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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七夕的惡魔

“歡顏,在這裏……”岳翎躲在假山石後,終忍不住發出聲音,滿院子亂轉的歡顏甜甜一笑,邁開短腿歡歡喜喜循聲找了去。

衆人在院子裏的亭子中納涼,看着這對小人兒,嘴角都不自禁噙上了笑意。

進入農歷四月,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夫人淺薇身材珠圓玉潤,容貌溫婉優雅,靠着雕花古藤涼椅乘涼,仍舊是體豐怯熱,頻頻搖着手中牡丹團扇,額頭唇邊是細細沁出的汗滴。

我和李嫂在身邊陪着,李嫂不時打趣着小少爺和歡顏,我則坐在一邊靜靜縫着件小褂子,歡顏長高了些,這件去歲的海棠紅赀布薄衫今兒有些小了。

我用李嫂剩下的布頭,在袖口加個月白的沿邊兒,上面繡了幾朵紫紅的小花,竟貌似又可以将就一年,而且看上去也別致。

“雲娘就是心靈手巧,守着眼前的牡丹不用,這繡的是些什麽花?雖只有五個花瓣兒,看着倒是水靈靈的,有幾分像咱們洛陽的石竹。”李嫂湊近了一瞧,啧啧贊嘆。

“是西域原野上的梅花草,單一枝也沒有甚麽,若是挨挨擠擠連成了片,卻是雲蒸霞蔚,美不勝收。”我低頭紮着花,才驀然驚覺為何自己選了這個花樣子。

許是那個豐神俊朗的男子總是抱着滿懷的梅花草在夜闌人靜時踏夢而來吧……

夫人淺薇聞聲也偏過頭來瞧了瞧,“是很美,只可惜我只去過西域一次,還是和仲景為他的妹妹送嫁,偏又是個隆冬,天寒地凍的,什麽景致也沒有,唯一的收獲就是帶了雲娘回來。”

“可不就是說呢,”李嫂馬上機靈的接過了話頭,“說起來,夫人和雲娘簡直就是姐妹一般的緣分,就連翎少爺和歡顏也是親如兄妹,雲娘命中雖有孤苦,但是少爺夫人這樣待你,雲娘到底還算是個有福的!”

我微笑不語,仿佛心思全放在手中的活計上面,李嫂也不好再說下去,倒是夫人轉開的話題,吩咐李嫂,“把仲景從西邊帶回來的波斯綿綢給雲娘扯上一幅,本來想裁兩條裙子,可顏色太鮮亮了,給歡顏做件新衫子吧。”

“夫人,孩子長得快,這件衣服接補一下還可穿上一年,少爺大老遠給夫人帶來的東西,怎麽好送給歡顏。”我笑着搖頭。

“不值甚麽,翎兒調皮,哪有歡顏乖巧懂事,我當歡顏女兒一般,不過是一點心意,可話說回來,這幾年除了我的舊衣服給了你,就沒見過你穿新的,想必月錢都攢了起來,将來為女兒謀算,雲娘也太省儉,太過苛刻自己了。”

夫人微微嘆息,她比我不過年長幾歲,卻識書達理,待人溫和,深受岳府下人們愛戴,面對着她,我有時竟有種面對可意般的錯覺,俨然面前是一位寬厚的長姐,看着她心中便滿溢着一分難言的親情。

積攢了五年的月錢和仲景少爺與夫人素日的打賞,大概也有近百兩銀子,本來就想在岳府默默撫養歡顏成人,但是那日岳仲景的話讓我膽戰心驚,如果展若寒來到洛陽任職,生活在同一座都城,委實讓人心中惴惴。

少爺和夫人不過是收留了我,并不像其他的下人一樣有賣身契約,岳府我随時可以離開,按照我原來的設想,我會帶着歡顏離開洛陽,找一避世桃源,置下一間農院,幾畝薄田,然後和女兒相依為命。

可是這些年大唐的富庶繁華讓市價飛漲,即便是農田鄉舍的價碼比起從前也是倍增,手中的這些銀錢也不過杯水車薪,若是離開岳府一應吃穿用度都是自己盤算,只怕更是捉襟見肘。

每每想及于此,便不忍帶了歡顏去受苦,更何況歡顏在岳府有仲景少爺和夫人的疼愛,和小少爺岳翎又是形影不離的玩伴,幾番思量,還是漸漸壓下了這個念頭。

以東都洛陽之大,茫茫人之中遇見一個人談何容易?更何況我幽居在高牆深院之中,想必更沒有邂逅的機會,就這樣不斷安慰自己,終是心懷忐忑的駐留下來。

自從有了歡顏之後,我已經不再是昔日那個敢愛敢恨,什麽都不放在眼中的赫連雲笙了,甚至自己的名字在心頭滑過時,都覺得異常的陌生,從前的一切已經恍如隔世,因為歡顏,我愛上了現下安逸平淡的生活。

從前李嫂怕我悶,經常派給我一些出得府門的差事,如采買,送貨,給活計送飯,有時我還會帶着歡顏一同去,這是歡顏最期盼的時刻,可是近來我幹脆推了這些美差,安安分分在府中做事情。

歡顏每每看着別人進進出出,只是悄悄拽着我的衣角,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蘋果臉兒上俱是悵悵然的神色。

天寶十四年的那年夏歷七月初七,洛陽城內破天荒的在皇城外設了燈會,洛陽自古多能工巧匠,紮了無數的精美花燈,一連幾日的夜晚,皇城之前亮若白晝,人潮湧動,洛陽的百姓幾乎是傾城而出,攜妻帶子賞玩游樂,一片盛世的歡騰氣象。

偏生那幾日岳仲景到揚州祭祖,小少爺岳翎自學中風聞燈節的熱鬧,早就按耐不住,百般央告夫人,淺薇素來愛靜,經不住岳翎的軟磨硬泡,遂應允了他帶着家中的一些下人們去觀賞燈節。

消息傳出,全府沸騰,歡顏抱着我的腿又笑又跳,仰着頭看我,眼眸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亮晶晶的,讓我再也沒有了拒絕她的借口。

那一夜的熱鬧畢生難忘,整座皇城籠罩在雲山幻海的光暈之中,寬敞的街市兩側全是高高挑起的花燈,應景七夕的牛郎織女燈,雙龍戲珠燈,九天飛鳳燈,金盞琉璃燈,猛虎下山燈,牡丹花燈,蓮花燈,旋轉不停的走馬燈,各色的字謎燈……

燈展的兩側是喧鬧的市集,琳琅滿目的胡商貨品,各色的風味小吃,手藝人精巧小玩意兒,眼花缭亂的雜耍,讓人捧腹的猴戲……每個攤子前幾乎都被人群圍了個水洩不通。

林林總總,明明滅滅的燈火讓人覺得眼花缭亂,身邊是萬頭攢動,黑壓壓的人群你推着我,我擠着你簇擁在一起,從高處看去如一條緩慢流淌的長河。

岳翎和歡顏個子矮小,夫人讓兩個健壯的家丁将他們高高馱在肩上,這樣那缤紛奪目,巧奪天工的花燈就可一覽無餘。

“大家緊跟着,莫要走散了!”夫人和李嫂前後照管着府中的人群,我緊緊跟在歡顏的身邊,仰頭看着她,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眸影深處全是輝映的璀璨燈火,小嘴張得圓圓的,臉蛋兒紅彤彤的,情不自禁的啃着小手指,滿臉都是不可思議的驚嘆神色。

如果說,人生如酒,那一刻歡顏的幸福之杯已經斟得滿滿的。我忽然驚覺,作為娘親,對于歡顏我有太多的虧欠。

人群實在擁擠,夫人淺薇本就體虛怕熱,被潮水般的人群簇擁着已經有些面色蒼白,李嫂緊緊護着她,吆喝大家盡量向人少的地方走,十幾個下人卻被人流沖得漸行漸遠。

“走散了就早些回府!”李嫂大聲叮囑大家,這裏距離岳府并不遙遠,即便是大家在人潮中不能一同彙合,散了燈市也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去。

我和夫人李嫂盡量保持着距離,兩個馱着孩子的家丁也拼命抵抗着人流的沖擊緊跟在我們身邊,已是累得滿頭汗水,只有兩個孩子還在勁頭十足,指指點點,稚語童聲中傳來陣陣開心的歡笑。

淺薇已是香汗淋漓,對我微微搖頭苦笑,言下之意,兩個孩子高興便好,是啊,難得歡顏今天這樣開心。

她本是個愛笑的孩子,還是在襁褓中的嬰兒時,只要人稍微逗弄一下,便會咧開小嘴,笑得咯咯作響,仲景少爺最是喜她的笑容,就給娶了名字歡顏,希望她一生一世快樂無虞。

正行走間,一個獐頭鼠目的矮小男人擠在身邊,身上的味道酸膩難耐,偏偏還要向我的身邊靠,不想惹麻煩,躲了又躲,他卻恍若未見,反而貼得更近。

眉峰一蹙,我的神情冷厲起來,正待發作,卻覺得胸口微微一動,低頭看去并不是被登徒子占了便宜,卻是胸口挂着的那塊墨玉牌已經不見了蹤影,只餘下被剪斷的紅繩齊齊垂在胸前!

竟然是個偷兒!心下一陣盛怒,那人卻像滑溜的泥鳅,在人群中左右穿梭,飛快的遁走,“李嫂,幫我照顧歡顏,我有些事辦,一會兒回府見!”我急急向李嫂高喊了一聲,并不想驚動夫人和家丁,向着那人追去。

匆忙之間,回頭看了一眼,歡顏正看着色彩缤紛的紅雀開屏燈,細嫩的小手指着前方,“翎哥哥,看,好漂亮的大鳥……”小小的身軀映在燈火闌珊處,滿臉如花的笑靥。

很久沒有用過功夫了,頗有些生疏,尤其是在擁擠的人群中逆流追一個滑溜的毛賊,也并不是甚麽容易的事情。

“站住!”我清冷的聲音穿越人群,人們側目相望,卻也沒覺得詫異,這繁華熱鬧的地方有豈能少得了江湖宵小?

只不過沒人願意惹麻煩,眼睜睜看着那人從自己的身邊擠過,赫連雲笙本來就是個剪徑的強盜,卻被毛賊偷了東西,說起來真是諷刺!

微微冷笑,我也并不需要別人幫忙,他的身影已經越來越近,雖然我已經很久沒試過身手,對付這小毛賊卻還是綽綽有餘。

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的時候,眼前白練一閃,一柄鋒利的小刀已經近在眼前,身邊的人群傳來一陣驚呼,大家以為這個貌似纖柔的女子立刻就要血濺當場!

電光石火的瞬間我已經偏頭避過了刀鋒,反手擒過他的手腕,一扭一卸,他的胳膊就已經幹淨利落地被我扭脫了臼,他倒是滿有骨氣,只是悶哼一聲,匕首垂落,滿頭豆大的汗珠頃刻就滾落了下來。

“拿來。”我冷冷凝視着他,伸出手去,一字一頓。

他偷走的是我五年來一直貼身攜帶,不離不棄的玉牌,秦默送給我的和田墨玉牌。

耀動的篝火旁,他穿好玉牌親自為我戴上,“我知道你不喜歡長安,我會送你到洛陽……”陰差陽錯,命運使然,我竟真的來到了洛陽,從此過往變成前生,唯一留有的印記就剩下這塊玉牌了。

在衆人驚詫的目光中轉身離開的時候,手中的玉牌帶着體溫,仍舊微微的沁涼,竟在那個瞬間憶起他好聞的味道,清新的懷抱……

岳仲景行走西域經商,我旁敲側擊知道了顧南風的消息,他依舊活着,縱橫西疆,已經是吐蕃不可或缺的盟友,近年來,中朝安西四鎮不斷抽兵回防,漸漸放松了對絲路的控制,吐蕃對安西四鎮虎視眈眈,已經勢在必得。

我唯一不敢問津的就是秦默的消息,當日他對節度使許下軍令狀,可是顧南風還活着,那麽他呢,若是他仍在西域,又豈會允許吐蕃頻頻滋擾,節節勝利?

把玉牌貼身放好,這一次十二分的小心,溫潤的玉質貼着灼熱的肌膚,感知着我每一次的心跳,長長舒了口氣,不知為何,眸中竟有些氤氲的潮濕霧氣。

肩頭被人輕輕一拍,眸光撇過,移過肩頭的竟是一只白皙的手,指甲休整得幹淨整齊,十指修長如玉節,我的渾身猛地一顫,血液仿佛在瞬間冷凝成冰……

因為,我感覺到了那久違的夢魇一般的氣息,凜冽如穹廬飛雪,清冷如天山之蓮。

身後那人俯下頭來,臉頰幾乎貼上我的,挨得很近,語聲緩慢,清幽低沉,卻讓我聽到了魔鬼的聲音,“五年不見,赫連雲笙的身手依舊矯捷如初。”

說着,腰間忽然一麻,眼前一黑,人群在瞬間好似反轉,整個人再無力支撐,徑直向地面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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