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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笑歡顏

縫好了最後一針,那飛鷹的團案便栩栩如生的浮現在那織錦的小衣裳之上,金黃的鳥喙,墨染的深瞳,燦爛的翎羽,雙翅盡展,神采奕奕。

“娘親……鳥,鳥……我要!”圓溜溜的小腦袋出現在案桌邊,一雙芽尖兒般雪白粉嫩的小手輕輕撫摸着衣服上繡好的圖案。

那短短的小人兒擡首向我甜甜一笑,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在粉嘟嘟蜜桃般臉蛋漾起兩點淺淺的梨渦,讓人的心頃刻融化在蜜水之中。

“歡顏乖,這件春衫是縫給翎哥哥的,等娘親領了月錢,再給歡顏做一件。”我拍拍她的小腦袋,她懂事的點點頭,圓溜溜的大眼睛中滿是憧憬,“等娘親領了月錢……給歡顏做新衣裳……”

她舔着軟軟的唇,目光垂落,細小的指頭扣着自己衣服上的扣袢,自顧自呢喃着,“娘親領了月錢,還要給歡顏買甜甜的糖人呢……”

赫然想起,答應給她買糖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這陣子春暖花開,府中很多換季的衣裳要做,一忙起來竟都忘記了。

心中一軟,情不自禁放下手中的活計,抱起她在她香甜的臉頰上狠狠親了親,肉滾滾的小身軀觸手溫熱,我的呼吸弄得她很癢,她不由得眯起眼眸咯咯笑了起來,甜嫩的聲音像是玲琅的溪流歡快的在房間中流淌。

“老遠就聽得歡顏這笑聲了,這娘兒兩個又在犯膩呢!”管家婆娘李嫂已是笑吟吟掀了簾子進來,我忙放下歡顏起身讓座,斟上一杯熱茶過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并不推辭喜滋滋坐了,拿起那件六七歲男童的小春衫仔仔細細端詳了一陣子,“來的時候針黹女紅還一竅不通,可偏生就是個心靈手巧的,自從教會了你,如今這府中再找不出這樣一個的好針線來!”

她啧啧贊嘆着,粗糙的手摩挲着那只活靈活現的飛鷹,“難怪翎少爺只肯穿雲娘做的衣裳,說雲娘的針腳細軟,不紮人。”

淺淺笑笑,“李嫂喝茶,這是上次少爺在西疆販貨帶回來的羅布麻,一直沒舍得喝,這幾日嘴饞,剛剛開了封,正巧李嫂趕上了。”

“這人一背井離鄉就是覺得家鄉物事兒金貴,我是揚州人,就喝不慣這怪味道,果然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她就着茶盞喝了口茶,看看成色,微微蹙了眉頭。

歡顏粘在我的腿邊,小手拉着我腰間垂下的絲縧,呆呆仰頭看着李嫂,窗棂透光的陽光耀目,她微眯着眼睛,臉上的肌膚雪膩無雙,長長的細密睫毛半垂着,也不曉得在想什麽,紅潤小嘴一動一動的,像是池塘中吐泡泡的金魚。

李嫂終于注意到她,撲哧兒一笑,“怪道仲景少爺簡直就像女兒一樣疼她!這小妮子真正好皮相,粉妝玉琢雪團兒一般,現在就這般了得,将來大了還不把全洛陽男子的魂兒勾走了!”

她俯下身子,在歡顏的臉上輕輕捏了捏,從懷中摸索了半日,掏出幾顆石榴糖遞給她,歡顏頓時雀躍起來,在手中數了半日,“三顆糖,歡顏一顆,翎哥哥兩顆……”說着歡天喜地的拿着糖跌跌絆絆跑了出去。

我和李嫂相視一笑,李嫂禁不住一聲喟嘆,“這小人兒真是招人疼,這樣乖巧懂事,可惜小小年紀就沒了父親……”她頓住了語聲,我卻是垂下了眼簾,眸光只是看着面前的茶盞,看着茶盅中旋轉的飛花,絲絲縷縷的淩亂。

“歡顏已經快五歲了吧?”李嫂的神色凝重起來,“仲景少爺和夫人當日帶着雲娘從西域回來,算算已經有五個多年頭了,女人的辰光熬不起,雲娘肖兔,今年也二十有四了。”

彎着唇,只是淺淡的笑暈,我給自己也倒了杯茶,輕輕淺啜,苦澀的餘香萦繞在唇齒之間,茶還是昔日的味道,只是物是人非,五年的時光不過白駒過隙,于我卻是前世今生。

我知曉李嫂前來的用意,只是垂首不語,終于又聽她說道,“實不相瞞,夫人要我來勸勸你,夫人自打生了翎少爺氣血兩虛,看了大夫無數,喝下的苦藥湯算起來也有幾缸,實是不能再生育了。”

她搖搖頭,“仲景少爺家族本就人丁單薄,幾代單傳,父母過世又早,只期盼兒女繞膝,夫人自知對不起少爺,張羅着給少爺納妾,可少爺就是不準。”

她擡眼偷偷窺了窺我,“夫人想來想去,只怕是少爺心有所屬,變着法兒打探了幾回,少爺雖未明說,竟覺着少爺好像是對雲娘頗為中意,倒是夫人唏噓了,難不成這救命的緣分中還有一段姻緣?”

“咱們這樣的人家,在洛陽縱然不是大富大貴,日子也頗過得去,仲景少爺這般人品若是想納偏房,什麽樣的黃花閨女兒沒有?你已經不是花朵兒一樣年紀了,又拖着個女兒,再不為自己考慮,只怕終身無靠。”

“難得夫人如此賢惠,仲景少爺又是這般疼愛歡顏,即便你不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歡顏的将來,既做了妾,歡顏就是半個主子,旁人哪個敢小觑于她!”

她說得懇切,我卻垂眸看着面前端着茶盞的手,十指修長白膩如新生筍尖兒,指節之上卻都是長長的猙獰疤痕,一條又一條,觸目驚心。

可她不像夫人幾番找我說話時的言語隐晦,反倒是一眨不眨盯着我,看來不得到個篤定的回音必是不肯罷休。

“雲娘身微下賤,只期盼帶着歡顏安穩度日,不作他想,仲景少爺人品清貴應該有更好的女子配她,李嫂,就這樣回了夫人罷。”我的聲音柔和卻是回絕得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李嫂悶悶打量我好久,終是搖頭一嘆,“雲娘啊雲娘,言盡如此,你既不願意,夫人自不會勉強你,可是我是看着仲景少爺長大的,錯過了這段好姻緣,只怕你再難尋找到這樣的男子……”

窗外傳來天真無邪的笑語聲,“歡顏,石榴糖我早吃膩了,全留給你,這幾日爹爹就要回來了,我還讓他給你帶了好東西呢!”

“真的,翎哥哥……伯伯會帶糖人兒回來嗎?”歡顏軟軟的聲音。

貼着窗子我輕輕喚了一聲,“翎少爺……”兩行輕快的腳步聲近得門前,丫頭挑開了門簾,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手拉着手牽着拖油瓶般的歡顏笑吟吟進了房間。

隽秀如一竿青竹般的身材,清俊的面龐,雖然仍在智齒,個子不高卻已經看出風骨奇秀。

“來試試這間衣裳,按照翎少爺說的繡了只飛鷹上去,不知道中不中意。”我拿着衣服在他的身上比試,他見到飛鷹的圖案不由眼睛一亮,“雲娘見過飛鷹的?繡得如此逼真,倒似要從衣服上飛起來!”

春衫穿在他的身上,長短大小堪堪好,天青的顏色,雲白的襦領,越發襯得眉目如畫,唇紅齒白,衣襟上的蒼鷹展翅欲飛,無端地為他平添了幾分飒爽的英氣。

“翎哥哥真是好看……哎……”甜甜的聲音從低處響起,玩得太歡了,辮子有點散,歡顏仰着毛茸茸的小腦袋,目不轉睛瞧着岳翎,幽幽一聲嘆息。

“歡顏才好看,比洛陽所有的女孩都好看!”岳翎摸摸她的腦袋,言之鑿鑿,孩子氣的言語把我和李嫂都逗笑了。

“李嫂,李嫂!”門外院落中忽然傳來小丫頭的呼喚聲,“少爺從西疆回來了,現下帶着馬隊已經到香料鋪子和皮貨鋪子卸貨,小厮們已經回來報訊,稍後就來家了!”

李嫂一拍大腿,“說不過這幾日回來,不想今兒就到了,好歹廚房裏的東西早就備下了,雲娘快帶着些人把院落再整理一下,那是個愛幹淨的,稍有些不潔淨心裏就不舒坦!”

孩子們聽說少爺回來雀躍不止,我和李嫂分頭打點,夫人淺薇換上了新鮮的顏色衣裳,化了精致的妝容,在院子中指點着丫頭婆子們做事,眼睛不停的望向朱漆大門,有幾分心緒不寧。

“夫人,少爺回來了,正在前廳打發夥計們!”府邸守門的小厮飛跑來給夫人告訊。

岳仲景和賬房管家以及一幹活計們已經進了大門,可以在院落之中清晰聽到他朗悅的聲音,“現下西北不寧,這絲路的生意越發難做,好在吉人天相,一路上雖然風餐露宿,但是平安返回,大家也都辛苦了,賬房馬上派了賞錢讓大家去吃個酒,洗洗塵,改日我聚個局好生再請大家!”

夥計們齊聲應了道謝,拿了賞錢歡天喜地的離去,腳步聲在正房院落門口響起,淺薇率着衆人迎了上去,岳仲景人已經來到了院落裏。

夫人淺薇笑着向岳仲景福了一福,下人們齊刷刷跪倒請安,我拉着歡顏也跪在人群的後邊,小少爺岳翎徑直撲進了他的懷中,又笑又跳。

他一把攬住岳翎高高舉起,轉了幾個圈子,才放了下來,他年後就帶着貨物和夥計出發到西域與胡商通商易貨,一去便是三個多月,待到回來時,洛陽城已經是春暖花開的時節。

三個月不見,他的面龐身形消瘦了些,卻依舊神采奕奕,眉橫遠山,眼含秋水,眸華清澈,“我去了這許久,勞夫人辛苦持家……”他與溫婉的淺薇互相道乏,眸光掃視了一下下人們,在我的身上悠悠掠過,唇角一彎,“此番雖辛苦仍有收獲,稍後衆人皆有打賞!”

大家感念主人恩德,歡聲一片,他卻仿佛左顧右盼懶洋洋問了句,“我倒是弄了幾件稀罕玩藝兒,可是怎麽不見小歡顏呢?”

衆人忍俊不禁,伏地許久早已經憋得滿臉粉紅的歡顏,像是踩了彈弓一般跳起,連滾帶爬的向他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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