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高牆中的幽禁
“娘親,娘親,我找不到你……娘親在哪裏……”耳邊全是歡顏撕心裂肺的哭聲,小臉上滿是淋漓的淚水,胖乎乎的小手徒勞的伸向我,不停揮舞着,卻被人攔腰抱着,漸行漸遠……
“歡顏……歡顏,不要……娘親在這裏……”我在內心拼命的呼喊,卻是口幹舌燥,什麽都喊不出聲來,內心焦灼如烈焰焚身,忽然一下身子陡然輕松,仿佛一下子被解開了束縛。
“歡顏……”我終于可以驚呼出聲,猛地坐起身子,方才還仿佛盈盈繞繞回蕩在耳畔的聲音,頃刻之間煙消雲靜,竟是一室的寂靜清幽,只有我的尾音在房間中餘音袅袅,不過黃粱一夢,哪裏還有歡顏的影子?
四處回望,這裏又是哪裏?
思緒漸漸從夢境中清醒,七夕之夜的所有慢慢在腦海中回放,燈會,歡顏,毛賊,那個入骨入髓的清冽的聲音……
身子猛地震顫起來,窗外已是豔陽高照,現下不曉得身在何處,歡顏也不在身邊,這一驚幾乎讓我魂飛魄散,我赤足跳下了地,剛要向門口跑去,卻發現房間中的八仙桌邊居然坐着一個人!
白衣勝雪,雕塑一般的完美側影,他微眯着眸子靜靜凝望着窗外透窗而入的那一隙日光,瞳仁中是淺淡的金色光芒,淡然若水的唇色,神色幽凝。
“展若寒……”深深吸了一口氣,卻仍是感覺氣息凝滞,他不說話,看上去不怒不喜,卻讓我覺得透不過氣來。
他回眸過來,仔仔細細端詳着我,竟是微微一笑,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展若寒的笑容比盛怒更過危險。
“今天的陽光如此晴好,我已是好久沒有在溫暖的陽光下散步了,”他站起身來,走近我,逼仄的氣勢竟讓我倒退了幾步,“五年未見,我想雲笙不會介意陪我到外面走走。”
走出房間的時候,耀眼刺目的陽光讓我覺得有幾分暈眩,不自禁用手擋了眼睛,他似乎渾不在意,只是漫不經心的徜徉在我的身邊,唇邊的淺淺笑意讓他的臉別具一種慵懶的魅惑。
這裏竟是一處院落,青磚瓦房,有幾分灰敗,好像很久沒有人住過了,院子裏隔年的落葉厚厚的堆積着,青石磚已經看不出顏色,滿地的塵土。
院牆高得不可思議,四壁光滑異常,大門居然是銅鐵鑄就,院門虛掩,隐隐可看見門口手執兵刃凝神守衛的士兵。
展若寒升遷到洛陽,必定會有自己的府邸,這座院子貌似很久沒有人居住過了,我的衣服上滿是塵土的氣息,大概剛才躺過的床上并不潔淨。
他如此愛潔,這裏顯然不是他居住的地方,他雖然未穿官服,只不過是家常的白色麻衫,行走在這遍地沙塵的地方,衣袂翩然,依舊纖塵不染。
“喜歡這裏嗎,這雖然不太整潔,卻很是靜寂。”他轉身看我,五年的辰光,歲月似乎在他的身上沒有留下什麽印記,除了那雙深潭般幽邃的星眸,似乎沉湎了更多說不清的東西。
“我已經死過一次,放我走吧……”我擡頭直視他,這句話脫口而出,語氣中竟是緩緩的求肯。
久久凝視着我,面上卻依舊是沉靜如水,五年未見,他的性格似乎內斂了許多,但是我卻看得到,他的眸華深處似乎有灼灼的火光簇動。
終于他莞爾一笑,如雪似冰的氣韻如鴻羽飄零,“跟我來看樣東西。”他沒有答複我的懇求,只是轉身走在前面,篤定的語氣毋庸置疑。
轉過青磚房,來到房間的後側面陰的一隅院落,茂密的雜草從中竟然有十幾個凸起的土包,他徑直一指那些土堆,“你的确已經死過一次了,那裏是十五座墳丘,每一座裏埋的都是你!”
他是什麽意思?我驚詫的瞪大了眼睛,天氣很熱,絲絲寒意卻已經從毛孔滲了出來。
他的眸光掃視着那些墳丘,視線漸漸虛無,“你墜崖後的幾年中我在迷月湖收集到的與你身材相仿的屍身,多是衣服皮肉被游魚吃光,辨識不得,索性一并焚化了将骨灰帶了回來。”
他陰冷一笑,瞳孔忽然收縮成一線,“你知道嗎?赫連雲笙,我經常來這裏和她們說說話,最讓人發瘋的是,我經常在猜測你究竟有沒有死,這裏的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可是卻永遠沒有人告訴我答案!”
我渾身惡寒,情不自禁的向後倒退着,他卻施施然步步緊逼,直到我的身體撞上了堅硬冰冷的城牆,再無可退。
“先時她們就埋在長安城雲麾将軍府你住過的西院紫竹閣,今年我來到洛陽任職,就把她們又遷了過來,知道這是哪裏嗎?這是洛陽城的懷化大将軍府,這處院落就在将軍的府邸之中,只不過一直被塵封,因為在隋唐時候這裏曾經幽禁過一個落魄的親王,直到他死,再也無法重見天日。”
他擡起了我的下巴,陽光濺落在眼眸之中,迸射着無言的疼痛,“你說得沒錯,你已經死過一次了,我不會再殺你,從今天開始,赫連雲笙,這裏就屬于你了,你會像那個被幽死的親王一樣,在這裏度過你的餘生……”
我的腦海一片空白,他黑瞳之中閃動着光華,神色悠然的說出了這些話,卻讓我的身體如狂風卷落葉一般的顫抖個不停,他是展若寒,他必定會說到做到!
我并不怕他将我關在哪裏,可是我的歡顏,我的女兒……
身子抖若篩糠,我的雙腿都變得綿軟無力,順着牆壁我的身體落下去,竟然跪倒在他的面前,他居高臨下冷冷看着我,“五年之前的赫連雲笙可是寧可站着死,不願跪着生!”
我的嘴唇哆嗦着不成個數,手指抓住了他面前的衣袂,沒錯,赫連雲笙從不受人折辱,可是赫連雲笙現在是個母親,在骨肉分離面前,挺不起骨氣,要不起尊嚴。
“我求你……展若寒,你放過我……玉蔻的死雖與我有關,但是她并不是我殺的……你大可不必那麽恨我……求求你,放過我!”
他怔了怔,終是冷凝一笑,“玉蔻?我竟是很久沒有想到她了……”眸光一轉,他的瞳仁尖銳了起來,“那是雲麾将軍府十幾雙眼睛看到的事實,赫連雲笙,即便是找借口,也要找個像樣一點的好嗎?”
我的手從他的衣袂之上滑落下來,像樣一點的借口?難道要我親口告訴你,放我走,我要去找歡顏,歡顏是你的女兒?
慘淡一笑,心若刀絞,眼淚在臉頰撲簌簌滾落,他一樣不會相信,我當日告訴他那是顧南風的孩子……
咬咬牙,我猛地起身,越過他的身體徑直飛奔向那虛掩的銅鑄大門,他只是遙遙斜睇着我,竟懶得伸手阻攔,果然剛到門口,十餘把雪亮肅殺的長戟森然擋在面前,只消一聲令下,便可在瞬間把人的身體撕成碎片。
他緩緩走出來,站到了門外,堅不可摧的大門在面前徐徐關起,“你不會寂寞,”他微微勾了唇角,“後院墳茔中還有十幾個來自迷月湖的幽魂陪着你……”
“展若寒,我恨你!”大門在他俊美無俦的面前一線線阖攏,我凄厲的叫喊聲被大門關在了空蕩蕩的院落之中,只餘下一聲聲回音在荒涼的院落之中袅袅回蕩。
烈日炎炎,我坐在院落中的石桌前如泥塑的木偶,殘破的石桌邊角都不齊全了,上面是厚厚一層灰垢,幾只甲蟲在上面爬來爬去,搬運着什麽東西,肢體在灰塵上畫出了細細碎碎的痕跡。
那個在隋唐時期被幽死的親王大概每天都是在看這樣的景致吧,我冷冷咬了牙,手指攥成了拳頭,忽然起身,仿佛下定了決心。
我環視着院落,三間青磚房,院子的空間很大,長滿了沒膝的雜草,整個院子中居然沒有一棵樹,院外卻種滿了高大的胡楊,地上是從外面飄落的經年的落葉。
院子裏不種樹,許是為了防止人從這裏爬出高牆,這裏的石牆之上長滿了青苔,觸手滑膩,毫無借力攀援之處,院牆有四五個人疊加的高度,皆是用山體岩石抛光後砌成,牢不可破。
四處飛轉了一圈,手心中俱是淋漓的冷汗,想要逃出生天,除非像鳥兒一樣插了翅膀,若是他鐵了心将我幽禁在這裏,歡顏怎麽辦?
從小到大她沒有離開過我一天,昨天一夜沒有見到娘親,必是哭得肝腸寸斷,每每想到這裏,我的心就像被鋼針紮過般疼痛。
昨夜我為了追那偷兒,離開夫人跑出了好遠,不知道展若寒何時發現的我,跟了我多久,有沒有見到歡顏。
不過歡顏一直是被家丁馱在肩頭,和她在一起的還有小少爺岳翎,他應該不會注意到那是我的孩子,否則他必定會問及這個在他心中已然劃定的身份的“孽種”。
我昨夜失蹤,夫人必定也派人在滿城找尋我的蹤影,她和仲景少爺一向待歡顏視若己出,縱使牽挂讓我失魂落魄,倒也不至于擔心她是否安好。
我拼命收斂着心神,慢慢的一點點鎮定了下來,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房前屋後的情況,除了滿目的破敗與瘡痍,這裏沒有一線的生機。
過了晌午,大門嘩然發出聲響,定睛一看,卻是有人打開銅鑄大門上的小腳門推進了一個托盤,走到近前,禁不住冷冷一笑,應該是展若寒賜給我的午飯吧。
一碗粗糙泛黃的粳米飯,一小碟子看不出菜色的黑糊糊的爛菜葉,他究竟有多恨我,我不知道,但是看來幽禁我的日子裏,這些應該就是我的食物了。
端起盤子我來到那石桌前,掏出懷中的手絹把桌上椅子的灰塵落葉掃去,安靜吃我的午飯,米飯有些馊,冷硬得像砂礫,菜葉寡淡還散發着一股怪異的味道。
我用力吃下那些東西,粗糙的飯粒刮痛了我的喉嚨,院中有一口井,辘轳和木桶還在,水面浮着一層綠苔,好像還有些動物和昆蟲的浮屍,打了桶水上來嗅嗅味道,我沒有把握将這些水喝下去不生病。
房間內有鍋竈也有火鐮,還有些許以前剩下的枯草木柴,引燃了火,用井水刷了鍋竈,把水燒開,當我的手捧着那掉了邊的陶泥碗一口口喝下溫熱的開水時,腸胃中那沉甸甸的冷飯漸漸有了熱度,不再讓我的胃陣陣絞痛。
如果他想用這樣的生活剪斷我人生所有的希望,我又怎能讓他如願以償,赫連雲笙一直在荒蕪的西疆艱難生存,這些苦楚又算得了什麽?
更何況,為了歡顏,怎樣難耐的生活我都會堅持下去,即便這座銅牆鐵壁的院落曾經幽禁過高高在上的親王,卻注定關不住我,因為赫連雲笙是一個母親,為了回到女兒的身邊,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