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終章 大結局(上)
“娘親,今年硝好的皮子已經晾曬了好些天,眼見八月十五快到了,怎麽還不見顧南風他們過來收皮貨呢?”
歡顏在我身邊利落的做事,月白色的粗布衣衫,長長的秀發紮了粗粗的烏油油的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清麗水秀的面龐,澄星般華光流轉的眸子,花瓣般粉潤柔軟的唇,尖尖的下颌,纖細修長的身材如亭亭白楊,十三歲的女孩子,身量長得好快,頭頂已經到了我的耳畔,轉眼之間已經是一個花朵兒般的大姑娘了。
雖是我的女兒,她卻多半繼承了展家人清隽的容貌,一颦一笑之間,鴻羽飄零的眼波,流風回雪的笑靥,清淺出塵的氣韻像極了一個人。
又格外偏愛素淨的衣裳,有時候就那樣站在我的面前,白色的衫子,漆黑的頭發,眉橫遠山,目若秋水,就連微微勾起的唇角,都能讓我錯愕在那裏,半晌回不過神來。
“娘親,您又盯着我發呆了!”她微微嗔笑,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翎哥哥在幫着穆勒哥哥和齊格姐姐收皮子呢,娘親還沒有回答我呢,顧南風怎麽還不來咱們野離草原呢?”
“叫顧叔叔,十幾歲的姑娘了,總是沒大沒小。”我回過神來,繼續用磨刀石為我新打的飛刀開刃,精鐵柳葉飛刀,一連七發,上次的飛刀在與草原流寇的對抗中失落了幾把。
“歡顏,歡顏!巴沙爾家的雪花骢就要生馬駒了,你不是嚷着要看嗎!”伴随着清脆的語聲,氈包的門簾被豁然掀開,野離婆婆的孫子穆勒和孫女齊格興高采烈地出現在門口。
那并肩而立的修長身影,看上去已經不再是那當年的兩個七八歲的小小孩童了。
穆勒高高的個子,寬寬的肩膀,濃眉大眼,英姿勃發,二十出頭的年紀,已經是草原上引人側目的英俊小夥子。
齊格出落得格外的美麗,粉嫩的桃花面龐,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去歲的時候,剛剛同顧南風馬幫中的一個年青頭領訂了親,八月十五之後就是迎親的好日子。
“好啊!,找着翎哥哥一起去!”歡顏興奮地跳起來,一手拉着一個,沖出氈包去找岳翎,遠遠的都可以聽得到年輕人的一片歡聲笑語。
無憂無慮的年齡,一切都是這樣的美好。
微微嘆了口氣,我把磨好的飛刀裝進貼身的刀鞘之中,順手摘下了裝滿石榴酒的酒囊,出了氈包,坨坨正在氈包面前靜靜的吃着面前的草料。
這是草原上唯一的一匹駱駝,半個月之前,在商路上與客商交換皮貨的時候,竟然遇到了當年長安駝馬店的大胡子店主洛賽,為了躲避戰禍,一直在西疆販貨,已經很久沒有回到中朝了。
故人相見,不勝唏噓,臨行時,留下了當日展若寒托付他照管的我的那匹雪白的駱駝,一晃十幾個年頭過去了,坨坨已經老去,從前雪白的絨毛變成了乳黃的顏色,連牙齒都沒剩下幾顆。
看到我出來,它将長長的脖頸塔在我的手臂之上,溫柔地蹭了蹭,羽扇般的長睫毛忽閃着,不變的,依然是那種孺慕般的眷戀。
牽着坨坨,我信步向草原深處走去,一路上野離部落的人們都恭恭敬敬向我躬身施禮,熱情地打着招呼。
幾年前,野離公公和婆婆先後離世,他們的兒子,穆勒與齊格的父親酋長昂格爾在與流寇的一場戰争中負傷死去,幾百人的野離部落面對着外族的侵襲,躲避戰禍的流寇的搶掠,日子越發的艱難。
野離黨項這一族面臨着生死存亡的考驗,與其坐以待斃,莫若放手一搏,我聯絡了顧南風,帶着族人不斷突襲打擊周邊虎視眈眈的強大外族部落,漸漸暢通了野離草原通往迷月渡和龜茲的商路。
族人們慢慢以我馬首是瞻,在野離婆婆離世的那天,親手将昂格爾遺留的象征族長身份的白狼皮交給了我。
并沒有推辭,野離草原給了我太多的東西,是流沙坳之外的我的另一個家,這裏的族人親若家人,這裏有我人生中最美好瑰麗的時光,我沒有理由不去守護它。
昂格爾的兒子穆勒在一天天長大,如我期許的,聰慧而強壯,我将帶着族人在這亂世中艱難求生,直到穆勒可以真正擔負起部落新一任族長的重任。
有了顧南風的強有力支持,野離部落一點點擺脫了困境,逐漸變得強大起來,每年的陽春三月和八月中秋,顧南風總是以來到草原收購皮毛為借口,帶着糧食,布匹等各色物資,為野離部落帶來豐厚的補給。
念念不忘的,不過仍是一個封鎖了自己的女人而已。
只是,迷月渡再不只是過去的馬幫了,現在的顧南風已經真正成為縱橫西域的一代枭雄,以金戈鐵馬,銳不可當之勢不斷吞并着周邊的部落,開疆拓土。
歷時了七年的安史之亂,中朝不斷抽調安西,隴右,朔方,河西幾處軍鎮兵力回師勤王,安西四鎮已成孤島,吐蕃聯合顧南風逐步蠶食,最終一舉占領了當日秦默戍守得固若金湯的安西四鎮,現在的勢力已經逐步由安西拓展到朔方,隴右與河西,占據了中朝的西北的大部分疆域。
吐蕃的贊普分外器重這個漢人的頭領,幾次三番要将自己的妹妹嫁給顧南風,都被他一次次婉拒。
不論他的事情有多忙,一年兩次的野離草原之行,卻從未耽擱過,可意如願以償嫁給了荊烈,現在已經有了一雙小兒女,我知道他在苦苦等待什麽,但那是我給不起的承諾。
當日他帶我回到西疆,我帶着岳翎和歡顏堅持留在了野離草原,我記得他臨別時的樣子,雖有衆人簇擁環護,那道背影被斜陽拉得長長的,雪域一般的孤絕而寂寞……
風兒卷走了我的一聲嘆息,牽着坨坨一路信步徜徉在草原的深處,漸漸的與部落珍珠般的氈包越來越遠。
秋草已經泛黃,草原綠意盎然的時光總是太短暫,即将迎來的又是一個苦寒的隆冬,再過兩日就是八月十五,還是不見顧南風的馬隊,近來倒是沒有聽說那邊有什麽新的戰事。
微微搖頭,黨項野離部落日漸強大,現在自保無虞,即便是沒有顧南風一年兩次的補給,每年自己貯存下來的肉類和與客商交換皮貨換來的糧食,食鹽,布匹,藥品等物資應付寒冬已經不成問題。
只是不見他的人,心中總是有些放不下的牽挂。
秋日的陽光高遠刺目,風中有些沁骨的涼意,卷着麥浪般的枯草延展而去,滿目凄婉蒼涼的黃色。
放開了坨坨的缰繩,由它一路信步走着,本就是走慣了的路,每次它總是能準确地找到長長的枯黃秋草掩埋着的那座土丘。
在那土丘邊默默伫立了良久,坨坨知曉到了目的地,便跪伏下來,微眯着眼睛打起了瞌睡,我靠着它軟軟的身軀坐下,摘下了它背着的石榴酒。
入口依舊是那樣的醇香甘冽,顧南風每次都趕着駝馬帶了幾大桶過來,從我還是流沙坳的三姑娘時起,這種甘甜的石榴酒就是我的最愛。
喝了兩口,看看那突兀的土丘,微微搖搖頭,“今年顧南風還沒有來,只剩這最後一壺石榴酒了。”仰頭又喝了一口,瞧着那土丘,又瞧瞧手中的酒壺,終是嘆了口氣,“算了,你的氣量一直就不大,見者有份吧。”
半壺酒澆灑在土丘的周圍,空氣中便滿溢着石榴酒清甜的芬芳氣息。
再次微笑着搖頭,感嘆一聲,“暴殄天物。”因為這墳冢中并沒有人,裏面埋着的不過是一只染着白衣将軍和沙漠女匪血跡的竹蜻蜓而已。
靠在坨坨的身上,一口一口啜飲着剩下的酒,蒼白的雙頰漸漸飛上了些許的血色,“又是一年過去了,展若寒,歡顏已經十三歲了,戰争卻依舊沒有結束……”
低頭瞥了瞥手腕上的那道黃澄澄的色彩,黃金鑄造的金環,在陽光之下泛着耀目的光華,一枚在我的手腕上戴了整整七年,卻從未取下的金環。
七年過去了,這枚金環召喚來的蒼鷹一共為我帶來了三次訊息,來自曾經縱橫西疆的西域戰神的消息。
第一次的訊息,不過寥寥幾個字,卻是那般的驚心動魄,潼關失守,默尚存,笙勿念。
拿到蒼鷹腳上的寫了字的布條之後,問了族人上面漢字的意思,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輕薄的寸縷。
潼關之戰,朝廷信奉楊國忠讒言,斬首大将閉關死守的大将高仙芝,封常清,降下聖旨要求老将哥舒翰傾城而出,與本已經焦躁厭戰,軍心浮動的叛軍決戰,放棄了已經固若金湯的潼關。
二十萬大軍哭聲震天,含淚出城,一路追擊叛軍,卻被叛軍将領王思禮設計引進寶靈縣的七十裏長的狹窄隘道,滾木礌石從天而降,火燒隘道前後夾擊,奔逃過程中,中朝士兵零落成泥,堕死黃河中無數,待拼死渡河退回潼關時,二十萬大軍只餘不過幾千人。
潼關失守,長安陷落,愚蠢的中朝皇帝自毀長城,親手斷送了拱衛長安的最後一道防線。
奸佞當道,這樣的朝廷,葬送了多少鐵血豪情的大唐将士,我不識得漢字,但是那幅戰衣上的一筆一劃,都看得出他深深的無力,和濃重的悲哀。
我不知道他是怎樣拼死浴血搏殺才得以逃出生天的,但是無論如何,他給了我一個希冀,經歷了慘烈的潼關之戰,他還活着……
接到第二次的訊息時,是沉寂了不知生死的整整兩年之後,仍舊是寥寥數語:追随元帥郭子儀,收複長安,笙勿念。
适時唐朝從隴右、河西、安西等地陸續調集了十多萬軍隊,又向回纥借了幾千兵馬,中朝的皇帝已經是肅宗,拜老将軍郭子儀為帥,經過連續的艱苦作戰,終于率軍一舉收複了長安,以犧牲邊疆藩鎮的駐防為代價,漸漸扭轉了敗局。
第三次的訊息是今年春天時收到的:追擊史思明史朝義殘部,勝利在望,默會拼盡全力,争取後會有期。
寶應元年,宮廷又發生政變,肅宗皇帝殁,代宗繼位,調集各路兵馬,并再次向回纥借兵,連番血戰,逐一收複洛陽、河陽、鄭州、汴州等失地,并将史思明之子史朝義驅逐追趕到河北境內,只消再消滅史朝義的殘部,歷時七年之久安史之亂才可宣告終結。
如今,距離最後一次收到訊息的時間已是半載有餘,從過往的客商也哨聽了不少的訊息,聽得河北一帶叛軍負隅頑抗,戰事正緊,中朝評定叛亂,亦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展若寒,我的石榴酒分了一半給你,”我低聲說,微微淺笑,手指繞弄着土丘上長長的秋草,一如當日他逝去之前,手指纏繞着我的青絲,滿眼細細碎碎的星輝,“仗快要打完了,你要保佑他平安歸來。”
說着,我揚起了頭,将那壺中的石榴酒水柱般傾倒在自己的口中,灼烈的芬芳在順着喉嚨流下,在胸腔之中燃燒着烈焰一般的暖意。
許是早晨沒有吃多少東西的緣故,美酒空腹下去,又吹了風,竟頗有幾分酒意,雙頰粉紅,暈生雙靥,眼眸也有了些許的迷離。
“七年,展若寒,你們離開了我這麽久,只留給我一個虛無的承諾,何其忍心……”我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天旋地轉,頭重腳輕栽倒在坨坨的身上,輕輕呓語着,“展家的人,真的天性涼薄!”
醉意襲來,偎着坨坨暖暖的身軀躺下來,看着天際的雲卷雲舒,恍惚中依稀還是甩着辮子的藍衫少女,披風飛揚的銀甲騎士,傾城一笑的白衣将軍……
金環在手腕上閃着熠熠的光彩,遙遙地,似乎聽到了蒼鷹的鳴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