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生離死別
對于地域大門洞開,風雲色變的天寶年十二月來說,西城牆外秦默顧南風對抗叛軍的那一場翻翻滾滾的激戰,可能已經不再吸引任何人的注意了。
還記得那天顧南風如神兵天降,意外出現在洛陽的西城牆,幾百名西疆的騎兵對着叛軍的隊伍赫然發動了沖擊,給了秦默一絲喘息的契機,将我從叛軍團團圍攏的困境中救了出來。
兩個再無法交集的人竟然并肩展開了同一場戰鬥,搶奪了戰馬沖出西城牆之後,兩個男人沒有絲毫的猶疑,方向只有一個,潼關。
無論是退守到帝京長安的最後這道防線,還是離開這硝煙彌漫的戰場回到廣袤的西疆,潼關都成了必經之路。
當洛陽古城已漸漸淡若雲煙的時候,勒住了馬的缰繩,默默回望,身後再沒有了追兵,只有隐隐的火光沖天,染紅了洛陽城闕之上的血色天空。
惡魔在洛陽城中開始了狂屠的盛宴,那是一眼無垠的生靈塗炭。
今生已矣,但願來世,不再相見。
不知是誰,輕輕在我的耳畔說了這樣的一句話,而這個人在不過兩個時辰之前,還對着我微微彎了唇角,料峭如松,眸光如雪,似嗔似喜……
邱蔚在蜂擁叛軍的鐵蹄之下落紅成泥,而他的人此刻也正卧在冰冷的雪野之中,心中猶如被重錘細細擊碾,淩遲般的痛楚。
纖瘦的手緊握着缰繩,遙望着飄渺的洛陽城闕,衣袂粼粼顫抖,發若流泉飛舞,掩映着滄溟的臉,炯炯的瞳,和唇邊那刺目的鮮紅。
兩個人一左一右馳騁到我的身邊,後面緊随的西疆馬幫兄弟也紛紛勒住缰繩,暮色中,傳來戰馬的嘶聲一片。
“可是累了?這裏耽擱不得,雲笙,到我的馬上來!”顧南風對我伸出了手,玄色的狐裘在他的手臂中緩緩展開,語聲如暮霭般低柔。
我的視線虛虛掠過他的面龐,又轉向了薄唇抿成一線的秦默,依舊是凜凜斜飛的入鬓雙眉,寒泉樣的眸子,黑瞳中卻滿是濃濃化不開的傷恸。
“秦默……”我翕動着唇,聲音輕而飄渺,心中不知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辨,“他還在那裏,我不能把他一個人留下。”
許久之後的一個又一個重複的日子裏,我仍舊想不明白那一天的我究竟在想什麽,只記得自己猛地駁馬回身,向着來時洛陽城的方向縱馬疾馳,頭腦與胸臆之中只有一個人的影子。
“赫連雲笙,你瘋了!攔住她!”顧南風大驚,馬幫的弟兄卻是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猝不及防,怔忪的瞬間,眼睜睜看着我的馬與他們的坐騎擦肩而過。
心中所有仇恨,所有的怨怒,在天人永訣的那一刻,原來真的可以徹底抛卻,而那一刻,我的心中眼中沒有秦默,沒有顧南風,甚至沒有了女兒歡顏……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俊逸的面孔,他低沉的聲音,他清淺的氣息,他灼烈的熱吻,他強迫的占有,甚至是他帶給我的無邊無際的恐懼,竟然在無知無覺中,漸漸滲透入心扉,镌刻入骨髓。
只是,我意識到這些的時候,過往已經像透過指縫的流動的風,明明感覺到了它的存在,卻終是無色無形,無法掌控,唯有讓它在我的掌心之中,一絲絲流走,袅繞飛散。
箭簇的聲音,又是破空的箭羽割裂空氣的聲音。
從那枝射中荒漠沙狐的羽箭,到結束我和展若寒一切宿怨的箭雨,帶給了我少女瑰麗的夢想,更是镌刻在心底永生揮之不去的噩夢。
時間仿佛與幾年前秦默追趕我的那個雨夜重合為一點,依然是我在狂奔,他彎弓舉箭。
在衆人的驚呼聲中,我的戰馬一聲悲嘶,踉踉跄跄搶出了幾步,摔倒下去,肚腹處只餘下一柄澄亮的箭簇。
顧南風的動作快逾越閃電,在秦默舉弓的剎那已經縱馬向我沖過來,戰馬倒地的那刻,巨大的沖力讓我的身體在空中紙鳶般飄飛,徑直墜落在他溫暖的胸懷深處。
回眸望去,秦默緊凝着我的雙眼,緩緩收了弓弦,眸底細細碎碎的痛楚,冷凝成一線。
“歡顏就在野離草原等你,我留下可意和荊烈在那裏照護着她,她很好,只是想念娘親,每天都在哭泣……赫連雲笙,你清醒些,展若寒已經走了,歡顏可是他唯一的骨血!”顧南風在我的耳邊輕輕切齒,讓我的心中重重一痛。
張開雙眸仰望着他,淚水終于湧出了眼眸,氤氲了視線,我靠緊他的胸膛,手指握緊了那黑色的狐裘,微微阖上雙眼,唯有奔湧而出的淚水一片片打濕了那柔軟的皮毛。
顧南風說得沒錯,展若寒除了留給了我無邊的傷痛,還有歡顏。
口中翻湧着腥甜的血腥氣息,生離死別的痛楚傷及心脈,失去了方才那莫名力氣的支撐,我的身體虛軟得像被剔除了骨頭的一尾魚。
我騎不了馬,與顧南風共乘一騎,虛弱和眩暈濃濃包圍着我,靠在他的胸口,在馬兒不停歇的颠簸之中,間或聽着他胸膛激越的心跳聲。
秦默應該就在我的身邊,我感受得到他的氣息,可是一路上,顧南風并沒有放開我,也沒有聽到身邊的秦默說一句話。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耳邊似乎是人聲鼎沸,強展雙眸望去,前方是高高的城牆,身邊是奔突不息的滾滾河水,黃河九曲抱沖關,終于到了帝京的天塹防線,潼關。
巍峨險峻的城牆之上俱是整齊列隊嚴陣以待的中朝官兵,門口擁擠着等待進城的是從洛陽敗退的殘兵和颠沛流離的百姓。
這裏也是秦默和顧南風這兩個宿敵一路默默同行的盡頭。
馬幫的弟兄們環衛着顧南風和我,對着城牆上密密麻麻的官軍毫無畏懼,二人的目光交錯,冷冷的眸華中滿是凜冽霜雪的顏色。
一直默默跟随在身後的聶紹走上前來,二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他的身上,那個以冷峻骁勇著稱的男子忽然翻身下馬,跪拜在他們的面前,眼眸望向了顧南風。
“有一件事大哥早已經知曉,聶紹是中朝的暗線,跟随着秦默将軍三載,後來潛伏在大哥的麾下整整五年,五年來,蒙大哥信任提攜為馬幫的四大頭領之一。”他垂下眼簾,靜靜說着,一衆的馬幫弟兄滿面的鄙夷與憤怒,唯有顧南風依舊面沉如水。
“我既是中朝的暗線,完成使命無可厚非,可是這幾年中大哥的義氣與豪情卻讓聶紹默默心折,在良心上倍受熬煎……”他咬了咬唇,一臉的凜然。
“曾不止一次想過,莫若就幹脆追随着大哥過天高雲闊的日子吧,然而聶紹畢竟是個軍人,大唐陷于戰禍,百姓水深活熱,聶紹怎能明哲保身于塞外安然度日?”
“從将歡顏小姐的訊息傳遞給大哥的那一天起,我知道你必定已經知曉了聶紹的身份,恨聶紹入骨……現下,我等候大哥發落,你若讓聶紹茍活,聶紹便即刻歸隊跟随秦默将軍與叛軍決一死戰,若是大哥過不去這道心坎,我的性命就在這裏,請大哥拿去,聶紹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顧南風,秦默,現場的馬幫弟兄一片靜寂,衆人神情各異,卻是都把目光凝注在顧南風的身上。
他的面色有些許的蒼白,修長的眉梢微微跳動了一下,垂首看看胸前的我,驀然挑起了眉頭,“顧南風不是什麽君子,只知曉睚眦必報!”
他的長劍一揮搭在聶紹的脖頸之上,秦默也緩緩抽出了腰間的圓月彎刀,凝睇着非南風,身上的氣息漸漸冰寒料峭起來。
“将軍且住,”聶紹猛地一揮手,“這是我和顧大哥之間的事情,無論生死,請将軍不要插手!”
“背叛我,背叛迷月渡馬幫,違背了我們入幫誓言的人,馬幫的弟兄定會不眠不休,即便流盡最後一滴血也會取其性命!”
顧南風頓了頓,扶着我腰肢的手指加大了力度,另一只執劍的手在聶紹的脖頸處也印上了血痕,“畢竟你告知了我雲笙的訊息,讓我能夠及時救得她,”他緩緩撤回了長劍,“你走吧,聶紹,你的命我暫時寄下,待到你們的戰争結束之後,如果你沒有死在戰場上,我會親自來取!”
聶紹的黑眸閃爍,眼底已經有了些許盈盈淚光,對着顧南風深深伏下了身軀。
秦默一提缰繩,迎了上來,我自顧南風的懷中掙紮起身,下了戰馬,兀自有些滿天滿地的暈眩,他搶下了馬,一把扶住我的手臂,身後卻是一緊,顧南風也已經躍下戰馬,手指用力帶住了我的肩頭。
秦默的黑眼睛冷冷忽閃了一下,“南風,我要和秦默說幾句話。”我回過頭來,看着怒意在瞳仁中湧動的顧南風,下颌的線條緊緊繃着,因為救我,他竟然也變相讓秦默脫困,對永遠是宿敵的二人來說,都是莫大的諷刺。
顧南風靜默半晌,慢慢放開了我的肩頭,眼中俱是耿耿于懷的神色。
迎向秦默,久久對視着,我和他的眸子中都是對方雪樣蒼白的面頰,不過是短短的幾天的功夫,我們的人生就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我的手緩緩伸向他的面頰,擦拭着那些已經幹涸的血跡,那張俊美如神袛的面龐,觸手冰冷,滿滿是讓人心碎的悲哀。
劇烈厮殺帶來的渾身傷口讓我的身體出現了高熱,我的手滾燙如火,他緩緩握住我的指尖,放到他冰涼的唇邊,輕輕一吻。
努力對着他彎了彎唇角,笑容凄絕而美麗,“我只求你一次,秦默,和我一起走,我們回到野離草原,放棄這一切,過風一般的日子。”
那流風回雪般的清涼眸光柔和了下來,凜然的黑瞳之中霧霭迷離,像是溫柔的天鵝絨,讓人沉湎其中,再不想醒來
“我是大唐的将軍,雲笙,我守護的百姓臣民們正在遭受生靈塗炭,秦默剩下的也唯有這一腔熱血而已。”他緩緩擁住我,身後傳來顧南風沉重的喘息聲。
“如果戰争結束,我能活下來,我會到野離草原找你。”他在我的耳邊輕語,将一個圓圓的黃金臂環套上我的手臂。
“這是我和聶紹通過蒼鷹互相傳送情報的标記,鷹的目力極佳,戴着它,無論你在哪裏,我的蒼鷹都會找到你,帶去我的消息……”他輕輕頓了頓,“若是你不想再得到我的任何訊息,就扔掉它,好好去過屬于赫連雲笙的日子。”
在他的懷中,滾燙的身軀一分一分的變冷,在我和他的中朝之間,他已經做出了選擇,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面對着展若寒,面對着安祿山的雄兵,他能留給我的,總是一個孤絕的背影。
意外嗎?并沒有,因為,這就是秦默。
用力推開他,我端詳着手臂上的燦爛奪目的金環,忽然縱聲長笑,周遭一片靜寂,圍攏在身邊的人們都屏氣息聲的望着我們。
唇齒之中除卻那濃郁得化不開的腥甜氣息,更多的是鹹鹹的苦澀,淚水在臉頰上縱橫,笑容在雪光中潋滟,我想用力脫下腕上的金環,摔在他的面前,身體卻虛軟得沒有一分的力氣。
“秦默,我恨你們。”那是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和展若寒一個個闖進了我的生活,又猝不及防地一個個離開,除了心底那染血的空洞,不留有任何痕跡。
是的,這分恨意,縱是死亡也無法消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