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1章 天降良機

那白衣翩然的人影出現在大門口的時候,仿佛在瞬間凝固了所有的聲音,凍結了所有的畫面,人群中是死一般的靜寂,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凝注在他的身上。

夫人邱蔚張了張嘴,沒來得及說些什麽,他已經徑直從她的面前走過,連餘光都沒有掃視她一眼,流蘇和綠柳下意識地躲在了老夫人的身後,環着我的衆人不自覺的讓開了一條路,讓他大踏步地接近了我。

一片死樣的靜寂讓緊閉雙眼的歡顏終于情不自禁張開眼睛,看見疾奔過來的展若寒,忽然小嘴一撇,放聲大哭,松開了我的手徑直向他奔去,迎着淚奔的歡顏,他不由地矮下了身子,她竟直接撲進了他的懷中去,摟着他的脖頸,臉埋在他的肩頸處再不肯擡起來。

“白衣叔叔……救救娘親……這些人好兇……好壞,要殺掉娘親……他們一群人,拿着好多的刀劍,圍着打娘親一個,娘親都流血了……”哽咽得語不成聲,歡顏傾瀉的熱淚打濕了他的衣襟。

“好,歡顏不哭,”他擡眸盯着我,面色幽冷得怕人,眼底是紅色的血絲,“誰傷了歡顏的娘親,我便要誰來償還……”他緩緩起身,把歡顏交給跟着他進來的良嫂手中,“赫連雲笙,你怎樣?”他幽邃的雙眸掃視着我的身體,在我受傷的手臂上略一停留,眸光便驟冷了起來。

“我沒事。”歡顏已經睜開了眼睛,我便抛下了手中的劍,活動了一下手臂,手臂上長長的一條刀傷,但是并不深,沒有傷及筋骨,只不過流了不少血,看上去染紅了半幅衣袖,頗有些觸目驚心。

“這些日子為了賀老太太和夫人來洛陽,幾日來都是賓客滿棚,這剛散了流水席,夫人不安置老太太休息,反而前呼後擁帶着這許多人來到這座院子,唱得又是哪一出?”他的視線從我的身上轉向了強自鎮定的夫人邱蔚,聲音冷凝得滴水成冰。

她看看老夫人,又瞧瞧身邊的綠柳和流蘇,強擠出了一絲笑容,“四爺息怒,不過是幾日前聽流蘇說四爺找回了雲笙,多年的姐妹不見也很是想念,恰好老太太聽說雲笙居然已經有了孩兒,一定要過來看看,這才陪着老夫人……”

“夫人來到洛陽的第一日,我便和你交代得清清楚楚,”他揮手打斷了她的解釋,“夫人大可如在長安一樣勞心操持家務,只不過這座院落,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進入,夫人究竟是忘記了還是沒聽清楚我的話?還是根本沒有将展府的家法放在眼裏?”

斜睇着邱蔚,他的言語中沒有半分回轉,衆人之前也沒有為她留有一絲的顏面,邱蔚雪白的面孔在霎時間漲得豬肝一般顏色,神情頓時局促起來,頻頻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老夫人。

“算了,這事情也怪不得蔚兒,我也不過是聽說雲笙回來了甚是好奇,想着過來瞧瞧,雖做了娘,雲笙的脾氣兒還是一如當年,一言不合,竟摔了杯盞,他們也是怕雲笙傷了我才動了手。”

老夫人見展若寒神色不善,急忙攔在邱蔚身前,“既是雲笙無大礙,大家不過一場誤會,着府中的大夫馬上給雲笙瞧瞧,也就不要再追究了,若是你定不依不饒,那為娘就先給你和雲笙道個過吧!”

老夫人出來圓場,話語說得也是半分餘地不留,邱蔚在她身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表情煞是緊張,雙方僵持了片刻,直到老夫人拄着木杖的手都有些發顫,展若寒身上迸發的戾氣才漸漸收斂。

“這座宅院中埋着十幾座墳冢,又幽死過前朝的親王,赫連雲笙戴罪之身禁足在這裏也就罷了,只是這院子陰氣甚重,還請老夫人和府中一幹女眷回避,任何人不得再進來叨擾,若是有人再違背我的話,可別怪我不念及過往的情分!”

他冷冷的聲音在院落上空回蕩,院子中的幾十個人低着頭鴉雀無聲,這場鬧劇來得快捷,去得也迅速,展若寒黑了臉,一幹的女眷,家人,仆婦包括看守院子的府丁頃刻間走的幹幹淨淨,不多時這裏就僅剩了他,良嫂和我們母女。

給我包紮傷口的時候,他咬着牙一語不發,只是陰沉着臉,太陽xue上迸起了青筋,自幼經歷無數的大小陣仗,這點小傷對我來說其實也算不得什麽,雖請了大夫,在一旁手足無措站着,他豈會容別人輕易觸碰我的身體,只留下藥便攆走了大夫。

仔仔細細清洗了傷口,上好了金瘡藥,再用棉布一層層紮好我的手臂,直到工工整整在那傷處系好了蝴蝶結,他方才擡起頭來,星眸中閃過一絲別樣的神情,對上了我的眼睛,便躲閃開了目光。

這一夜,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對我解釋什麽,反倒是歡顏受了驚吓,纏着他好久不肯離開他半步,直到伏在他的膝上沉沉睡去,才讓良嫂抱走了她。

從我有了身孕之後,他雖也留宿在這裏,卻沒有再向我求歡,當他燃起書案上的白燭開始批閱軍機文件時,我實在熬不過激戰之後的疲憊,依偎在床上蜷着身子沉沉睡去。

夜半時分,恍惚有人摟着我的身體,從身後緊緊擁着我,溫熱的呼吸拂動着我的鬓發,張開雙眸,已是月上中天,皎潔的月光映得窗棂如鍍上了銀霜。

房間內氤氲着淡淡的香味,是他在床邊的貔貅香爐中加了安神的素檀香,輕輕轉過頭來,他的面龐離我很近,睫毛低低垂着,兩道如泓的暗影,蝶翼般的微顫……

他,并沒有睡着。

“對不起,雲笙,”沒有睜開眼睛,他只是低低吐出了這幾個字,便回轉了身體,留給我一個朦胧的背影,“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再發生。”

也許只有我才知道他為什麽如此懊惱,并不是他的妻妾沒有遵從他的吩咐進入了他的禁地,也并不是他的府丁不小心傷了我的手臂,真正的原因是我已經放低了自己向他妥協,為我和歡顏尋求一分庇護,而現在看來,這分庇護也許并沒有想象之中那般強大。

他不可能放我離開這個院子,我也不可能繼續安心做他的妾侍與邱蔚流蘇綠柳平分他的愛戀,老夫人的盤算讓我驀然心驚,歡顏和寧羽不同,我絕不會讓我的女兒依傍一個居心叵測的女人。

懷化大将軍府對歡顏來說,也絕不是一個可以安全無虞庇護她健康成長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我竟有些微微悲傷,今天歡顏撲在他的懷中涕淚縱橫的樣子讓我的心很痛,若他知曉歡顏的身份,一定也會為歡顏的淚而心痛。

……

事情過去了兩日,再沒有人來到我的院落滋事,我并沒有阻止管家婆每日接歡顏去學中,我不想剝奪她這唯一可憐的期盼,歡顏在私塾也沒再見到流蘇,一切安靜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接下來的兩天他都留宿在這裏,每日堅持親自給我手臂上傷口換藥,說實話,對于他默默的支撐我的心中不是沒有一點感慨,但是他不會總是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傾注在我的身上。

不止一次見到他看着軍機文件時漸漸失神,目光凝注在一個虛無的焦點,眉峰緊蹙,長睫遮擋着炯炯的眸華,不知道在思慮什麽,卻讓我莫名有種種山雨欲來的不祥感覺……

那日清晨,經歷了這樣的事情,我沒有料到展若寒依舊兌現了他的承諾。

一大早歡顏就被管家婆接走去學中,他沒有着慣常公出的正三品将軍服,只穿素淡的月白色錦袍,向對鏡理妝的我微微一笑,“今天是月中十五,我答應過你讓你外出散心,車馬已經在正院門口候着了,準備一下。”

心頭一跳,我停下了梳理長發的手,擡頭看着他一時無語,他這樣的裝束……

“我今日告假,這些日子很累,也想散散心,我陪着你一起去,”他踱到我的身邊,俯下身來,臉龐挨得我很近,“怎麽,雲笙不喜歡嗎?”

喜不喜歡哪裏由我做主,側身躲開了他,到底是不放心由府丁陪着我外出,我唯有冷冷勾勾唇角,“我倒是無所謂,只希望将軍府不要再醋海掀波就好。”

他的眸色冷了冷,卻沒有發作,只是順手為我披上了一襲新作的白狐毛領凝綠色暗紋宮錦鬥篷,動作略有些粗魯,讓我感覺到一絲懲罰的意味。

回頭向幽深的高高院牆門口走去,嘴角浮上一絲笑影,不知從何時起,激怒他也竟也成為了打發寂寞的手段。

大門徐徐打開,好似開啓了塵封已久的歲月,他走在我的身側,十幾名府丁躬着身子恭恭敬敬地退在一側,緩緩邁出那高高的門檻,那一瞬的感覺真的恍若隔世。

這是被幽禁了近三個月之後第一次走出這座幽涼的深院,久別了外面的世界,不想竟已是洛陽的殘秋了。

果然如我所想象的,展若寒的懷化大将軍府恢弘朗闊,鱗次栉比的亭臺樓榭依坡而建,房舍院落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大氣之中處處透着精巧,一磚一石都別具匠心。

徜徉在府中的小徑之上,滿園高大的古樹掩映着富麗堂皇的雉堞,飛檐卷翹,耀目的五彩琉璃瓦在晨光下流淌着熠熠的華彩,空氣清冽宜人,隐隐飄着凋落的丹桂殘香。

晚秋的晨飄起了蛛絲般的濛濛細雨,打在臉上微微的涼,并不寒澈,擡起頭看着并不陰霾的天空,一紙油傘飄然擎在頭頂,擋住了那秋日雨落的長空,回首便接住了他的星光澄澈的眸光。

細雨橫斜,微風卷落了高大胡楊的落葉,如紛飛的落花,帶着絲絲縷縷的悵然,在風中輕輕旋轉飛舞,他伸手過來好像要撫上我的面頰,下意識地微微偏開頭,他卻只是在我的發間摘下了一片憔悴的黃葉。

“如果就是這樣,一起經過每個日升日落,每個黑白晨昏,每個春來秋去,”他挪開了目光,穿透那如織的雨幕,踏步在濕潤的青磚小路上,“又有什麽不好……”低低的語聲和着雨打落葉的聲音悄然入耳。

即便是被綁架的歲月……微嘲一笑,我徑直向前方走去,身邊擎傘的人白衣翩然,清隽飄逸,清涼如蓮的氣韻氤氲在微雨的晨曦中,竟也是如詩如畫的景致。

物是人非,如今的我再不複當日的少女情懷,如今這所有曾經夢中的希冀與幻想在這細雨纏綿的清晨重現,只可惜時間和地點都已經不對……

一路迤逦而行,他刻意帶着我逛了大半個園子,往來的下人們見到我們都畢恭畢敬側立一旁躬身施禮,低垂着頭交換着目光,形形色/色的臉上神情各異。

經過正院的時候,綠柳正頤指氣使地在門口對着幾個丫頭婆子比劃着訓話,身後的小丫頭殷勤地為她撐着傘,看着我從她身邊施施然走過,她目瞪口呆,擎着的蘭花指僵在半空中。

看到她心中便不自覺湧起一陣惡意,我突然握住了他垂下的手,将自己微涼的手指蜷縮在他溫熱的掌心之中。

他的手一顫,卻沒有移開,只是凝落了幽邃雙眸,對他仰頭莞爾,璀璨的笑容便如花般綻放在我的臉上,為略顯蒼白的臉上平添了幾分妩媚的春/色。

如何不知曉我的用意,他悄悄切齒,手指懲罰地加大了力度,握得我的指頭生疼,而那雙犀利的星眸卻在片刻之間已經恍惚在我淺淡的笑靥之中。

我想,用不了多時,将軍對我的榮寵便會風一般傳遍将軍府,我必須讓女眷們的虎視眈眈中平添一分顧忌,唯有确保歡顏平安無虞,才可以為我的籌謀打算争取時間。

後宅女人深不可測的心機,至今隐藏在暗處殺死玉蔻的兇手,将軍府的後宅波雲詭谲,歡顏是秦默的女兒,她在後宅家眷的眼中便只是個孽種,若是知曉了她的身份,才會真正讓她深陷不可預知的危機……

門口一輛四乘馬車,整潔精致的轎廂,四匹白馬威武神駿,車邊跟随着八名府丁,展若寒自己的坐騎,那匹随着展若寒南征北戰的褐色大宛名駒靜靜候在馬車旁。

“想去哪裏,今日的辰光由你做主。”他撤了傘,我都想抽開自己的手,卻被他狠狠握得更緊,“既然做戲,何不做足?”居高臨下瞧着我淡淡嘲諷,看來心情不錯,口氣溫和。

“不拘哪裏都好,只是我想騎馬。”臉上微熱,用力甩開他的手,摸摸大宛名駒光滑的皮毛,馬兒緊致的肌肉觸感讓我忽然憶起從前縱馬馳騁的歲月。

“不行,你有着身孕,只能乘車。”回答剪短迅捷,毋庸置疑,說着他已經翻身上馬,大宛駒在我的身邊輕巧地兜着圈子。

沒有再争執,彎身進了車廂,卻在不經意之間突然想到了當年在迷月渡懷着歡顏的時候,顧南風唯恐我有閃失,只讓我騎那匹老得掉了牙的八齡溫馴母馬。

原來,不知不覺中,時光已經飛逝了那麽久,有時幾乎已經讓我忘卻了自己曾經是流沙坳那個叱咤風雲的赫連雲笙。

“将軍留步!”在馬車剛剛啓動的時候,外面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掀開簾子,兩名軍中小校騎着馬沿着門前的青石階飛奔而來,“有緊急軍情,洛陽太守請懷化大将軍前去議事!”

他的人在駿馬上,神情已經凝重起來,微微嘆息,我知道自己今天的自由便僅止于此了,卻沒想到他望向我,眉心微蹙,“抱歉雲笙,現下我須得趕去太守府,你想去哪裏由這幾個府丁陪着你,記得歡顏還在府中等你,寅時必須回來!”

我無語點點頭,他的黑眸忽閃了一下策馬而去,馬蹄驟響,白色的衣袂飄飛,頃刻之間微微雨幕中只餘下風一般杳然遠去的清逸背影。

唯有心在撲通撲通激越地跳動着,原以為今天不得離開他的身邊,卻不想時機從天而至,放下轎簾,我的手握緊自己的衣襟,不知不覺中手心中已是淋漓的冷汗。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