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7章 傷逝佛手峰

天地遼闊,清冷的北風夾雜着紛飛的細雪飄落,風拂動着我長長的鬓發,雲霧一般迷離在眼前,模糊着前行的路。

馬蹄飛舞,踏雪留痕,是一徑前往疏勒的方向,秦默的和田墨玉牌墜在胸口的肌膚處,溫潤中帶着一抹沁涼。

他拼死将我從焉耆中救出,不惜與安西節度使決裂,即便是回到焉耆,他也必定會背負忤逆通敵的大罪陷入絕境,無非是想我離開西域,像一個尋常的女子一般安穩的過活。

可是,他大概也猜得到,我不會去伊州,顧南風能夠為我在長安蟄伏一年,我就不能眼睜睜看着他遇險,我可以離開西域,但只需要得到他平安的訊息,我才可以離開。

秦默的決定并沒有錯,我不能留在迷月渡,我無法面對他和顧南風之間的生死較量,無法面對孰生孰死,那麽莫若逃避,遠離這亂世烽火,帶着我孩子過着平靜的生活。

經歷了這麽多,尤其是感受到腹中小生命的存在,我開始慢慢渴求這樣的生活,只是,這一切的前提是顧南風能夠逃脫展若寒的誘殺。

以馬幫弟兄的骁勇和顧南風的睿智,他雖然兵敗并不至于元氣大傷,展若寒為誘殺顧南風布了局,卻也未必能夠順利讓顧南風上當,我大概是唯一能引顧南風入甕的誘餌。

只有讓他得知我平安的訊息,他才不會方寸大亂,安西四鎮中疏勒距離焉耆最遠,展若寒即便是要前往疏勒伏擊顧南風也要一段時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來得及。

懷中貼身小衣中的那張面具還在,團成了皺皺的一小團幸好沒被官兵收了去,我對西域的路徑相當熟悉,為了趕時間不能繞路只能走官道,可是往來游弋的官兵甚多。

将那張面具戴在臉上,即便是巡邏的官兵看到,微覺驚詫的不過是一個形容醜陋的中年婦人騎着馬疾馳趕路,西域游牧民族衆多,他們也不會太過在意。

秦默失去了馬匹定然追我不上便自行返回焉耆,他馬背上的褡裢之中有些碎銀兩,我只是與在路過游牧部落換些幹糧,一路疾行,不眠不休,好在馬兒神駿,三天的辰光我已經繞過了焉耆軍鎮離疏勒更接近了。

漸漸的一路上經常尋覓見軍隊經過的痕跡,拔過的鍋竈,露出雪地的焦黑土壤,越來越多丢棄的淩亂物品,殘破的戰旗,折斷的兵刃,馬兒的糞便,繼而是稀稀落落,星星點點的血跡……

在焉耆通往疏勒的路上,慢慢的,這樣的印記不需要仔細去尋覓,遍地皆是,是當日顧南風退守留下的痕跡,還是展若寒的龍武軍已經與顧南風的馬幫交鋒過?

我的心提到了喉嚨處,每前行一步心兒都緊張的怦怦劇跳,直到我發現大片的血跡和屍體的時候已是來到的一處料峭的陡坡之前,縱馬上去,翻過坡梁,被山體阻擋的喊殺聲已是鋪天蓋地的襲來!

坡下漫野的人群,龍武軍,安西軍,迷月渡的馬幫還有一部分弓月人,各色服飾的人在坡下的曠野混戰厮殺在一處,刀戟如林,寒光飛舞,哀鴻遍野,刺目的血色染紅了雪後的曠野,吹來的風中俱是腥甜濃重的血腥氣息。

呼喝的聲音,慘叫的聲音,兵刃撞擊的聲音,刀劍入肉的聲音,羯鼓铮铮的聲音,戰馬嘶鳴的聲音,在這裏混成一片,猶如巨大的海潮撲面而來,震顫的人無法呼吸。

人群之中,一眼就可以看到展若寒!

他已經脫下了雲麾将軍的紫紅色戰袍,一襲白衣翩然,唇邊一抹成竹在胸的陰冷笑意,身邊兩位副将站在對面的地勢高處,手執令旗指揮着下面混雜厮殺的人群,形容淡定。

龍武軍和安西軍唯他馬首是瞻,按照副将手中令旗所指處,士兵們進退有序,不時變換作戰的陣型,鮮血激發了戰士的狼性,各個奮身銳矢,浴血厮殺,團團圍住了黑衣的馬幫。

幾只蒼鷹在他們的頭頂盤旋着,不時發出尖銳的哨音,龍武軍聽着蒼鷹的鳴叫口中也不停發出清脆的哨音,這是龍武軍的獨特的聯絡呼應方式,那幾只受過訓練的蒼鷹就是龍武軍居高臨下俯瞰的火眼金睛。

目标只有一個,身穿黑色大氅,手執長劍往來沖突的顧南風!

他冷凝着面龐,狠戾的神色像是來自地獄的修羅,渾身滿是飛濺的血跡,荊烈,巴彥,安達爾等幾個頭領拼死環護在他的周圍,他幾次試圖沖上高地襲擊展若寒,卻總是被盤旋的蒼鷹發現目标,尖利的鳴哨引來了潮水般的官兵。

果然是率隊向焉耆折返時,在這個陡坡處中了展若寒的埋伏,他的身邊大概還有幾百名馬幫弟兄,在不下兩千人的中朝官兵的圍擊下,被屠戮殆盡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不過還好,他還活着,還平安無恙,我微微彎彎唇角,長長籲了口氣,眼底氤氲了幾分潮濕。

縱馬下坡俯身在屍體中翻找,自右手被秦默廢去後,我已不能使用弓箭,身上只有秦默留下的三柄飛刀,很快我找到一把趁手的長劍,又在一人的腰間摸到了幾支袖箭。

抖一抖馬的缰繩,早就躍躍欲試的戰馬風馳電掣般沖進了戰團,搏殺中的衆人沒把這個相貌醜陋的婦人放在眼中,卻已是慘叫呼號,匹練飛舞,血光迸射,長劍如泓,轉瞬間我的身邊已經有好幾名官兵倒了下去。

身邊的人太多,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突破重圍沖到他的身邊去,蒼鷹在我的頭頂盤旋,忽然也發出一聲尖利的哨音,原來它不過是在尋找人群最密集和血腥氣味最濃郁的地方。

長劍交付右手,騰挪縱躍躲避身邊襲來的兵刃,摸出剛翻來的袖箭,果斷揮手而出,寒芒一閃,蒼鷹發出一聲凄厲的鳴叫,打着旋兒從上空墜落下來,引得衆人激戰之際紛紛側目相望。

一擊而中,我精神大震,縱馬往來奔突,只要是蒼鷹飛得低旋在我袖箭的射程之中,我便立刻發出袖箭将其射殺,生死之間容不得一分的遲疑,這幾箭我射得幹淨利落,盤旋在戰團之上的五只蒼鷹在不多時被我射落了四只。

高處的展若寒忽然發出一聲哨音,僅餘下的那只蒼鷹應聲而起,飛到高空之中,一邊哀鳴,一邊往來游弋,我的箭雖精準,卻是力有不逮。

高處的雲麾将軍白衣勝雪,這樣慘烈的搏殺衣襟之上竟連一滴血也沒有濺上,依舊是如蓮般的雅潔,谪仙般超逸,蒼鷹墜落之後,他的冷瞳盯上了我的身影,竟是滿臉的驚詫,衣袂好似都在粼粼波動。

顧南風也在望着我,神情似悲似喜,看到我臉上熟悉的人皮面具他就應該了然,赫連雲笙還活着,他引兵回來救我,卻沒想到我居然就在他的身邊!

揮劍砍倒了幾個士兵,我慢慢向身後的高地撤退,我本不是顧南風和他的一幹頭領,又是一介女子,身邊并沒有太多的士兵圍追,退到戰團的邊緣,我面對着死死盯着我的展若寒,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那一刻的凝眸讓他身形一震,淡然的形容如被冰雪凍僵,泥塑一般僵直在那裏,深深吸了口氣,回身縱馬狂奔,風刀割一般刮在面頰之上,冷冷的風刺痛了眼眸。

身後是阻擊的利箭紛紛飛來,辨得風聲,伏在馬背上用長劍一一擋開。

住手!展若寒狂怒的聲音。

赫連雲笙!快走!顧南風的聲音。

雙手抱住馬的脖頸,伏在馬背上回望,對面高坡上只有那兩個副将持着令旗指揮圍剿顧南風,那個衣袂翩然的白色人影已然不見!。

顧南風,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雲麾将軍智計無雙,若是沒有他在,你也許能逃得出去,而于我,亦是生死一線間,逃不掉就是人間煉獄,逃得掉就是世外桃源。

不再回首,雙腿夾緊馬的腹部讓它順着來時的方向一路狂奔,無需回頭,我知道身後那急促跟來的馬蹄聲一定是他,那個當日憑空一笑便驚豔了歲月的白衣男子。

那只劫後餘生的蒼鷹在我的頭頂遙遙盤旋,不時發出清幽的鳴叫。

秦默的戰馬異常神駿,他一時無法追及,只是那只蒼鷹不時警告我的方位,讓身後那徐徐的馬蹄聲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再也無法擺脫……

沒有休息,沒有停歇,我繞徑焉耆,徑直進了荒野小路奔向迷月渡,原本以為他可以望而卻步,迷月渡畢竟還有近幾百人的守城隊伍,越臨近迷月渡,他的危險就越大,可是他卻好似沒有絲毫的猶疑,一路徑直追蹤着我的印記,無驚無懼,不死不休。

三天三夜的行程,兩匹駿馬比拼着各自的體力,馬兒實在跑不動的時候,我會放松它的缰繩,邊喂食它幹糧,邊讓它小步前行稍作休整,待到馬兒的步伐逐漸恢複彈性的時候,就再度策馬狂奔。

在迷月渡和佛手峰的兩岔路口,我停了下來,駁馬回身在風中久久伫立,遙遙看着那個漸行漸近的身影,細碎的雪花輕輕飄落在臉頰之上,化作冰涼的水滴,就要到迷月渡了,他可以誘殺顧南風,我一樣也可以誘殺他!

只要我沿着迷月渡的方向疾馳下去,很快就會遇到巡弋的弟兄,他的馬已經體力耗盡,即便是有通天的本領也很難全身而退。

“你竟不知道我有沒有愛過你……”不知為何那一瞬我的耳畔忽然穿來了這樣的呓語聲,當我幾乎都近得可以看清楚他平靜的俊美面容上烈焰灼燒的黝黑雙瞳時,竟鬼使神差地做了這一生最錯誤的決定。

我拉了馬的缰繩,徑直駛向了通往佛手峰的小徑……

萬丈絕壁的佛手峰。

已然退無可退,我的腳跟虛浮在懸崖邊緣,透體而過的風吹得我的發絲淩亂,衣袂翩然,如暗夜綻放的罂粟,迎風袅袅,妖嬈盛開。

凜然的殺機就在面前,他徐徐逼近,清冷如雪,飄逸若仙,一路追擊,穿越迷月渡,登頂佛手峰,一襲勝雪白衣竟然依舊纖塵不染。

一如當日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俊美無俦,還是那般的好看。

崖頂的風如此的凜冽,我瘦削的身體如水中飄搖的蓮,搖曳不定,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臉色有點白,向我伸出了手,“過來,赫連雲笙,過來……”

伸向我的手,修長的手指,蒼白的指節,白皙如玉的膚色,這只曾經情意綿綿游走過我身體每一處的手,卻在瞬間殘忍的摧毀了一切。

前面是他伸過來的手,後面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在風中淩亂,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要麽讓我死,要麽讓我走,我無聲的翕動着嘴唇,一路奔逃,塵沙滿面,我的唇上都是裂開的血口,唇齒之間流溢着腥甜。

不知道有多久沒有講過話了,一開口,聲音嘶啞,眼淚飛出,立刻被呼嘯的風撕得四分五裂。

他的神情清冷,眉心微蹙,眸光在冷日掩映下若明若暗。等待宣判的那一刻竟然那麽長久,久到我幾乎在風中石化,只餘心中滴落的血,開出朵朵凄婉的花。

終于,他對着我緩緩搖頭,對不起,赫連雲笙,我終是無法向她交代。

微微喟嘆,清淺一笑,我顫抖的手輕輕撫上悄悄隆起的小腹,在心中默念,娘親努力過了,可是娘親還是逃不脫他的追殺,就這樣吧,但願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他的身影已經騰空躍起,如一只展翅的白鶴向我撲過來,而我已經把身體傾入萬丈淵谷,讓那冷冷的風溫柔的将我擁進懷中。

身體一頓,停止了墜落,他的腳倒挂在懸崖邊,甩出銀色長鞭,如吐信長蛇纏住了我的左手,眸光熾烈狠戾。

對于我,他永遠是胸有成竹,舉重若輕,無論我生,我死,仿佛均在他游刃有餘的掌控之中。

只是,今天的我不再是任人淩/辱的囚徒,不再是命如草芥的通房丫頭,我之所以低下卑微,我之所以零落成泥,被他一次次踐踏于足底,只因為,我曾經那樣的愛他。

既然這愛已經與我和我那可憐的孩兒一起,即将随風逝去,那麽,今天的我将最後一次做回那個敢愛敢恨,敢作敢當,名滿流沙坳的三姑娘。

利落的拔出腰間的飛刀,一連三發,沒有任何猶疑,激射向他,眉心,胸口,右肩。他揮袖打落襲向胸口的飛刀,仰頭叼住射向眉心的利刃,只有那只射向右肩的飛刀,竟再無法可避,深深紮在他那死死握着長鞭的肩臂之上!

手臂倏地一震,脈絡已傷,長鞭再也承受不住我的重量,脫手而出!

雲笙……

他的一聲驚呼在耳邊呼嘯的風聲中杳去。仰頭看着他淺淡的身影,彌漫的雲霧掩住了他絕望的眼神。

向着深谷流星般的墜落,以前的種種,如旋轉走馬燈的圖畫,一幀幀在眼前轉過,栩栩如生,勾起唇,無奈一笑,像是對自己最大的嘲諷。

耳畔那清脆稚嫩的聲音仿佛還歷歷在目,然而,不過是風搖落葉,頹然墜地的短暫瞬間,一切早已經悄然改變。

“我是流沙坳的雲笙,你是誰?”

“你的衣服用什麽料子做的?這樣潔白幹淨?”

“你從哪裏來?怎麽生得這般的好看?”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