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娘親的妥協
“我和娘親被白衣叔叔關在這裏……出不去……你呢,也是被他關起來的嗎?”
“那好可惜哦,我娘親就不兇,娘親很疼我……不然……寧羽就做我娘親的兒子吧……”
雨後的院落秋草如洗,陽光投射進來,地面依舊有些濡濕,歡顏匍匐在牆角的一側排水溝處似乎在自言自語,剛穿上的褂子已經弄得髒污了。
良嫂正在前面的庭院打掃着院落,我走到歡顏的身邊,卻發現她整個人趴在地面上,臉蛋正對着後院牆處一個半尺見方的排水溝出口在嘀咕着什麽。
“歡顏……”我彎下腰去瞧她,卻見她的半邊臉蛋兒已經染上了塵土,卻是興奮得小臉通紅,正對着排水溝出口叽叽咕咕的說着話。
俯下身去仔細一看,通向院牆外邊的排水溝處居然也趴着一張髒兮兮的小臉!
同樣的展家人的清秀的五官,烏溜溜的眼睛,挺挺的小鼻子,棱角分明的唇,竟然是展若寒與流蘇的繼子,六小姐展若離的兒子,寧羽。
他從排水溝的那一側伸過一只小手,修長瘦弱的手指緊緊握着歡顏的手,那張小臉上竟然滿是淚水,被塵土染得溝壑縱橫。
“歡顏,你們在做什麽?”在這裏見到寧羽,頗讓我訝異,展若寒将妹妹的遺孤收為繼子,流蘇正是因為照顧這個孩子才得了姨娘的名分,展若寒對他愛若珍寶,即便是為博展若寒歡心,也會對他格外上心,緣何會讓他到處亂跑?
“娘親,他是我朋友寧羽,我們在這裏說話呢……寧羽被他的娘親責打,很傷心……”歡顏擡起頭,黑眼睛中似有淚光在閃動。
展若離與秦默是一母所出的嫡親兄妹,歡顏和寧羽是實實在在的堂兄妹,輕輕一聲喟嘆,血統所系,真正是天性使然。
“歡顏,我們也幫不上寧羽什麽,你總是這樣引得他到這裏來,當心他娘親會更加生氣反而加倍責罰他。”流蘇的脾氣我很熟悉,良嫂也說過在她手中寧羽沒少吃虧,若不是顧忌展若寒疼愛這個孩子不敢出大格,寧羽的日子只怕更不好過。
歡顏依依不舍的同寧羽拉着手道別,“你乖,回去吧,等你娘親沒注意的時候再來,我等你……”歡顏拍拍他纖細的手背,像個真正的姐姐一樣安撫他。
看着五歲的女兒輕聲安慰着受了委屈的弟弟,我的心中忽然一陣酸楚,手指情不自禁輕輕摸着自己的腹部,若是這個孩子可以生存下來,歡顏一定會更加的疼愛他……
寧羽低低啜泣着離開了院子,那一刻,我卻真正的迷惘了。
事事因果相生,走到今天都是當日初見的草率和對愛情的懵懂,可是若是不經歷這些,我也不會得到上天垂憐賜予我的無價珍寶。
這兩個月來,每時每刻我都在處心積慮的思考如何逃離這座高牆深院,卻不曾想過自己能否給歡顏一個安定的生活,展若寒已經知曉了我這幾年的生活軌跡,岳仲景的家就再也無法成為容身之所。
展若寒說得沒錯,即便是帶着歡顏離開将軍府,她面臨的也不過是颠沛流離的生活。
我已經沒有權利追逐自己的情感和幸福,那麽若是為了歡顏,為了給她一分完整的親情,我是不是應該告知展若寒女兒的身世,然後在他的庇護下安靜的生活……
這是我被幽禁在這裏之後,第一次想到妥協,這個念頭萌生出來,已經把自己驚得一身的冷汗,想到從此與他這樣生活在一起,我的渾身就感覺陣陣發冷。
赫連雲笙的愛已經被一點點被長安那幽深的宅院磨砺殆盡,但是赫連雲笙也早已經不是那日當個敢愛敢恨,恣意飛揚的西疆少女,可以做事不計後果一念成嗔,一念成癡。
寧羽的淚讓歡顏猶自悵悵,依偎在我的身邊,小手一如往常的習慣,握着我的一根手指,花貓般的臉上郁郁寡歡,神情寥落。
柔弱的孩子兀自在同情寧羽的境遇,可是卻絲毫沒有想到真正可憐的恰恰是不見天日的自己……
抱起歡顏,凝視着她煙水晶般澄澈而憂郁的眼睛,慢慢擁她入懷,“歡顏,娘親對不住你,娘親無能也許為你做不了什麽,但娘親可以用自己為歡顏換一世幸福……”
輕輕閉上了眼睛,眼睛一抹沁涼的潮濕,美麗如畫的西疆,大漠疾風般的日子,在深沉月夜踏夢而來的銀甲将軍,那些無法忘卻的過往種種……可我也許真的要與所有的前塵往事道別了。
……
找出了件顏色衣裳,淡淡的柳綠色,清麗宜人,略用心梳理了長長的頭發,高高挽起了發髻,仍舊脂粉不施,鏡中的女子眉橫遠山,眸若寒星,清清冷冷的韻致一如當日。
“早聽得老宅家人說姨娘美貌,已是有了孩兒的娘親仍舊這般标致,”良嫂在一旁看着我禁不住啧啧贊嘆,“怪到四爺整個人的心思都在姨娘身上,只是姨娘早就該想開了,不說四爺的絕色人品,就只四爺對姨娘的心意,這世間再到哪裏找來?”
她窺了窺我,見我并沒有惱怒的神色,才繼續說唠叨下去,“不是良嫂勸您,我畢竟比姨娘多吃了幾年飯,又經歷了幾戶主人家,略有些見識,這官宦人家的女子哪個不是腦袋削了尖兒似的在夫君面前搶風頭?女人的好年華不過就那麽幾年,現下姨娘還是個标致佳人,辰光一過,任是誰也逃不過人老珠黃的命運。”
走到我身後,她為我的鬓發上插好了素銀簪子,“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當今聖上寵着貴妃,還不是貴妃年華正俏,容貌無雙?老宅人說夫人是大唐有名的美人兒,連四爺的通房丫頭都個頂個水蔥兒一般,四爺能如此傾心姨娘,姨娘又有了四爺的骨肉,還不是修來的福分?”
她微微嘆了口氣,“只是我一路看下來,竟是有些心疼四爺,姨娘對他實在太過冷情了,不過這幾日老太太和夫人這些家眷就要到洛陽了,那時又是滿府的莺莺燕燕,即便是四爺心中再有姨娘,只怕也不能每日都能過來陪着您了。”
“我知道了。”良嫂的唠叨讓我有些心煩,站起身看看外面的辰光,日薄西山,往日的這個時候展若寒多半已經來到了院落,歡顏在門口玩着竹蜻蜓,大汗淋漓的跑來跑去。
許是今天公務忙……死一般寂寞的日子,也真的只有他的到來,好像才能給這裏帶來一線生氣。
只是今天的傍晚,他并沒有過來吃晚飯……
暮色沉沉,院落中挑起了明亮的燈籠,良嫂在後院洗衣裳,我坐在院中的亭子裏支着下巴瞧着歡顏捏泥巴人像。
不知不覺竟昏然欲睡,大門開啓的時候,恍惚之間并未察覺,直到歡顏一聲歡呼驀然驚醒了我,擡起頭來,輕柔的腳步聲已經近至身前,一件溫暖的大氅披上了我的肩頭。
“秋風很涼,這樣坐在院子裏,也不多加件衣裳……”身體一輕,他已抱起了我,良嫂聞聲擦着手從後院趕過來,拽住了纏着展若寒的歡顏,帶着她回到了廂房,留給了我們更多的空間。
将我放在床榻之上,他挑亮了燈芯,剛從朦胧的睡意中清醒,兀自眨着眼睛,一時還不适應驟亮的燈光。
他卻伫立在我的面前,突然地靜默了,久久無語,讓我感覺有些奇怪,擡起頭來看他的時候,卻對上了那雙星芒閃動的黑眸,嬌柔嫩綠的新裳,堆雲砌雪的秀發,在燈光下閃亮了他眼睛。
“你在等我?”他俯下身子,上下逡巡着我,帶着毫不掩飾的欣賞,溫熱的呼吸帶着清冽好聞的味道,聲音略有些沙啞,“今天的雲笙好美,讓我想起了幾年前的樣子……”
他擡起了我的下巴,凝視了許久,輕輕吻上我的唇,心中怦怦在跳,但是我強自抑制住躲閃的沖動,只是輕輕阖上雙眸,讓濃密的睫毛重重疊疊覆蓋了眼底幽冷的目光。
他的唇微微的涼,這一吻悠遠而綿長,沒有任何的欲念與沖動,輕輕的觸碰,淺淺的糾纏,一點淡淡的哀傷,反而比那些狂野攫取的強吻更讓我膽戰心驚。
直到他的唇離開了我很久,才從那恍惚中清醒,張開眼睛,是他凝靜審視的細碎目光,“穿成這個樣子見我,赫連雲笙,你要我做什麽?”
他的語聲平靜而倦怠,不知為什麽,今天他的面容看起來有些憔悴,就連一直挺拔俊俏的身材看起來都有幾分的蕭索。
“歡顏……”我蹙起了眉頭,想好的措辭在唇舌之間游蕩,不知道該怎樣告知他這個訊息,卻見他眸光一黯,清清淺淺一聲嘆息。
“果然是這樣,女為悅己者容,哪一日雲笙能為我容光煥發,便是死也值得。”他勾唇一笑,語氣似玩笑,神情卻是認真而凝注。
“你放心,我不會虧待歡顏,她身上畢竟流着展家的血……”他收斂了笑容,眉梢抖了抖,神色黯然,眸光移到遠處,散淡而沒有焦點。
歡顏是你的女兒,我只想讓你給她正常女孩兒家的生活。
這句話終于被我咽了回去,我思慮了一整天的事情在他的面前戛然而止,是啊,他說過歡顏是我和秦默茍合的孽障,即便說了,他也不會相信,既然如此,我何必讓歡顏也承擔這樣的屈辱。
深深的咬咬唇,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歡顏已經五歲了,大唐貴胄家中的女孩兒這個年紀應該已經開蒙,我不識字,但是歡顏還有機會,既然你說歡顏是展家的人,那麽就為歡顏請先生,教她讀書識字,琴棋書畫。”
他回過頭來看着我義無反顧的樣子,微微一笑,“你憑什麽這麽篤定我會照你說的做?”
怒意又開始一點點在胸臆之間升騰,可我的表面卻是波瀾不驚,只是淡淡理了理鬓發,神情從容,“我在你的面前一向沒有足夠的籌碼,但是這一回卻不同,我懷着你的孩子,若你想我好好将他生下來,善待歡顏是唯一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