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自由時光
邁進了定鼎門大街的鴻岳綢緞莊,幾個夥計看到我的剎那如同被施了咒語,張着嘴定在那裏目瞪口呆,直到一個年長的老家人安叔緩過神迎上來,已經是激動得難以自禁。
“雲娘……莫不是眼花了吧?你去了哪裏,歡顏呢?你們失蹤之後仲景少爺和夫人簡直日夜難寐,發了瘋似的尋找你們,尤其是翎少爺想念歡顏,不知哭鬧了多久……”老夥計揉着眼睛,對着我不勝唏噓。
轉身瞧瞧門外,懷化大将軍府功夫最強的府丁一行八人前前後後守在綢緞莊的門口,筆直的擎着傘,猶如挺立的标槍,靜靜伫立在細雨如織雨幕中,機警得像是潛伏的獵豹,一觸即發,因為我說了要買些綢緞找裁縫量體裁衣,他們也不好靠得太近,只是在門口遙遙守着。
“安叔,我的時間不多,仲景少爺在哪裏,我要見他!”我的語聲低沉急迫,安叔愣了愣,畢竟年長經歷過事情,看着我的神态緊張也悄悄壓低了聲音,“自你失蹤之後,少爺自顧着尋你,就沒有再去西疆販貨,現下不是在香料鋪就是在藥材鋪子裏!”
邊在身上比量着衣料,邊悄聲吩咐他,他會意地離去,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就已經聽到了門口急促的腳步聲。
我知道今天我的行蹤必定瞞不過他去,不過先時我曾經向展若寒提起過要給岳府報個平安,即便他知道了我和岳仲景見面,應該也是無妨,只不過想到我要傳遞的消息卻是不得不格外謹慎。
“雲娘!”随着聲音回眸過來,我的手已經被一雙大手緊緊握在其中,眉橫遠山,眼波如水,斯文而儒雅的岳仲景就站在眼前,氣息緊促,胸口上下起伏着,眸底迸出亮晶晶的神采,“真的是你,雲娘,竟真的是你!”
激動的聲音引得門口的府丁頻頻張目相望,心中一凜,趕緊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悄悄對他使了個眼色,他顯是事先得到了安叔的告誡,很快鎮定下來,強抑制住心情的激動,對我點點頭,放低了聲音。
“你還好嗎?別怕,雲娘,你定是被他們脅迫,我這就調人過來,打發這區區七八個人不成問題。”他掃量了一下門口雨幕中擎着油紙傘手按兵刃的府丁,悄聲安慰我。
“不要輕舉妄動。”我輕輕搖頭,“縱是岳家滿府的夥計只怕也不是他們的對手,”我微微苦笑一下,“少爺,我來這裏有兩件事情,一是向仲景少爺和夫人報平安,我和歡顏都安然無虞,請少爺和夫人放心,莫要再記挂我們。”
岳仲景急迫的神情和發自內心的關愛,讓我的內心蘊滿了濃濃的感動,一別三月,再相見時竟似重逢久別的親人,心底酸酸暖暖的,暗流湧動,星眸中都漾着晶瑩的水色。
“再就是雲娘還有事相求……”悄悄拭去眼底的淚,說道這裏我的聲音已經低如蚊蚋。
他機警地向門口張望了一下,我的樣子讓他的神色倍加凝重,似乎可以感知到我的危險處境,背對着府丁他對我悄悄颔首,“無論做什麽,如果能讓你脫離困境,岳仲景萬死不辭!”
我忽然握住他的手,對着他徑直跪了下去,大聲說,“雲娘感謝仲景少爺和淺薇夫人的救命之恩和五年來收容之情,只是雲娘找到了自己夫君,特來向少爺夫人報平安,從此莫再牽挂!”
他的神情微有些詫異,我已經把袖中藏着的一方小小的手帕塞到了他的手中,上面畫着他看不懂的符號和圖案,他一怔之後立刻将那手帕藏在自己的袖子中。
“求少爺将它交給西域迷月渡的顧南風。”我微微翕動嘴唇,聲音低得只有我二人可以聽得到,他略有怔忪,顧南風在漠北和西域聲名赫赫,他自是早有耳聞,但也不過是片刻的驚詫,随後篤定對我點點頭,大聲說,“雲娘放心,既然找到了好人家,我和淺薇也是放下了一樁心事,剩下的就是靜候佳音。”
聰慧如他已然了解了我的意思,再就是……我的心中竟不自覺一痛,眼底酸澀,禁不住有淚花兒閃動,“再就是我在這裏挑選衣料拖延時間,請少爺将藥材鋪子的绛珠丸與我拿兩顆來!”
他的手一顫,扶起我,目光情不自禁在我的腰身上掃視着,“雲娘,難不成,你……”
我含淚點點頭,“我沒有多少時間,事關我和歡顏的性命,求少爺成全!”
他的臉色在剎時間陰郁得烏雲密布,黑瞳中滿滿的難以釋懷,“你到底遭遇了什麽?究竟什麽樣的困境逼得你非得這樣做?雲娘,我真的幫不上你嗎?”
“少爺按我說的做了,便是救我和歡顏于水火。”我焦灼萬分地看了看門外的動靜,目光中俱是求肯,終于,他陰郁的抿了抿唇,喚來安叔低低吩咐了,安叔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匆匆去了。
等待的時間,我一樣一樣在鏡前試着衣料,他緊鎖着眉頭,頻頻打量着我,來回焦灼不安地踱着步,不多時安叔返回,借着遞給我一包香料的機會,将那兩顆藥丸偷偷放到我的手心中。
“雲娘,傷人傷己,你确定要這麽做?”冷汗淋漓地袖了那兩丸藥,我正要拜辭離開,他修長的身影擋在我的面前,滿臉的耿耿于懷。
“仲景少爺,雲娘只怕要從此別過了,知遇之情相救之恩銘記在心,若有來世必當結草銜環,若是為了我和歡顏好,今天只當沒有見過我,千萬莫要輕舉妄動,擅作主張,否則我所有的計劃只怕就真的前功盡棄了!”
深深向他福了福身,拿着兩塊衣料和那包香料,擦着他的肩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慢慢回轉身來,“為了少爺妻兒的平安,切記我今天的話,再有我還想親口告訴仲景少爺,我就是那日少爺提及過的赫連雲笙。”
他的眼睛忽閃了一下,卻并沒有訝異,是了,從那日在岳府門口和我的對話中,他應該早已經知曉了我的身份,我和展若寒之間的糾葛,他大概也可以猜到幾分吧。
留下了他悵然落寞的身影,回身離開,在轉身的那瞬,所有悲戚神情盡數飛散,面對着伫立在雨幕中的展若寒的親兵,臉上俱是女子得到心愛之物的淡淡喜慰。
擡手嗅嗅手中上好波斯香料,微醺淺笑,臉上是餍足的神情,邁出了綢緞莊,微燙的臉頰灑上幾點冰涼的雨點,随後身邊的府丁便悄無聲息地擎過了天青色的油紙傘。
他伫立在門口的身影漸漸杳去,我放下了轎廂的簾子,“去定鼎門最好的胭脂鋪華榮齋。”我的聲音略帶幾分慵懶,不是刻意僞裝,是這一番見面幾乎耗盡了我的心力,靠在轎廂中軟座上,後心的衣襟已經被冰冷的汗水打透。
一日的辰光,馬不停歇,我在一家又一家店鋪進進出出,好似出了籠子的鳥兒一般,樂此不疲,府丁們跟在我的身後不停地為我付賬,車辇上堆起了高高如小山般的各色東西。
時新的綢緞,精巧的首飾,波斯的香料,上好的脂粉,我和歡顏還有良嫂的冬衣,買給歡顏的新奇玩意兒,風車,布偶,皮影,各種特色零食一應俱全,還吹了一個歡顏向來最喜歡的糖人。
“姑娘,好久不見!”老漢在酒肆的房檐下避雨,守着糖人挑子,抄着袖子候着,只是沒有客人光顧,居然還記得我,“還是來個銀衣銀甲的将軍可好?”笑容在那溝壑縱橫的臉上流淌着。
“不,”我微微一笑,目光透過雨幕望望已經有些暗沉的天色,有些虛無,“這次只要一個白衣翩翩的男子就好……”
寅時,府丁簇擁着我在懷化大将軍府下了車辇,下了一天的微雨此刻雲收雨霁,只餘下秋夜冷澈清涼夜風搖曳着正紅色朱漆大門上的兩串紅燈籠,灑落一地赤金的流影。
天階夜色涼如水,他抱着臂倚在門口的雕花石柱之上遙遙看着我,夜風拂動着雪白的衣袂,他沒有束冠帶,墨玉般的長長發絲輕輕在風中流蕩,飄逸靈動,整個人看起來有幾分毫不塵染的虛幻。
積雨順着琉璃瓦的房檐悄然墜落,只在青石地面上氤氲着一圈又一圈的小小漣漪,周遭已經陷入深深的暗沉,唯有他的白衣依舊那般耀目,清邃眸光落在我的身上,在燈籠的光暈中與房檐垂落的珍珠雨滴相互輝映,幻變千色。
府丁們提着大包小裹的東西跟在身後,我只身走在前面,一步步拾階而上,唯有手中還握着給歡顏的糖兒,白衣翩然的糖人兒那般栩栩如生,讓他的眸華中溫潤着寶石般的光彩。
一日不見,他的容色有幾分的疲憊,只是在看到我的時候,那人前不易察覺的憂色似煙消雲散,他靠着石柱居高臨下看着我一步步走上石階,在我踏上最後一階的時候向我緩緩伸出了他的手。
身後的府丁或垂首,或轉移了目光,指尖剛碰到他的,就被他緊緊握住,略一用力人已在他的懷中,他不知在這裏呆了多久,滿懷是秋夜微涼的味道,流蕩着雨後清新的氣息……
那日,歡顏興高采烈的瘋到了半夜,各色小玩意兒讓她目不暇接,玩得不亦可乎,直到握着她口中“白衣叔叔”的糖人兒,抱着良嫂的脖子沉沉睡去。
展若寒今天好似格外的疲憊,躺在我的身邊一只手輕輕撫摸着我尚未顯懷的小腹,半垂着羽睫,似有無限心事,直到月上中天,呼吸才漸漸深沉起來。
輕輕移開了他的胳膊,轉過了身子,悄悄摸了摸被我偷偷藏匿在木枕裏的那兩粒鴿卵般大小的绛珠丸,心頭緊張得突突直跳,手緩緩滑向了柔軟的腹部,仿佛能夠感覺到那正在慢慢生長的弱小生命,眼底瞬間充滿了刺痛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