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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幾分勝算

歡顏,在野離草原……回轉身體,我默然不語,鬓發被冷冷的風吹拂在臉頰上,迷亂着眼前的視線。

他的手拉着缰繩,手臂輕輕貼着我的腰肢,出了将軍府,即便是馬兒邁開長腿也再無法疾馳,因為現下雖已暮色沉沉,舉目望去,卻到處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聽秦默的語氣,中朝與安祿山在洛陽即将短兵相接,可是不待開戰,整座東都皇城已經開始彌漫着恐慌怯敗的絕望情緒。

從被展若寒捉回去不過近一個月的時間,我見到的洛陽居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大變化,原本繁華似錦的中朝東都到處擠滿了滾滾的人流,大多是攜兒帶女準備避戰遷徙的百姓。

街市上污流橫溢,滿地棄物,雜亂不堪,往來穿梭的人們臉上憂心忡忡,透着無可依傍的驚惶,皇城素日最喧嚣熱鬧的街市店鋪多是匆匆關了門窗,胡姬酒肆人跡杳去,唯見繪着波斯大食圖案的一幅幅杏簾在蕭瑟的冷風中飒飒飄蕩。

他騎着駿馬帶着我徑直奔向皇城的定鼎門方向,溫熱的呼吸羽毛般輕輕浮蕩在我的後頸,洛陽即将遭受戰火的洗禮,我曾經将歡顏托付于他,他将歡顏安妥當置到安全的地方還是讓我免去了許多後顧之憂。

“洛陽戰即,你不是在揚州任職嗎,怎會來到了這裏?”沒有回頭,我只輕聲問了一句。

前方遙遙的已經可以看到洛陽的皇城高牆,出了城即将各奔東西,能擁有的,只怕也就是這一路縱馬馳騁的短暫時光了。

“你說呢?”他輕輕一聲喟嘆,靜默了半晌,方才緩緩說道,“當年圍剿顧南風的戰役中,四哥縱馬追着你離去,卻孑身一人回來,從此西疆再沒有你的消息,所有人都不曉得你的生死,馬幫的顧南風幾乎沒把整個西域翻過來……”

“只是我還有個期盼,我相信無論四哥如何憤怒,終是不忍取你性命,況且當日我給你了那塊玉牌,告知了我在洛陽的好友訊息,總是懷着一線希望你能來這裏。”

“當時的安西節度使因我私自縱放了你,一度想将我軍法處置,卻遇到西域官軍的強大抵制才網開一面,上書将我降職調回中朝揚州任職,四哥從西域返回之後調任洛陽任懷化将軍,我想在洛陽尋找你的消息,正逢朝廷加強東都和西京的戍衛,便請纓來到洛陽,現在于東都留守使手下負責護衛皇城。”

“我并不知道你在四哥的府中,期間幾次上門想向四哥打探你的行蹤,但是你的事情終是讓四哥心生嫌隙,每次見面皆是大動幹戈不歡而散……直到有一日我在皇城的街市上見到了一個人,她正含着笑,看着一個老者捏泥人……”

說着,他頓住了語聲,默默帶住了缰繩,翻身下了馬,轉到我的前面,緩緩向我伸出了他的手。

原來,那天在老者攤子旁邊聽到的那一聲嘆息,竟然真的是他……

鼻子有些酸酸的,眼底已經蒙上了霧氣,掩飾着擡起眼簾,望向前面不遠處洛陽城的外城牆,定鼎大門明燈高懸,淋了松油的火把通明,把整個城牆周遭照得亮若白晝。

城牆上,城門前俱是全府戎裝的軍士,持着寒光凜凜的兵刃,異常警覺的往來巡視。遙遙兩側的長夏門與厚載門亦是如此,門口除了大隊的中朝官兵,還有擁擠在一起向城門翹首企盼的拖兒帶女的的衆多百姓。

當那氤氲的霧氣終于從眼底散去的時候,才敢收回我的目光,他依舊伸着手,靜靜仰望着我,城門的燈火在他的眸光中簇簇閃動,修長的眉眼中俱是我孤絕落寞的身影。

不再遲疑,伸出我的手遞給他,借着他的支撐下了馬,未及我站穩身形,他已經一把将我擁在懷中……

那般用力的擁抱,幾乎要碾碎我的骨頭,那久違的,熟悉的味道,錐心刺骨的思戀感覺便撲面而來,深深将我沉溺……

“秦默……”低低一聲輕語,我的臉頰埋在了他的頸子裏,唇齒輕輕咬住了他戎裝上的衣領,阻住了沖口而出的話語。

他抱得我很緊,臉頰摩擦着我的長發,深深吸了口氣,好似在歆享那秀發的味道,“為何我們每次見面都是離別,每次離別又好像都是永訣……”

心在激越的跳動,帶着絲絲縷縷的疼痛,我不想聽也不敢聽他說這樣的話,唯有仰起頭來看他,悄悄岔開話題,“此番對戰,能有幾分勝算?”他的眉心微蹙,俊朗面龐沉靜如水,看不到一絲大戰之前的緊張。

淡淡笑笑,他清冷眸光瞥向人影綽綽的城牆,果決冷厲的神色在臉上一閃而逝,“封常清在洛陽臨時募兵六萬,皆是沒有操練過的市井白衣,不是常在鬧市鬥雞,就是慣會酒肆狎妓,以這樣的兵力對抗二十萬骁勇善戰的叛軍,一分勝算也沒有。”

心頭一顫,他的意思是……

“知道四哥現在何處嗎?”他低垂着長睫,掃視着我的面孔,犀利的眸光中不乏一絲的探尋,我不由凝起了雙眉,走到今天,我與展若寒已經恩斷情絕,可是聽到他的名字還是會讓我心中泛起戰栗。

“即便有滔天恨意,國難當頭,權且放下吧。”他的話頗有些一語雙關,神色更為嚴峻,“安祿山叛軍于範陽進兵,現已攻克陳留、荥陽,一路勢如破竹,所有之處寸草不留,屍橫遍野,洛陽的第一道防線設在黃河南岸的虎牢關,四哥随着封常清節度使一起出發去了虎牢關,在那裏迎擊叛軍。”

我微微一愣,這段日子展若寒沒有回來,原來已經在虎牢關備戰,只是臨時征募不足六萬人的隊伍如何可以對抗二十萬的虎狼之師?

“這麽說,與展若寒一別也算得是永訣了!”雙眉一軒,我微嘲的笑笑,他只靜靜瞧着我不語,看着我一點點怔忪,一點點失神,直到指尖深深陷入了皮肉,兀自感覺不到疼痛。

長長出了口氣,語音有些輕顫,“現下叛軍還未到,中朝的皇帝昏庸無能,每日沉醉溫柔鄉,早晚會葬送大唐的江山,不知道有多少無辜将士會戰死沙場,你呢?也要為你們昏聩的皇帝老兒白白送死嗎?”

我終是忍不住說出了這番話,戰争的鐵蹄碾過之後,游弋在城牆之上那些明明滅滅的身影,在不久的将來也許都不過是一縷幽魂。

唇角一彎,他輕輕笑了,炯炯眸光若碎星迸射,“你在關心我,想讓我做逃兵?”他的身子在風中站得筆直,如寒光凜凜的犀利劍鋒,臉上的神情卻是頗有幾分欣慰。

“戰士的宿命本就是縱橫沙場,馬革裹屍,雲笙,我們流盡熱血,也挽救不了東都洛陽,以現在的軍力,神仙也無力回天,洛陽必失!”

他溫和的笑容風輕雲淡,卻透着無形的輕傲狷狂,“可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以東都洛陽為代價,為中朝集結兵力争取時間,能守一時便是一時,能守一日便是一日,只要離朝廷最近的隴右軍和朔方軍揮師勤王,再争取西北各族的支持,與叛軍在長安或潼關決一死戰,才有可能挽救大唐!”

這番話讓我的心頭突突直跳,我的父輩也是異族,母親雖是大唐的子民,卻也是命喪中朝官兵的刀劍之下,這個王朝的覆滅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可是與我有着太多糾葛的兩個中朝将軍卻即将面對這場已知結局的戰争。

驀然無語,人卻在風中淩亂……

“時間緊迫,虎牢關烽煙一起,洛陽便會全城封閉,再無人出得去,”他掏出一塊黃銅腰牌,與當日我挾持寧羽,從展若寒那裏得來的腰牌如出一轍,“這裏太過擁堵,一時出不得城郭,從人流較少的長夏門離開,取道潼關,徑直向西域方向,這匹馬腳程很快,到了野離草原就可見到歡顏了。”

咬咬牙,接過那塊腰牌,放在懷中,他已然埋低了頭,在我的發際輕輕一吻,微涼的唇,凜冽的氣息,缱绻的眷戀,“赫連雲笙……”

擡眸時,星瞳中忽然蘊滿了淚水,而他的話也僅止于此,霍然轉身,徑直走向了前面的定鼎門,一路上士兵對他恭恭敬敬行禮,刀光如雪,圓盾如林,直到隐入了重重人群之中,夜間的岚霭埋沒了他的身影,也再沒看我一眼,

好吧,去找歡顏,如秦默所說的,帶着女兒去追逐風一般的日子,過無憂無慮的生活。

淚水在臉上縱橫,卻是透着無比的快意,還有什麽能比戰争和死亡能更埋沒一切仇恨呢,洛陽之役,也許會終結赫連雲笙一切的愛恨糾纏。

擦幹眼淚上馬,狠狠揮了鞭子,馬兒發足狂奔,轉瞬間來到了駐軍的長夏城門,不想這裏也滿滿是擁擠的人群,洛陽進行了緊急的募兵,此刻簇擁在這裏等候出城的多是老弱婦孺,安祿山已經迫近虎牢關,一但兵臨洛陽城下,城中百姓就再無法逃脫。

所以即使手中有出城的腰牌,可是想要穿過蜂擁出城的人群擠到門口亦是不易,正在人群中一步步艱難地移動,忽然聽到身後傳來高聲的呼喚,“雲娘,雲娘!”

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回頭望去,竟是岳仲景鴻岳綢緞莊的老夥計安叔。

牽着馬費了很大力氣擠到他的身邊,累得氣喘籲籲,“安叔怎麽在這裏,仲景少爺,淺薇夫人,還有翎少爺呢?”

安叔溝壑縱橫的面頰上一臉的無奈與唏噓,“雲娘有所不知,仲景少爺本來和夫人商議帶着大家離開洛陽到揚州避禍,可是前兒仲景少爺居然被強行募了兵,城中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的男子多數被朝廷征去,夫人和翎少爺不肯棄下仲景少爺離開洛陽,便遣散了衆人,只留了兩個家人在府中,說是等仗打完了,候着少爺回來,無論大家怎樣勸阻,就是不肯離開岳府!”

“雲娘,哎,雲娘,我還沒說完呢,你到哪裏去?”他在身後呼喚着我,我已經吃力的拉着馬匹從如潮的人流中撤了出來。

翻身上馬,淺淺一聲輕嘆,秦默說,洛陽必失,淺薇夫人待我情同姐妹,又是我的救命恩人,翎少爺和歡顏感情篤厚,我無法看着他們涉險,無論如何必須勸阻他們離開。

只是,我沒想到,這一去,便深陷入驚天風浪之中,在即将到來的血雨腥風中徹底迷失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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