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的命是我的
就是腳步一緩的那刻,後面的人流擁擠上來,我的身體踉踉跄跄,險些被人群擠倒,“快點!叛軍就在後面!”他忽然對着人群高聲呼喝了一句。
我的頭腦略清醒了些,随着奔逃的百姓越過了中朝官兵設下的這一道防線,他的黑瞳炯炯,毫不掩飾地看着我,就在我幾乎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猛地探出手臂,一把帶住了我的手腕。
大批的百姓接着向西方逃命,幾百名中朝官兵用身體封閉了那個剛剛放百姓逃走的缺口,整齊列陣,前面幾排齊齊豎起長長的陌刀,最後兩排是彎弓搭箭的弓箭手,面向着叛軍追來的方向,嚴陣以待。
這些士兵軍容嚴謹整肅,目光剛毅果敢,動作娴熟精準,一看就不是從市井中臨時募集的白衣,封常清節度使調展若寒去了都亭驿,那是守衛洛陽宮城的重要防線,想必是驚聞建春門城破,才命展若寒帶着一支精銳部隊過來禦敵,保護百姓撤離。
喘息未定,回轉身形,面向着神色異常冷峻的展若寒,沒等說話,卻被他強拉着來到人牆的後方,這裏居然不知何時堆着一輛輛的木車,車上都是幹燥的茅草,茅草上澆滿了味道刺鼻的明油,幾名舉着火把的士兵就守在車邊。
想用力甩開他的手卻被他一把推到了巷道的牆邊,“跟着秦默是你離開洛陽唯一的機會,為何離開他?”他從我的肩頭伸過手去,擡起岳翎的下颌看了一下,“岳仲景的孩子?到底是蠻夷女子,愚鈍不堪,帶着個孩子逃命,一絲勝算也沒有!”
又是那樣的語氣,我冷冷蹙起眉心,手腕用力,想掙脫他的束縛,掙紮中肩頭的刀傷劇痛,讓我忍不住輕輕低呼了一聲。
修長的眉峰冷凝,刺啦一聲響,他将我逼進牆角中,居然探手撕開了我的棉衣領口,脖頸連着右肩處那道傷口便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之中,雪膩的肩胛處那道刀傷不知何時竟已經漸成黑色,被蒼白的肌膚映襯得分外顯眼,看上去格外的猙獰。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我揮手向他的臉頰打去,他迅捷地捉住我的手腕向後一扭一帶,我的人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之上,頭腦轟然一聲響,他垂首在我肩頭的傷口輕輕嗅了嗅,冷冷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和突厥人交過手?你肩上的刀傷淬着西突厥的毒藥,根本逃不遠!”
肩頭一涼,他用力按住我的手,讓我動彈不得,微涼的唇已經貼在我的傷口處吸允那紫黑的淤血,疼痛中伴着一種奇怪的又麻又癢的感覺。
他不停吸了那血水吐在地上,傷口的血水終于從開始的黑色一點點變成了鮮紅的顏色,放棄了掙紮,我微攢着眉心靜靜凝視着他,眸光中是自己都弄不懂的繁雜情緒。
終于他擡起頭來,唇角兀自挂着一抹鮮豔的血色,那不久前剛受過重傷的蒼白面龐顯得分外的妖異,“赫連雲笙,為何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面前?就算死,你能不能死遠一點!”
掩好了我的棉衣,他又向地上唾了一口血水,重重推開我,我踉跄着倒退了幾步,勉強站穩腳步,身後背着的岳翎差點就撞到了牆上。
不再看我,他轉身走向他的陣地,他的戰場,他那道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的防線,馬蹄聲,喊殺聲已經漸漸逼近,咬了咬唇,我強自穩住心神背好岳翎,想殺我也好,想救我也好,我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的糾纏,應該離開了……
可是前邊的軍士們忽然發出一陣轟鳴聲和叫喊聲,我的心頭一緊,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躍上一輛裝着茅草的三輪木車舉目眺望,才發現叛軍青黑色的旗幟已經出現在這條街道的入口,黑壓壓鋪天蓋地,為首的都是彪悍的騎兵,在他們的前面不是奔走呼號的百姓,是一群潰退的中朝官兵……
見到了在街市中央橫亘的陌刀手防線,這群從建春門敗陣下來的士兵顯然是發現了一線生機,撈到一根救命稻草,使出吃奶的勁拼盡全力向防線潰退。
防線這邊的中朝官兵也是神情焦灼,大聲向他們吶喊着,揮動着手勢,期望他們能夠加快步伐退到自己的陣地之中。
百餘名潰敗的士兵,均是遍身血污,頭發蓬亂,衣衫破碎,顯然是經過了一場激烈的惡戰,他們逃命的速度已經夠快了,但是還是快不過騎着彪悍駿馬的胡族騎兵。
面對着中朝官兵的陌刀陣,骁勇的叛軍人多勢衆毫無懼色,依舊縱馬馳騁,一個個敗走的士兵被飛縱的騎兵追上,血光飛舞,慘呼不覺,被一一斬殺在刀下。
“弓箭手準備放箭!”展若寒冷峻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身邊卻傳來副将的勸阻聲,“再等等,将軍,等我們的人再過來些,那是我們的士兵,幾十條生命啊!”
站在茅草車上,我看得到他孤絕淩厲的身影,他的雙手緩緩握成拳,白色戰袍無風自舞,凜凜的殺氣在周身盈蕩。
“若是再近些,我們的弓箭手就毫無用武之地,我們的任務是封死這城中通往西城牆的退路,保護節度使麾下的軍隊和百姓們從西城牆撤離,騎兵們都沖擊過來,陌刀陣只怕堅持不了多久!”
他舉起了手,正待發令放箭,卻聽得前面拼命奔逃的士兵中傳來一聲清脆的女子的哀鳴聲……
大家一愣,定睛看去,卻見幾個騎兵追上了一個紫衣的中朝官兵,長戟挑飛了那人的頭盔,一頭烏雲般的秀發如飛瀑般的傾瀉下來,豔若桃李的美麗面龐雖經歷了戰火的洗禮,仍舊遮擋不住那分天生麗質的娟秀。
那個穿着中朝官兵服飾的人居然是一個女人,展若寒的夫人,邱蔚!
展若寒的人如雷掣一般僵直在那裏,死死盯着那個女人,他再想不到他曾經認為已經舉家遷往揚州的家眷會出現在這裏,而且是他的正妻!
“将軍,是夫人,是夫人啊!”副将在他的身邊,聲音顫抖着,幾乎要哭出聲來。
邱蔚是名動長安的美人,是禦史大夫邱延壽的掌上明珠,又慣會溝通交絡,常随着展若寒出席各種王孫公侯,貴胄世家的家宴,即便是在洛陽,她依舊是芳名遠播,展若寒的部将多數都熟識她。
“夫人怎會出現在這裏?”那副将焦急地看着臉色幾乎被寒冰凍結的展若寒,“将軍,末将帶着幾個陌刀手上去迎戰,想辦法接應救護夫人回來!”
“不行!”展若寒凝立片刻,果斷否決,就是這一怔忪的瞬間,那邊的情勢又發生了變化,邱蔚顯是已經看到了展若寒,終于嚎啕着哭喊了出來,“四爺,邱蔚能見你一面,死而無憾,已經足矣……将軍家國天下為重,不要顧慮于我!”
話未說完,她已經被臨近的一名騎兵一把握住頭發從地上提了起來,那胡族騎兵捏着她的面龐瞧了瞧,忽然發出得意的狂笑,周圍的幾名騎兵也是舉着長戟,興奮地呼叫,騎着馬在地上兜着圈子。
自安祿山兵變之後,玄宗皇帝殺了他的長子安慶宗,賜死了安慶宗的妻子宗室女榮義郡主,安祿山悲痛欲絕,叛軍所下之處必是燒殺淫掠,雞犬不留。
蠻夷胡族對中朝女子的天姿國色早就觊觎已久,垂涎三尺,每一處城破,可憐的中朝女子甚至不分老幼慘遭蹂/躏摧殘,國破山河摧,落花遍地哀,末路大唐女子命薄如紙。
“将軍!”邱蔚被番兵挾持在馬上,驚怒異常,高聲叫罵,她奮力的掙紮惹惱了馬上的番兵,忽然一探手,撕下了一大幅她胸前的衣襟!
那雪白的肌膚驟然暴露在衆人的面前,番兵轟然怪叫嬉笑,邱蔚慘叫一聲,面色一下子變得死灰,眼睛直直望向了展若寒,雙目蘊淚,眸光如血,俱是無聲的求肯。
那樣的場景,那樣的眼神,讓我想起了當日在流沙坳初見展若寒時,陷到了流沙之中的那匹大宛名駒,掙紮着身體,不斷搖晃着長長脖頸,碩大的眼睛中都是痛苦哀絕的淚水。
展若寒忽然搶過一把長弓,搭箭在手,勁風舞動着戰袍,黑發在風中狂舞,砰然一聲巨響,長弓崩斷,利箭已然飛出,徑直襲向那圍攏着邱蔚的人群。
“如果你被叛軍捉住,我會用我的長箭射殺你!”當日秦默曾經如此對我說,這一瞬,我終于懂得了他的話的含義。
騎兵本們身經百戰,利箭飛去的那一刻,已經有人用盾牌阻擋,饒是這樣,輕薄邱蔚的那名番兵揮起盾牌,堅實的盾牌仍舊被那毀天滅地的一箭穿透,箭尖透過盾牌插/入了他的小腹。
那騎兵從馬上墜落,邱蔚也從馬背滾落在雪地上,秀發披散,香肩半/裸,匍匐在地上手腳并用爬行着,後面湧上的胡族騎兵獰笑着跟在她的身後,如同貓戲老鼠一步步靠近!
“赫連雲笙!”她忽然擡起頭,沒有看她的夫君,卻是把目光對準着站在木車上的我,原來,她也瞥見了我的身影,身邊頗有幾個人順着她的目光回頭看過來,。
“好。”我只說了這一個字,身形從木車上高高躍起,手指撫過腰間,一連七發的柳葉飛刀幾乎沒有任何猶疑帶着森然的冷光脫手而出,劃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六枚飛刀襲向她身邊圍攏過來的胡族番兵,在有人中刀,有人閃避的空隙之中,最後一枚飛刀帶着一線絕美的流光,燦若飛虹,徑直嵌入了她的胸膛……
你殺死了我的孩子,你的命是我的,邱蔚。
她對我微微勾勾唇角,眸光轉向了她的将軍,不知曉那冷峻黑瞳中有沒有她期許的東西,只在水眸蕩漾着一點點的茫然,一點點的失落,終于杳去了最後一縷星華,慢慢垂下頭去。
“放箭!”展若寒的怒吼聲咆哮在血腥的空氣中,在街市兩側高牆的回映下嗡嗡作響,箭雨暴出漫天的寒芒,向浪濤般席卷過來的騎兵陣營中傾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