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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茫茫走胡兵

翻身下馬,一路貼着院牆疾奔,還是被迎面而來的人群沖擊得舉步艱難。

人流擦着肩四下奔逃,大隊的叛軍正揮舞着寒光凜凜的兵刃追殺着街市之上能看到的所有人,到處都是慘呼悲鳴的嚎叫聲,鮮紅血光四處迸射,像是血腥綻放的地獄之花染紅了皚皚白雪。

在人群中逆流前行,眼前的岳府不過是近在尺咫,卻在人流中推推搡搡,費力很大的力氣終于來到岳府的大門口,卻見得那把我親自上的銅鎖已經被鋒利的兵刃砍得七零八落,碎落在地面之上。

邁進了院子,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滿院七零八落的屍身,這些是随着人流奔逃的百姓,見了大門洞開的院子,便躲進來避禍,卻不想被随後湧進的番兵屠殺殆盡。

後院依舊傳來百姓的慘呼和番兵的喊殺聲,略定了定神,我回轉身來,用力關上了身後的沉重的大門,把牆邊的鐵門栓橫架在碩大的黃銅把手之中。

但願叛軍還沒有發現岳府中的那一處地窖,但願淺薇夫人他們還老老實實藏在地窖之中沒有現身……

正在我心神不寧的暗中祈禱,卻忽然聽得正院方向傳來一聲尖利的叫聲,“各位兵爺要什麽盡管拿去,我們不過是尋常百姓,行行好,留我們一條性命……夫人,柱兒……你們這群畜生!”

李嫂……我的心中一涼,他們到底還是被叛軍發現了蹤跡,握緊手中的長劍,飛快地奔向那喊殺聲漸漸微弱的正院。

推開正院半掩的房門,那血淋淋的場景赫然呈現在眼前,院中的雪地上汪着大片的獻血,橫七豎八俯卧着幾個尋常百姓的屍體。

披頭散發的李嫂滿面血淚,匍匐在地上撕扯着一個番兵的褲腿,六七個黑衣叛軍正貓戲老鼠般地獰笑着,圍着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夫人淺薇,柱兒的屍體就僵伏在夫人的腳下,看來去是撲上來忠心護主,整個人被刀劍斬得血肉模糊……

這一幕讓我的人一下僵直在那裏,心如羯鼓一般咚咚直跳,幾乎要躍出我的胸腔,眸光四下一掃,不見那個小小的身影,岳翎呢,難道那個孩子已經……

出現在院落門口的我頓時吸引了這七八個番兵的注意,他們一起回過頭來看我,瞧着他們的樣貌神情,這一群應該是突厥部落的戰士,高大魁梧的身材,頭發微卷,黝黑的面龐,高鼻深目,絡腮胡須,耳朵上戴着巨大的銅環。

對于這樣的番兵我并不陌生,早年在西域的時候,顧南風的馬幫之中就頗有一些骁勇善戰的西突厥人,有些人與我頗為熟悉。

對于叛軍中的胡人,我談不上有多少惡感,娘親死在了中朝官兵的手裏,我對大唐軍隊的仇恨與反感可能更加根深蒂固,所以即便是在秦默的城防之上,所有的官兵百姓聯手抗擊叛軍的時候,我都只是默默靜觀,沒有絲毫伸手相助的意願,只祈求能明哲保身,躲過這場戰火,才有希望見到女兒。

我穿着秦默要我換上的中朝男子服飾,梳着中朝男子的發髻,看着我蒼白的臉色,瘦削的身材,手中還握着一把長劍,他們的臉上面面相視,均露出嘲諷的猙獰笑容,已經有兩個人提着滴血的彎刀向我走來。

“雲娘……快跑……”透過他們穿着馬靴的粗壯大腿,神情恍惚的淺薇夫人終于看到了我,掙紮着喊出了聲,那昔日雅致柔和的聲音已經如裂帛一般嘶啞。

“放了他們,我也是西域人,不想與你們為敵。”迎着他們漸近的步伐,我冷冷用突厥人的語言說了一句,讓那幾個人頓住了腳步,我與突厥人雖沒有深仇大恨,但是極端厭惡他們對手無寸鐵婦孺的殘暴兇狠。

“也是個胡兒?”幾個男子相視一笑,“只可惜洛陽城和長安城中的胡人太多了,上面已經下令屠城,不分胡漢,怪就怪你自己,哪裏讨生活不好,一定要到這裏來!”

說着,那兩個提着彎刀的男子已經猛撲上來,電光火石的瞬間,金戈交鳴,刀劍相撞,迸射出耀目的光華,他們的戰甲太過厚重,我只有取人體最薄弱的地方入手,那兩個番兵在血光中發出一聲悶哼,一個咽喉多了個血洞,另外一個太陽xue中了一劍,兩具龐大的身軀頹然翻倒,粗壯的肢體尚在微微顫抖。

這一變故讓剩下的那幾個人頓時收了小觑戲耍之心,李嫂忽然一聲慘叫,被他抱住腿的那個番兵一刀刺透了她的背心,擡起腳把她的身體踢得老遠,幾個人相互暗示,忽然齊齊操起兵刃,從四面八方暴風驟雨般攻擊過來。

一聲怒喝,熱血霎時沖進了我的頭腦,那一刻的憤怒真的讓我血脈贲張,李嫂的屍身滾落在院子的角落之中,花白的頭發散亂着遮擋着面龐,唯有雙眼兀自睜着,迷離地看着這個瘋狂的世界。

為了高高在上的統轄權杖,為了錦繡江山的潑天富貴,總有人可以用強大武力踐踏無辜的生命,流沙坳那一夜血的洗禮仿佛又重現在面前,我冷冷咬着牙關,眼眸也随着那雪野中熱血變得通紅。

劍光匹練如雪,殘紅飛濺如流,我聽過太多生命終結之前的最後呻/吟,而這一回心中綻放的怒火讓我對這些生命流逝不再懷有任何的悲憫。

砍殺了院中的最後一名番兵,心如擂鼓,太陽xue突突直跳,靠在庭院的石柱上喘息不停,離開血雨腥風的沙場六載有餘的時光,我的身體已經不再像昔日母豹一般的迅捷,往日的赫連雲笙解決這幾個人并不在話下,而如今即便是取了他們的性命,其中一個兇悍的突厥兵仍舊在我的肩頭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夫人!”稍微緩過口氣,我搶到了倚牆而坐的淺薇夫人身邊,她的神情恍惚,高熱讓她的雙唇布滿了幹涸的血泡。

“雲娘……”她握住我的手,手指如冰雪般冷硬沒有一絲溫度,我的目光順着她的身體滑落,眼中霎時氤氲了淚霧,她的腹部深深紮着一把番兵彎刀,只餘一個刀柄在外面,“你到底回來了……翎兒……”

“翎少爺在哪裏?”我的目光四下搜尋着,生怕她說出那個讓人心碎的結果。

“他在正房的炕洞中,叛軍破門的時候……他提着仲景的劍要向外沖,柱兒打暈了他,把他藏了起來……”她空洞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上上下下逡巡着,“仲景死了,對嗎?”

我微微閉了眼,心碎的熱淚終于抑制不住涔涔而下,洛陽城破,我又如何騙得了她?

她長長喘息了一聲,聲息微弱,對着我淡淡一笑,“仲景說,你叫做赫連雲笙……是西域的傳奇女子……雲娘也好,雲笙也好……仲景去了,除了岳翎,我已經了無牽挂,妹妹……”她緊緊抓着我的手指,聲音越來越緊促,氣流哽咽在喉嚨中,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夫人,我會帶岳翎走,帶他去找歡顏,我會做岳翎的娘親,代替你和仲景少爺好好疼愛他!”我伏在她的身邊,抓着她冰冷的手,盯着她眸華漸逝的美麗雙瞳,一字一頓,如同在向自己發誓。

她長長舒了口氣,頭輕輕順着牆壁歪了下來,唇角浮上一絲欣慰的笑容,即便人已經逝去,面龐一如往日的溫婉寧馨。

我攬着她的身體,手指緊緊握住胸口,拼命抑制住那一陣刺心的疼痛,自幼沒有姐妹,只有淺薇給了我長姐一般無微不至的關懷,娘親,族人,岳仲景,淺薇,身邊最疼愛我的人一個個離我而去,帶走他們的不是天災與疾病,卻是無休無止的戰禍!

可是時間并不允許我黯然神傷,岳府正房門口又傳來快速奔跑的腳步聲,凝神細聽,一,二,三,四……是了,當時湧進岳府追殺百姓的番兵總有十幾個人,那麽這些番兵想必是在岳府的其它院落追殺躲避奔逃的百姓。

放開淺薇的身體,我緩緩站起,對着院門悄然凝立,果然,四個番兵青黑色的高大身影出現在院門口,突兀出現在地上橫陳的突厥兵屍身讓他們同樣也是驀然一驚。

我靜靜等待的也就是這個瞬間,那幾人的怔忪時刻,我的左手已經閃電般撫上了腰間的刀囊,一連四發的柳葉飛刀帶着淩厲的風聲破空而出。

三柄飛刀切中了番兵要害,尚有一個刀勢微偏,斜開了咽喉,射傷了他的脖頸,那人兀自在地上翻滾掙紮,提劍上去,迎着那雙嗜血的淺色眸子,毫無猶豫一劍下去結果了他的性命……

用布帶把岳翎緊緊綁在自己的身後,雖然他只比歡顏大了兩歲,還不過是一個七歲的孩童,但是比歡顏的分量要沉重得多,把他牢牢綁好在自己的背上,還是弄得我大汗淋漓。

柱兒的力量用得大了,岳翎現下還未清醒,也罷,讓他面對已經喋血的淺薇李嫂和柱兒才是最殘忍的事情。

現在洛陽的所有大街小巷中應該都充斥着奔走逃命的百姓和破城而入的叛軍,天光正亮,此刻不是沖出院子的适宜時機,但是我無路可走,秦默說過,一旦破城就會用火藥炸開西城牆,若是現在不向西城撤退,一旦叛軍占據了那道城牆,這洛陽就變成了一座死城。

順着展府院子的後門悄悄出去,打開院門後,心中驟然一緊,寒澈的冷風夾雜着雪花撲打在我的臉上,沖入肺腑的俱是甜膩的血腥空氣。

浩瀚洛陽川,茫茫走胡兵。

天寶年間十二月十二日,所有從洛陽之戰幸存下來的人們永生都不會忘記那兩種顏色,漫天漫地的猩紅與雪白。

混在奔波流徙的平民百姓之中,我曲折迂回地躲避着縱馬馳騁的番兵,尋找着前往西城牆的路,現下番兵剛破建春城門,城中的叛軍正在陸續集結,這也是我們逃生的唯一間隙,一旦安祿山的軍隊全部進入洛陽,即便是身生雙翅也再難逃出生天。

好在前往西城牆方向的大街上尚有一大群倉惶奔逃的百姓,馬匹早就不知去向,湧進人群之中,拼命地疾奔,與身後步步緊逼的死神比賽着腳程,聽得到後面傳來的铮铮的鐵蹄聲和喧嚣的喊殺聲,喘息聲越來越重,胸口的壓抑氣悶得幾乎要炸裂開來,岳翎的身子越來越重……

前方的人流忽然如洪水遇到了巨石一般向兩側分流開去,心中一跳,難道是前方也出現叛軍……可定睛一眼,在人群中出現的卻是一群紫衣的中朝官兵,大概有幾百人的隊伍,手中執着鋒利如雪的長長陌刀,讓過了瘋狂逃命的百姓,面向着我們身後滾滾而來的青黑色般浪濤的叛軍追兵,一字排開,默默布好了陌刀陣。

為首的白衣将軍神色冷峻,面色蒼白,眸如墨淵,冷酷地抿緊了菱花般的唇瓣,修長的身形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的挺拔料峭,周身的煞氣隐入皚皚白雪之中,散發着飛雪般清冷孤絕的氣韻。

我的腳步一緩,在人群之中立足不穩,幾乎跌倒,他的眸光如炬掃視過我的面龐,黑瞳忽閃了一下,視線冷冷凝成一線。

是他,展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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