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雲笙的籌碼
“你掌握的秘密是足以将我誅殺九族的大罪,赫連雲笙,你知道嗎?”他平靜的審視着我,清冷的眼神中有一抹哀大于心死的悲涼,讓我微微移開了目光。
“所以,我的籌碼對你來說很劃算,我只要顧南風平安,這些密信就永遠會是秘密。”我強自鎮定了一下心神。
他冷冷一笑,笑聲中深蘊着一分蒼涼,“一直以來,我總想彌補玉蔻給你帶來的傷害,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能讓你這般對我……”
“為了顧南風你居然可以如此……赫連雲笙,我常常在想,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究竟還有沒有心……”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胸襟,将我狠狠推在冰冷的牆壁之上,我的面頰清晰感受到他呼出的灼熱氣息。
“只是有件事情只怕你還不知曉,”他凝視着我,眸底的烈火一點一點升騰起來,“你殺死玉蔻之後,我已經将她火化骨灰埋進展家祖墳,并設法讓于阗公孫勝的王妃知曉了這個訊息,你既然如此聰慧,能猜到後面的事情嗎?”
他控制着我的身體,嘲諷的笑了笑,手緩緩撫上了我的面頰,冰涼的手指輕輕摩擦着我的唇,長長睫毛忽閃着,眼神一點點幽暗下來。
“于阗王妃居然也發生了意外,她的房屋忽然在夜間走水,人不及逃出來,被大火燒得只剩下焦黑的骸骨……”他的聲音低而魅惑,熟悉的清冷味道包裹着我,在一室的血腥氣味中顯得格外冷冽。
我的心中巨震,青陽郡主李萼和婢女交換身份,由婢女代嫁給于阗藩王公孫勝,玉蔻剛剛被殺,做了公孫勝王妃的婢女就死于大火,這意味着……
“玉蔻的确是瞞天過海,她不想嫁給遠在西域的藩王,接到皇命之後就在暗中策劃李代桃僵,但是作為于阗王妃必然會有宗族畫像,若是代嫁的人長得和她不一樣,即便計策再完美,終究會有破綻。”
“所以她精選了陪她一同赴番的貼身婢女,那婢女的眉眼身形和她本人竟有七分的神似。”看着我震驚的模樣,他的唇角微勾,一抹嘲弄的神情。
“還是拜你所賜,毀去玉蔻面容的幾十道刀傷讓她面目難辨,于阗王妃知曉玉蔻這樣的死訊,只道事情敗露,為了不禍及九族遂引火*,也徹底毀去了自己的形容……”他輕輕嘆息了一聲,眸光深深凝睇着我。
“她們的身材容顏本就相近,這樣的遺骨只怕連自己的娘親也分辨不出,赫連雲笙,現在除了我,你也是知曉事情真相的人,只可惜是唯一的一個。”他的手繞過我的脖頸,抓着我的頭發迫使我擡起頭來。
“你真的很有心,只字不識的女匪居然可以學會這十幾個字,可是現在既知道了這一切,赫連雲笙,你告訴我,你的籌碼在我心中究竟還有多大的價值?”他微微笑了,臉離我很近,眸影中深深都是我濺着血跡的蒼白的面龐。
半晌無語,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若展若寒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拿出的殺手锏根本沒有點到他的死xue,只是有一事我還是不明白,玉蔻的臉上怎會有幾十道的刀傷?
難道是展若寒毀去她的面容,可是為何又說拜我所賜?
凝神思忖的那一分恍惚被他看在眼裏,他的手指猛地捏住我的下颌,眸底是深深的陰影,目光在我的臉上上下下流連着,聲音低沉暗啞下來。
“過去的幾個月,我日日夜夜都在夢想這樣的場景,一度我認為你已經死在了絲路之上,玉蔻和那未出世的孩子就死得不明不白,謝天謝地,赫連雲笙,你還活着,讓我可以慢慢清算我們之間的這筆帳……”
他的眼神浮現了一種無言的迷離與恍惚,忽然低下頭來狠狠噙住我顫抖的唇,就那樣肆意的,充滿疼痛的吻了下去!
那番厮殺讓我的全身脫力,身體被他死死按在牆上,雙手被他的堅硬的胸膛和戰甲緊緊抵在胸膛之上,他的味道漫天漫地席卷而來,雖帶着煉獄怒火般的肆虐,卻依舊是清馨如蓮。
雙唇中彌漫着血腥的味道,不知道是他咬破了我的唇,還是我咬破了他的,他就像是嗜血的野獸,強悍的攻城略地,絲毫沒有放松。
我大張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他也張着眸子眨也不眨的凝視着我,世間那麽多情人的吻,再也不會像這個吻一樣,彼此仇視卻又抵死糾纏,充滿着烈焰焚身的痛楚。
呼吸不暢卻無力掙紮,只有淚水撲簌簌傾落,他不知吻了多久,過度地攫取着我口中的空氣,讓頭一暈,眼前發黑,緊繃的身體突然像是斷線的玩偶一樣驟然松弛下來。
“赫連雲笙……”恍惚中好似聽到他輕輕叫了我一聲,打起精神一看,他已經放開了我,我正順着牆壁滑落到地上,他依舊站在我的面前,低頭冷冷審視着我,猶如俯瞰衆生的神,高高在上。
我跌坐在血腥的囚室之中,冰冷的地面上都是滑膩的鮮血,方才拼死激戰的時候還不覺得,此刻只感覺一股股刺鼻的血腥之氣直沖胸臆,心中劇烈翻騰,身體一側,竟再控制不住扶着牆壁嘔吐起來。
本來沒吃多少東西,根本吐不出來什麽,只是搜腸刮肚地吐出幾口酸水。
他怔怔看着我半晌,目光在我的胸腹之間逡巡着,打量着,忽然蹲下身來,拉開我本來就已經破碎的衣襟,抓住我貼身的小衣猛地用力撕開!
裂帛聲後,他呆立在那裏,我無力阻擋,只是唇角浮上一絲慘淡的笑意,這個世界真的很諷刺,看着我已經四個多月的身子,看着那已經有些顯懷的小腹,他的臉色一點點冷凝,變得飛雪般滄溟。
“你……”他頓了頓,幽邃的深瞳閃着灼灼的火苗,“赫連雲笙,你居然有了身孕……”
“這個孩子有多大了,他的父親是誰?”他的手伸過來,似乎想觸摸一下我隆起的腹部,我猛地揮開了他的手把衣襟掩上,肩臂緊緊抵靠着牆壁,手臂牢牢環抱在胸前。
在那一刻我也怔忪了,茫然瞪大了眼睛,潛意識中再想不到他能問出這樣的話來。
是了,我和他唯一的一次肌膚之親是在我逃離将軍府的前幾日,然後我就在他面前消失了四個多月,他當然會質疑這個孩子的來歷。
“他的身上流的不是展家的血,他與你沒有任何的關系。”我輕輕咬了咬唇,眉心微蹙,挪開了目光,盡量保持語氣平緩不含任何情緒。
他蹲在我面前的身體慢慢僵直,聽了我的話,黑眼睛冷冷忽閃了一下,似有刀鋒般的寒芒一閃而過,“他不是我的孩子,你夠種再說一遍。”他一字一頓,聲音平靜,字字滴水成冰。
“他是顧南風的孩子,顧南風是父兄為我選擇的男人,你也聽得到馬幫中的人稱我為夫人。”壓制着來自心底的顫抖,我忽然有了一種殘忍的報複的快感,若是此刻展若寒盛怒之下一劍刺死我,也就斷送了他的這條血脈。
我曾想為這個孩子拼命活下去,可是我又能帶給他怎樣的生活?如果他跟随着我成長,這種颠沛流離,朝不保夕的動蕩人生對他來說又有什麽意義……
那一瞬間,我真的是心灰意冷,只因為那似曾相識的傾世容顏,我救了他并傾注了我所有的情感,卻讓我的夢想覆滅,家破人亡,人生從此轉變了方向。
告密和暗中指使的人是青陽郡主李萼,他并不是害死我族人的兇手,但是事情卻是因他而起,從知曉這點的時候,我就再也過不了這一關,所以我對他的愛才會一點點被蠶食,直至磨砺殆盡。
“夫人?”他太陽xue上的青筋突突跳動着,反複玩味着這兩個字,“在城門的時候,你說那不過是馬幫弟兄的稱謂而已。”
“那是因為他還沒有給我真正的名分,”我挑了挑雙眉,眉宇之間俱是冷冷的挑釁,“他承諾破了安西四鎮之後他會明媒正娶我,一生一世一雙人,我将是他唯一的妻,此生他不會再有別的女人!”
話剛一出口,耳畔一陣轟鳴,他的一記耳光已經重重甩在我的臉上,巨大的慣性讓我的頭咚地撞在牆上,眼前一片暈眩。
我是在刻意激怒他,可是我說的也是真話,顧南風對我發下的誓言猶在耳畔,他的名字在我的心頭輕輕劃過,帶着無限的歉疚和刺痛。
雲麾将軍的心機深不可測,從玉蔻入府之後他就在思慮事情敗露時的補救之策,我以為玉蔻的死會讓他肝腸寸斷,卻不想他在那樣的傷痛之際還能夠殺人于無形,巧妙的逼死于阗王妃,抹去了欺君之罪的所有痕跡。
抱歉,顧南風,我的籌碼不夠,我只能救得了荊烈,卻無法脅迫展若寒幫你脫困,生死有命,能否化險為安還要看你的造化。
抹去唇角的血跡轉過頭來,雖想象到他的憤怒,他的樣子還是讓我震撼,鐵青的臉色,噴火的雙眸,連那弧度優美的唇瓣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自嘲地一笑,從身邊最後殺死的那個親兵胸前拔出了我的匕首,“展若寒,我已不再愛你,你也從來沒有愛過我,我們之間的緣分本來就是錯誤。”
盯着他的眼睛,我把匕首鋒芒倒轉,送到了他的手中,“你的女人和孩子因我而死,我可以把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還給你……”
“只是,”我吐出口中的血沫兒,輕輕喘息了一下,帶着他持刀的手,緩緩對準自己的胸口,“念在我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一載的時光,給我個痛快,別再讓我被那些禽獸折辱……”
他的手頓住了,猶如鐵鑄,撼不動半分,拿着那柄匕首停在離我胸膛不過寸許的空間,輕輕咬着牙關,他俊美無俦的臉龐沒有些許的血色,眼波中的那一泓秋水像幽深的海,沉溺着說不清的東西。
“我還想再問你一句,”他努力讓聲音平穩,幾乎說得一字一頓,“當日你見了我第一面就要我做你的男人,赫連雲笙,告訴我,為什麽?”
“我……不過是錯認了你,把你當成了別人……”事到如今,即将死在他的刀下,再沒有什麽可隐晦,我的聲音不高,答案卻清晰篤定。
他微微閉上了眼睛,那一刻,他臉上所有的神情就像一張被擊潰的面具,片片碎去,随風零落,只餘下長長的漆黑濃密的睫毛,像被烈焰灼傷的蝶,輕輕地悸動着,良久……
“你的确已經不愛我,”他的聲音很輕,似風兒的呢喃從微啓的唇中吐出,尤其是後半句,幾乎聽不清楚,“可你竟不知道我有沒有愛過你……”
待我仔細看向他的時候,他已經張開眼睛,唇角一彎,淺淺笑了,這縷笑容瞬間抹去了他臉上方才所有另人心碎的神情,讓人幾乎認為看到的都是錯覺。
面前這樣的展若寒才是真正的雲麾将軍,俊朗的容貌,清逸的神情,深不可測的心機,舉重若輕的淡定,現在的他看起來沒有一點的攻擊性,但我卻知道此時此刻,他才是真正動了殺機!
勁風拂面而來,我的眸華中反射着那縷銀光,如一線寒芒,刺得眼眸生疼,耳邊一涼,這匕首竟也像當日秦默射向我的利箭,從鬓發邊穿過,轟然一聲,沒入了囚室的土牆之中。
他的手輕輕撫摸着我的面龐,緩緩擦拭去我面頰濺上的血跡,解下戰甲,脫下的衣服披在我衣不蔽體的身上,一如對待情人般的溫柔。
“你想激怒我殺你……好,赫連雲笙,我不會讓這些人再來欺辱你。”他唇邊的笑容更深,眸底卻平靜無波,沒有絲毫的笑意,“從明天開始,你将代替荊烈被吊上城牆做顧南風的餌,只要抓到了他,我就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