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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虎牢關破

用力敲擊緊閉的岳府大門上的銅環,空曠的聲音在幽深的夜色中遠遠傳播開去,聽上去格外的刺耳。

“雲娘,怎麽是你!”大門終于吱呀呀打開了之後,露出了岳仲景府中管家婆李嫂的臉,滿面的驚詫,好像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人。

牽着馬匹徑直進了院落,整座岳府空蕩蕩的,在墨色暗夜中顯得格外冷清,下人們的房間裏均是漆黑一片,唯有正院還亮着燈火,看來如綢緞莊的夥計安叔所說的,岳府為了躲避戰禍,已經遣散了衆位家仆。

十七八歲的小夥計柱兒揉着惺忪的睡眼迎了上來,從我手中牽過了馬的缰繩,他是管家婆李嫂的外甥,看來随着李嫂一并留了下來。

“雲娘,那時你突然沒了蹤影,後來連歡顏也跟着不見了,簡直沒把大夥兒急死,後來聽仲景少爺說你被原來的夫君接走了,大家也都為你高興着,不過你也是真狠得下心腸,夫人如此想念你,又是同在一座城裏,這大半載的時光也不回來看看……”

我一路在前面走着,她碎步跟在身後,不停地絮叨着。

人剛一邁進正屋,忽然被竄出來的一個小小的身影抱住了腰肢,“翎少爺……”他仰起頭,清隽的小臉上黑葡萄般眼睛中都是晶瑩的水色,“雲娘,你去了哪裏,這許久不回來,歡顏妹子呢?”

摸摸他的頭,未待回答,卻見正房的卧榻上背對着門口和衣而卧的淺薇夫人,聽見了聲音緩緩回過頭來,“是雲娘嗎……你怎麽來了,我不是在做夢吧……”

她向我探出一只手,我迎上去握住了她的手,感覺觸之滾燙,她的面色青白,兩眼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溫婉清秀的面龐看上去異常憔悴。

“夫人,叛軍已經臨近虎牢關,洛陽馬上會封鎖城門,馬上收拾東西我們一起出城,再晚只怕來不及逃離了!”我用力拉起她,她素日豐腴的身材竟變得十分清瘦,雲髻散亂,長長的柔發披覆在她的臉上。

“我不走!”她擡頭看着我,眼睛已經紅腫得幾乎要睜不開,身子柔弱無力,語氣卻是異常的堅決,“仲景被朝廷募兵了,這一仗萬分險惡,聽說那叛軍都是茹毛飲血的胡族,若是他什麽意外,我又怎能獨活?”

她輕輕咳嗽了幾聲,聲音嘶啞,“況且我近日染了風寒,即便是離開洛陽,去往揚州的怎麽也要十餘日的辰光,只怕經不得奔波,反而拖累于人……我就留在這裏等他,打了勝仗自然皆大歡喜,若是敗了,大不了與仲景一起同生共死罷了。”

“雲娘,你不曉得我們這些下人是如何求肯夫人的,仲景少爺離開時千叮萬囑要我們護着夫人和小少爺前往揚州,可是夫人就是不允,重金遣散了跟随多年的家人們,只留下了我和柱兒,我是随着夫人陪嫁過來的人,自然不會離開夫人,只是翎少爺年幼,一旦洛陽守不住,可如何是好?”說起這個話題,李嫂還是急得團團轉。

“我也不會離開洛陽!爹爹去打仗了,他說男子漢大丈夫應該以國為家,我是岳家的男子漢,我要和娘親在守在這裏等爹爹凱旋回來!”小少爺岳翎在傍邊斬釘截鐵地說道,青竹一般俊俏的身軀挺得筆直,小小年紀便有一種與衆不同的傲然風骨,委實讓人刮目相看。

未待我開口,淺薇忽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幹咳,李嫂忙過去為她捶背端漱盂,一時間十分的忙亂,她本就染上了風寒,再加上岳仲景的安危讓她日夜驚懼憂心,确實是病勢如山。

只怕要捱到她病逝稍緩才能勸她離開,安置了岳翎,我在正屋的門房內休息小憩了片刻,子時前後,李嫂來喚我,看樣子有些慌了手腳,淺薇夫人又發起了高燒,渾身燙得火炭一般,不時地胡言呓語,一直在呼喚着岳仲景的名字。

我和良嫂忙碌了一整夜,不斷為她擦拭身體,又灌了些藥,可到天明時分仍舊不見好轉,她燒得昏昏沉沉,水米不進,白皙豐腴的面龐變得灰敗枯槁,沒有一分的血色。

現下,她确實沒有辦法離開洛陽,這樣的身體根本支撐不了長途跋涉的遷徙……

“雲娘,若是我撐不下去了,請你帶着岳翎離開洛陽……如果戰後仲景還在,就将翎兒送還給他,若是仲景殉國了……雲娘,請你收翎兒為義子,代我們照顧他,仲景夫婦來世必當結草銜環,再報大恩……”

高熱讓淺薇昏昏沉沉,難得有一線清明時,她便掙紮着将岳翎的小手交到我的手中,岳翎咬着嘴唇不語,唯有大滴的淚水在眼眸中滾動着,卻強抑着不肯掉下來。

心中很亂,眼前腦海中全是那城門前擁擠的人群,若是再做耽擱,只怕城門封鎖後,再沒有出城的機會……

我并不怕死,但是在野離部落跟随着聶紹的歡顏現在不知道怎樣期盼着娘親……

若是我強行帶着岳翎離開,是不是就算得對岳仲景夫婦有了交代?

可眸光落到孩子的臉上,那雙眼睛中滿滿的孺慕之情,讓我一時又下不得這樣的決心。

咬了咬牙,終于我放開了淺薇的手,轉身向房門走去,“雲娘?”李嫂在身後輕輕喚了我一聲,現在的她更是六神無主,一點法子也沒有。

“不能這樣拖下去,我去尋個郎中來,給夫人瞧過病後,再做打算。”抛下這句話,我離開了院子,牽出那匹馬,徑直出了岳府。

晨曦來臨,東方淺淺的雲層暈染着朝陽的霞光,越冬的鳥兒在枝頭歡快的鳴唱着,清冷冷的風微微吹拂着面頰,一切上去都是那般的美好,如何看得出人間慘劇即将降臨……

白日裏,人心惶惶的人群比昨夜又平添了許多,除卻一部分拖兒帶女避禍出走洛陽的,大多數人卻是無處可去,亦或是相信中朝軍隊可以在洛陽擊退叛軍而留守在城中。

留在洛陽城中的人們緊鎖着大門,鮮有走動,街市上開張的店鋪十之不過一二,生意異常蕭條。

我一連跑了幾家的藥材鋪子,均沒有找到郎中,拉住人仔細打聽才知道,預見到戰事的慘烈,是以洛陽城中的郎中不論年齡長幼,均被中朝官府募了兵!

這個訊息讓我一時凝立在那裏,沒有郎中,那淺薇的病勢只怕仍舊難以控制,出城就更變得遙遙無期……

焦急的思忖了片刻,我騎上馬徑直向皇城門疾馳而去,不多時,東都的定鼎城門已經高高伫立在面前,眼前依舊是熙攘出城的人群,騎在馬上四處張望,尋找着那個昨日消失在這裏的料峭身影。

往來的士兵,潮湧的人群,即便是騎在馬上,眼前仍舊是萬頭攢動,如何能找尋得到他?不時拉住身邊的士兵,詢問秦默将軍的行蹤,但是這些剛剛募集到的守城軍士不過是才穿了戎甲,尚未進行過正式的操練,更是連人都認不全。

正在焦灼中,忽然聽得身後馬蹄疾馳,幾名校尉騎着馬沿着甬路官道飛馳而來,城頭上聞聲出現了紫色官服的中朝官員,擁擠的人群瞬間靜寂了下來,無數雙眼睛死死盯住這幾名渾身染血的校尉。

大家洪水般向兩側分開,不由自主讓開了路,那幾名校尉一路行至城門前,翻身下馬,匍匐于地,放生嚎哭,“禀留守使大人,虎牢關失守,封常清節度使敗了,敗了……”

死一般的靜寂片刻,周遭的百姓忽然爆發出雷霆般的聲音,衆人不約而同向城門口湧去,一時間人生鼎沸,怒吼聲,嚎叫聲,啼哭聲響成一片,失控的人群亂糟糟擠作一團。

人潮海濤一般浮動,我急忙下了馬,拉着馬的缰繩拼命走向相反的方向,人流不斷沖擊着我的身體,像是洪流中一棵纖細水藻逆水飄蕩,無依無傍。

“封鎖城門!”城牆上忽然傳出了這樣的命令,守城士兵們轉動絞索,洞開的城門一點點被拉起來,擁擠在城門口的人們進退不得,人山人海擠在一處,相互踐踏,又多是老幼婦孺,哭喊聲,叫罵聲響徹雲霄。

逆流而行幾乎耗盡了我的力氣,就在人群簇擁着我湧向城門方向時,肩臂忽然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摟住,那人用力分開身邊的人群,用強健的身體擋住人流對我的沖擊,護着我一步一步異常艱難地退到了人群之外,停下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臉上已經都是淋漓的汗水。

“赫連雲笙,你怎會還在這裏?昨夜為何不出城?”他一聲怒喝,銀色戰甲下的胸膛劇烈地起伏,頭盔上的紅色璎珞逆風飛舞,炯炯黑眸中與蘊含着一絲抑制不住的怒意。

吃力地喘息着,鬓發邊的汗水仍舊在滴滴答答的垂落,“秦默,虎牢關失守了?”我盯着他,指尖都有些微微顫抖。

“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他冷冷切齒,星眸中陰霾密布,看着我的眼神頗有幾分愠怒,“倒是你,赫連雲笙,你在想什麽,昨夜做什麽去了?歡顏還在野離草原等你,如今你想走只怕也來不及了!”

我看着他,眸光有些虛無,并沒有在意他的怒火中燒,整個人沉默了下來,唯有心在激越的砰砰跳動着。

虎牢關是東都的第一道防線,是洛陽東邊門戶和最為重要的關隘,傳說西周穆王曾在那裏囚禁過一只狩獵而來的兇猛老虎,故得此名。

虎牢關南臨嵩岳,北面黃河,雲嶺層錯,天塹自成,自古便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是歷代兵家必争之地。

洛陽臨時募到的市井白衣之兵本就不過六萬有餘,若是面對安祿山訓練有素的西北和東北地區已經胡族化的士兵不過是螳臂當車,但若是借助虎牢關的天塹也許還可以拖延一段時日,只是沒想到這唐太宗李世民曾取得重大戰役勝利的天塹,也絲毫阻擋不住叛軍進擊的腳步……

我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他亦是一樣,他的出離憤怒,我的驀然怔忪,可能都源于同一件事情,懷化将軍展若寒随着節度使封常清去禦敵虎牢關,如今虎牢關破,那麽,展若寒是否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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