心心念念的荊烈也在焉耆與顧南風并肩作戰,這分揪心的牽挂也只有深深體會了生離死別的人才能懂得。

又是幾個幽靜得讓人心慌的日子,迷月渡顧南風麾下的四個頭領三個随他外出征戰,城中僅留下了以機智冷血著稱的聶紹帶着一衆馬幫弟兄守城,晝夜交替,不眠不休,比素日多了幾倍的城防,可是我的心就是慌慌的,無着無落。

“三姑娘!出事了……”

當可意沖進我的房間的時候,我正在給未出世的孩子縫制一件小衣服,慣常了用飛刀的手捏起細細的針線,很有些笨拙,十分的不适應。

可意面色青白,撲近我的身邊,雙眼失神,嘴唇在簌簌發抖。

“顧南風他們有了消息嗎?”我擡起眼眸,盯着她徑直問道。

“兩個馬幫的弟兄從安西四鎮帶回了訊息……”她的雙眸中寫滿了焦灼,“前日顧南風和吐蕃人按預定的時間同時攻打三陣,龜茲和疏勒如預期的設防薄弱,雲丹貢布順利進城,大隊的中朝軍卻仿佛如同天降,将吐蕃和弓月人圍在軍鎮中窮追猛打,如同甕中捉鼈,聽說在龜茲領軍的竟然是應該駐紮在焉耆鎮的雲麾将軍展若寒!”

我的身體一顫,捏着銀針的手指微微抖動,大唐訓練有素智計無雙的将軍對吐蕃的進犯自然不會如同對待草莽流寇那般含糊,想必為了這一戰他們也是頗費心機,故布疑陣,才能引君入甕。

“那麽,顧南風呢?”我的心中一陣迷亂,只想盡快得到他的消息。

“馬幫攻打焉耆的時候,聽說那些本來素衣的哀兵霎時間都脫去了孝服,城牆上忽然豎起了西域戰神秦默的旗幟,出現在城頭上的竟然是應該死去的秦默!銀衣銀甲的西域戰神,挽弓搭箭,一箭射傷了沖在前邊的顧南風!”

我的手指猛地一顫,指尖被鋒利的針尖紮出了一個細小的血洞,卻感受不到鑽心的疼痛,我的眼睛直直看着可意,仿佛她的臉上刻畫着我渴求的真相。

秦默……秦默,居然沒有死?內心巨震,心中莫可名狀的情緒霎時五味雜陳,頭腦竟一時有些發暈,喉嚨中竟又有了那日心中鈍痛的腥甜氣息。

“馬幫弟兄人心渙散,焉耆的中朝官兵蜂擁而出,埋伏在四方竟然還有不少的官兵,馬幫的隊伍被沖得七零八落,顧大哥帶着一小隊人馬突圍,聽說秦默親自領兵追擊,現下不知生死如何……”

她大大張着眼睛,鼻孔翕動着,淚珠在眼眶中滾來滾去,一副六神無主,手足無措的樣子。

“叫聶紹進來!”抛下手中的正在縫制的小衣服,我強自穩住了心神,驀然起身,對着可意吩咐,口氣冷凝堅定,一如當年在流沙坳叱咤風雲的赫連雲笙。

可意怔怔看了我半晌,點頭離去。

我用最快的速度利落地收拾了幾件行頭,兩件粗布棉袍,我的劍,藏在靴子中的匕首,幾柄飛刀,金瘡藥,火石和一些幹糧。

想了想,又開了顧南風送給我的箱子,從裏面取了幾錠元寶揣在懷中,目光落在那張精巧的人皮面具上面,略一沉吟,将它拿起也放在懷裏。

剛做完這些,可意已經帶着四大頭領之一的聶紹推門而入,我看了一下這個名震迷月渡的冷血男子,刀削般的臉龐,冷俊的面容,鷹隼樣犀利的眼眸,臉色深沉雖有隐憂,但是神色篤定,不由暗暗點頭。

顧南風能立足西疆十餘載,自有過人之處,他率隊出戰,卻留下了四大頭領中功夫最強的聶紹,守城的弟兄雖然人數并不是很多,卻各個都是能征善戰,以一當十的好手。

看到我準備的行囊,二人都是一怔,“三姑娘,你這是?”可意有些驚惶,聶紹也冷冷鎖緊了眉峰。

“我要去找顧南風。”我欲拿起行囊,卻被聶紹一把按住,“幫主臨行前特地囑托我照護夫人,現下幫主下落不明,我們更不能貿然行事,按照我們現有的兵力,除了固守城防,唯有耐心等待。”

“你叫我夫人,我是誰的夫人?”我盯着聶紹,微微挑了挑唇角,自打我來到迷月渡,又被大家知曉懷有了孩兒,一衆弟兄再不像以往一樣稱我為三姑娘,都改口成了夫人,顧南風居然也就樂之不疊的默許了。

“自然是幫主夫人。”聶紹的聲音低沉渾厚,犀利的眸光凝視着我,可意焦灼的盯着我們,不知所以。

“你稱我為幫主夫人,那容我提醒你三件事,第一,兵敗的消息立刻派人知會吐蕃贊普和弓月首領胡罕,請他們出兵馳援。”

“第二,守城同時派人在回迷月渡的必經之路上大造聲勢,剪徑劫掠也好,故布疑陣也罷,讓中朝官兵以為這裏駐有重兵,不敢貿然來襲,為顧南風的退守争取時間。”

“第三,安西四鎮此番占盡上風,必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的目的一定是迷月渡馬幫的老巢,展若寒的龍武軍擅長對攻,秦默的安西軍行若鬼魅,長于突襲,要做最壞的打算,在守城上下功夫,城門要加固,城牆可用冷水潑過,一夜後便可冷凝成冰,再則,”

我推開窗子,看着煙霧氤氲,琉璃一般的平靜湖面,“這幾日天氣變冷,迷月湖眼見就要冰封,要謹慎中朝官兵從水面踏冰而來。”

話說完,從杳然無聲的聶紹手中拽出我的包裹,“我要去救顧南風,沒人可以阻擋我,我需要一匹好馬,他離開的時候把送給我的那匹黑馬留了下來,就是它吧。”我擡頭看着倪聶紹的眼睛,語氣毋庸置疑。

“夫人,若我放你走,幫主回來會殺了我。”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緩緩移開,略有一分遲疑。

淺淺一笑,我的手撫上了腰間的三柄飛刀,“若是你不放我走,只有兩條路可選,一是我現在就殺了你,再就是我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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