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似是故人來
月上中天,萬籁俱寂,秋夜已經很涼了,良嫂已經換了厚些的被褥,仍舊是感覺寒意津津。
一如往常,我背對着他被他擁在懷中,他的下颌放在我肩頸處,溫暖的手摟着我的腹部,今夜,沒有肆意的掠奪和激情的占有,他只是這樣靜靜的擁着我,溫熱的呼吸輕輕吹拂在我的頸窩處。
那番冷冷的對峙,終于被我占了上風,他答應為歡顏請先生,每天會有人帶歡顏出去和寧羽一起在府中跟着先生上學,待歡顏适應之後,再派人教她琴棋書畫,女工針黹。
“至于馬術劍術嘛,還是算了,一個女孩子打打殺殺的太煞風景,更何況,哪一個教頭能有赫連雲笙的身手?”那時,他微微冷笑着嘲諷我,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任他再說什麽,都不想再和他計較。
“展若寒……”我知道他沒有睡着。
“嗯。”他的聲音自身後低低的傳來,聲音慵懶卻很是清醒,果然沒有一分的睡意。
“我很悶,你還要這樣關上我多久,再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我會瘋掉。”我轉過頭來,對着他的眼睛,那深不可測的水潭,透着一抹幽靜冰藍。
“你想怎樣?”他将手移上來,用拇指輕輕摩擦着我的唇,執劍磨出的繭那分粗粝的感覺,讓肌膚有些戰栗,“老夫人和邱蔚一行就要來到洛陽将軍府,過往的事情畢竟不可抹殺,你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出入自由,只有在這座被封鎖的院子裏,你出不去,別人也不得進來。”
“我不想見她們,我只想偶爾能出府走走,岳仲景夫婦于我和歡顏有救命之恩,這兩個月的日子不知我的生死,不知曉會怎樣的着急,起碼要向他們報個平安。”我的聲音很低,卻很堅決。
思量了良久,他才緩緩的說,“每個月的十五我只給你一天的時間,你可以由府丁陪同出府散心,寅時之前必須回來。”
“真的,你信得過我?”一股莫名的興奮讓我翻身坐起,他卻一把将我按倒在床榻之上,面孔高高在上逼視着我,“你幾次三番離開我,我如何可以信得過你,但是這個問題很好解決,”他胸有成竹的一笑,“歡顏去學中的時候,你須得呆在院子裏,而你外出的時候,歡顏必須要留在府中……”
“展若寒!”我的一聲咒罵剛要脫口而出,卻被他突襲的熱吻堵住了嘴,直到我掙紮着喘不過氣來,他才放過我,手指纏繞着我的鬓發,眼底浮起深深的*,“赫連雲笙,今日我滿足了你所有的要求,你該怎樣來謝我?”
“除了自己,我一無所有,若你不顧及我腹中的孩兒,一切随你。”我轉過了身體,用脊背對着他,感受着他在身後烈焰焚身般的煎熬,唇角噙上一絲的冷笑,原來這個孩兒的到來竟也可以讓他事事有所忌憚。
略站上風的感覺真的讓我心情大好,漸漸有了睡意的時候,卻聽得他的呼吸一直不複平日的輕慢緩長,終是忍不住他起身披了衣服來到書桌之前,用罩子擋了燭光,在暗弱的燈火下看他的軍機文件打發時光。
夜半醒來的時候,朦朦胧胧之間,瞥了他一眼,卻見他的依舊對着文書凝神思索,雙眉緊蹙,眸光炯炯,臉上的神情肅穆,從來未見他這樣的神色,想起今天他來時疲憊的神情,難道是軍中發生了什麽事情?
清晨起來的時候,書桌上長長短短幾支燃盡的蠟燭,看起來他似乎徹夜未眠,只是我孕中心血不足,倦怠異常,竟未發覺他已經離開了院落,也沒有留在這裏吃早飯。
用過早飯後,居然有人打開了大門,府丁引着管家吳婆婆前來說話,洛陽的管家婆娘是個五十幾歲的胖婦人,顯然長安的管家女人餘媽還一直留在老夫人身邊并未同展若寒一起上任到洛陽。
良嫂見了她馬上畢恭畢敬的行禮問安,吳婆婆看着歡顏笑眯眯的交代,“從今兒起,每天的這個時辰,我遣人來接姐兒去府中的私學,四爺吩咐了,姐兒以後和寧羽少爺一起讀書認字呢!”
歡顏聽說可以離開這個囚籠和寧羽一起讀書,簡直要樂瘋了,拍着小手上蹿下跳,折騰夠了才轉向我,“娘親也一起去!”蘋果臉上是滿滿的期待。
“姐兒聽話!”吳婆婆佯裝板起臉,“姨娘是大人了,不肖再讀書認字,學中都是少年子弟,都是小孩子,哪有這樣的道理?”一席話說得歡顏神色惴惴,想到曾經與我分離的恐懼,嘴角慢慢的撇了下來。
“歡顏乖,”我拉着她的小手,親親她的臉蛋,“娘親在這裏等你,哪裏都不去,晌午時分就下學了,娘親和良嫂準備好東西等你回來,你不是想寧羽少爺嗎?”
畢竟還是孩子,在這杳無人跡的院子裏幽禁了這麽久,又知道可以和寧羽一起讀書識字,見我滿面的喜色,她也就又高興了起來,一步三回頭由着吳婆婆牽着她的小手蹦蹦跳跳的去了。
良嫂也代歡顏高興,看着她遠去的小背影,忍不住掀起衣襟擦擦眼睛,“我怎麽說來着,姨娘肚子裏的孩兒就是個福星,不僅拴住了四爺的心,也給歡顏帶來了好福氣!四爺能這樣對歡顏,姨娘總算也熬出頭了!”
微微搖首,是不是熬出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歡顏可以不用整日像被豢養的小動物一樣蟄伏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度過本來是人生最為燦爛歲月的孤寂童年。
接下來的兩日,良嫂出府去探視家人,并沒有按照預期的時間回來,蹊跷的是展若寒也沒有到院落中來。
只是每天的清晨都有家人來接歡顏去府中的學塾上學,午時左右再将她送回來,于是每天和寧羽一起的讀書識字時間就成了歡顏最期盼的盛事。
這天下學回來,歡顏的神情有些郁郁,不再像往日一樣,下了學就對我絮絮叨叨地講着學中的見聞,今天先生講什麽了,又識得了幾個字,先生如何誇獎她聰明……
她坐在小凳子上,低着頭,小手指扣着衣服上不知何時弄出的一個小小的破洞,對着面前桌上擺着的午飯毫無興趣。
良嫂還沒有回來,每次她回來的時候都會給歡顏帶來很多外面的新鮮玩意兒,我明白這也是展若寒的授意,但是幽禁的時光對一個孩子來說是怎樣的難熬,所以我也就默默接受了她的好意。
“歡顏,怎麽了,為何不同娘親說說今天的稀罕事?”我給她的小碗裏夾了些喜歡菜肴,又将青筍丸子湯給她填上一碗,端在手中慢慢吹着。
“娘親……”她擡起眼眸,水靈靈的明眸有些期期艾艾,終是咬了咬嘴唇,輕輕問我,“娘親可以告訴歡顏嗎,什麽是孽種……”
手一抖,熱湯灑在我的手上,幾乎沒把那只青花瓷碗摔落下去,好容易穩住心神,手上已經是通紅一片,歡顏眼神一顫,看到我燙了手,趕緊上來拉住我的手,小心翼翼用小嘴不停的吹着,“娘親小心一點……很疼嗎……”
心中一痛,攬過女兒,盯着她那稚子無邪的天真面龐,她毛絨絨的大眼睛水漉漉的,眼皮兒有些融滑的粉紅,顯然是不久之前應該哭過了。
“娘親沒事,歡顏告訴娘親,誰說了孽種這兩個字?”我佯裝着無所謂,甩甩手,面上浮上溫和的笑容,用帕子緩緩擦幹她眼角的濡濕。
她坐了回去,神情又貌似凝重起來,那是一抹與她的年齡誠然不符的凝重,“今天我去得早,夫子就先教我識字……寧羽的娘親送了寧羽去學中,見到夫子單獨教我就嚷了起來……還推了我,說我是孽種……”
她長長的睫毛低垂着,剛被帕子擦幹的眼角又濕潤了起來,唇角委屈的抽動着,卻貌似強行壓抑着,“她不許我叫寧羽的名字,說我不配和寧羽一起上學,讓我稱呼他為少爺……”說着,她擡起頭,眼中已滿是晶瑩的淚花兒,“娘親,翎哥哥也是少爺……可是歡顏不就是叫他翎哥哥嗎……”
流蘇……
我的心像是被針紮一般抽在一塊兒的疼痛,連嘴唇都有些微微的顫抖,我可以承擔任何的屈辱,但是我怎能讓我的女兒承受這一切?
她尚且年幼,若是再長大一些多少省得這些話的含義,一個小小的幼女又如何能面對這樣的風風雨雨……
展若寒,為了歡顏,我真的想到了妥協,向你尋求一分庇護,可是,這分庇護實在太牽強,不足以保護我女兒不受到任何的傷害,那一瞬,我前日剛剛下定的決心開始動搖了。
“歡顏乖……”我長長出了口氣,語氣中有些許顫音兒,無論在如何險惡的情況之下,赫連雲笙都可以殺伐決斷,但是唯有面前花朵兒般的小小幼女卻永遠是我的軟肋和死xue,“娘親在想辦法,歡顏若是不喜歡這裏,有一天,娘親可以帶歡顏離開,但是歡顏要給娘親時間……”
她大張着黑葡萄般的眼睛看着我,似懂非懂,眼光柔軟得如一頭小鹿,似有十分的向往,“娘親會帶着歡顏離開,那麽,良嬸嬸會不會跟我們一起走?還有寧羽呢……”
轉移話題貌似讓她暫時離開了她的傷心事,微微笑笑,摸摸她圓圓的小腦袋,“歡顏舍不得離開他們嗎?”
她好像認真思量很久,彎起眼眸輕輕笑了笑,“娘親帶着良嬸嬸和寧羽一起走,我們回到仲景伯伯和嬸嬸家裏,翎哥哥一定開心死了……”
“就是……”她頓了頓,像是用商量的語氣對我求肯,“我知道娘親不喜歡白衣叔叔,可是,歡顏卻喜歡他……也帶着白衣叔叔一起走好嗎……”
她的話竟讓我怔在那裏悵然無語,前日,她和寧羽的親近還在讓我感慨血統天性,卻不想這分與生俱來的羁絆竟讓歡顏在不知不覺中對自己的父親産生孺慕之情。
“這些事情娘親會考慮思量,不過這是娘親和歡顏之間的小秘密,絕不能對任何人說,即便是寧羽也不成,歡顏耐心等待,娘親會帶着你見到翎哥哥的,好嗎?”我伸出小指,她暫時釋懷了滿心的憂郁,笑眯眯的和我打了勾勾。
“嗯,我知道,娘親。”低下頭去,她不娴熟地用筷子扒着碗裏的米飯,吃得兩腮上都是白白的飯粒兒,像只乖巧的貓咪一樣無聲無息。
心擰在一處抽搐,放下碗,離開飯桌走到院落中迎着冷冷的風來回踱了十幾個圈子才讓心中的這陣疼痛漸漸緩解。
今天是農歷十三,離月中還有兩日,展若寒一向一諾千金,那麽兩日後我就有機會走出将軍府,時間不多了,我需要徹底冷靜自己的頭腦為下一步認真謀劃打算……
傍晚時分,離開了三天的良嫂才回到院落中來,不過是兩三天的辰光,歡顏見到她卻是高興得摟着她的腰轉圈子,她也是滿臉的喜色,帶了大包小裹的東西。
“這兩日府裏發生了很多的事情,姨娘住得背靜,自然不知曉,老太太和邱蔚夫人從長安到洛陽将軍府了,咱家四爺位高權重,人品超然,這些天洛陽很多官宦家眷慕名前來拜訪,僅是流水席就擺了三天呢!”
她打開包裹提籠,一樣樣分揀着,大多又都是給我和歡顏預備的各色冬衣還有帶給歡顏的時新的玩意兒,惹得她扶着提籠,瞪大了眼睛,看得目眩神迷。
“四爺忙得不可開交,可這些東西都是四爺特特囑咐我給姨娘和歡顏帶進來的,四爺也讓我給姨娘捎個話兒,忙過這兩日就來看姨娘,讓姨娘好生耐煩些,千萬莫要心焦,否則對肚子裏的胎兒不好……”
她笑眯眯的瞧着我,在桌子前的藤椅上坐了下來,“說起來,這回我也算得見識了長安老宅女眷的排場,老太太年長且不說了,就是夫人和那幾個帶來的丫頭,真真都是人間絕色,說起來,咱家四爺也是豔福不淺,夫人替着老夫人待人接客,答對有禮,落落大方,張弛有度,來往賓客和下人們都交口稱贊,不愧是出自侯門繡戶的大小姐……”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下來,知曉自己說漏了嘴,話不得宜,瞧着我讪讪笑笑。
“姨娘莫怪,我說這些沒有旁的意思,不過是跟着姨娘也這些日子了,總是為姨娘的歸宿着急,總想變着法兒的提醒姨娘,四爺身邊盡是些嬌妻美妾,先前這府中不過只有您和流蘇姨娘,可現下夫人已經來了,而且還有綠柳這樣容貌出衆的通房丫頭,姨娘真的該好好思量一下怎樣籠絡四爺,趁着四爺的心思都在您的身上……”
默默凝起了眉頭,還沒待我回答,忽然聽到了門口傳來開鎖的聲音,随後府丁颠颠地小跑着進來傳話,“快讓姨娘出來迎接,老太太和夫人過來了!”
轉頭向院門口望去,門外居然影影綽綽俱是明亮色燈火,似是故人來,一別六載……我的唇邊浮上冷冷的微笑,徑自給面前的茶盞續上茶水,卻沒有起身,任良嫂頻頻暗示,焦灼的團團亂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