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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屈戰堯在洗手池邊漱口,嘴裏吐出一抹血漬,冰涼的自來水灌入喉嚨口,緩解了他滿心焦躁和憤懑。

這會兒夜色已深,他們那裏的水池是住戶通用,很長一道,又黑又髒,屈戰堯把腦袋伸過去沖水的時候,眼沒閉實,看見底下一條翻白眼的魚,死的透透的,腥味濃重。

操,他嗆了一口水,抹了下臉,剛站起來就跟端着杯子刷牙的徐川打了個照面。

“你他媽站着不喘氣啊。”

徐川撥了撥額前亂糟糟的頭發,從裏面露出一雙沒有聚焦的眼,瞥了一眼屈戰堯,又面無表情吐了口水。

屈戰堯沖掉了腦袋上的血漬,掏出手機照了照,感覺沒那麽吓人了,準備去陳奶奶家接屈小元回來。

“诶。”徐川開口道,“這死魚你不拿走?”

“死成這樣,你自個兒吃吧。”屈戰堯繼續往前走,風裏帶沙,刮得他眼睛疼。

“拿去吧,我明天過來蹭飯。”

屈戰堯忽然停下腳步,徐川摸黑走到他身邊,往他口袋裏塞了根煙,屈戰堯用手撚了撚,“川哥,您這日子過得也不咋地,煙都發黴了。”

“嗯。”徐川看着前方,無所謂的說,“你送我回去。”

屈戰堯點着了煙,霧霧朦朦中吐了個煙圈,上前扶住徐川的胳膊,“你說說你一半瞎大半夜不睡覺跑這來幹嘛?”

徐川說,“我還沒刷牙。”

屈戰堯:“……”

徐川是活在他們這片陰暗角落裏唯一一個正常人,除了眼睛不太好以外,其他方面都挺像個“人”的,屈戰堯搬來這兒的時候他就在了,據說是呆了好幾年,一直也沒換地方,待這兒的人大多都是生活悲慘無處可去的流浪漢,活一天是一天的那種,屈戰堯不清楚他的來歷,也不想問,畢竟生活在這裏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為外人道的艱辛和秘密,他也犯不着戳人傷疤。

徐川這人長得兇神惡煞,可惜眼睛不好,沒戰鬥力,偶爾會被一些吃飽了沒事兒幹的混混欺負,有一回屈戰堯路過,看見那幾個混混被他赤手空拳得揍出來,并跪地求饒再也不敢來他頭上動土後,覺得此人不簡單。

他沒工作,錢也不知道哪兒來,但日子過得還算可以,至少他家的房子是這邊最大的,但屈戰堯一直搞不明白,也算是擁有一幢小平房的“大款”了,為什麽能把自己弄得那麽邋遢。摸到他胳膊上滑膩膩的一片,屈戰堯眉心跳了跳,“你幾天沒洗澡了?”

“四天,可能五天。”

“靠。”屈戰堯蹭了蹭褲腿,嫌棄的把徐川給送了進去。

“小戰,你錢包好像沒了。”徐川說着并指了指他的額頭,“被人開瓢的時候偷了吧。”

屈戰堯這才發現自己口袋空空,一瞬間毛都豎起來了,汗挂在眼睫上,落在地上暈開了一個圈。

他拔腿就跑,往剛才被揍的那巷子裏地毯式的搜索了一遍,垃圾桶都翻遍了,還是一根毛都沒找着。

他疲憊的往牆上一靠,渾身痛得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他們這片區丢了錢包就等于拱手把錢讓人了,沒人會有那種“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把它交給警察叔叔手裏邊”的優良美德,他自個兒都沒有。

操,這幫孫子。

屈戰堯呲牙咧嘴的踹了一腳牆,等等,警察?

對啊!警察!

操他媽不會給關河撿走了吧!

屈戰堯感覺腦門上赫然出現“天要亡我”四個大字。

錢包裏統共就三百來塊錢,被那些人撿走也就肉痛個把禮拜,但決計不能給關河撿走,因為裏面還有……

還有他的照片。

屈戰堯不想承認他對關河念念不忘,這太矯情了,也不想承認這舊情像個坎一樣橫亘在他心裏,怎麽跨都跨不過去。

錢包裏有一張關河穿着校服沖他笑的照片,他倆補課的時候屈戰堯用手機偷拍的,洗了好幾張,出車禍後,這些全沒了,就剩下錢包裏的那一張,當時出院出得急,錢包丢在醫院的病床上,屈戰堯家裏的事忙得他焦頭爛額,幾個月後才發現這玩意沒了,抱着碰碰運氣的想法再次回到醫院,沒想到謝醫生完好無損的給他收着,屈戰堯捧着錢包,鼻子一酸,內心失而複得的複雜情緒一并湧了上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丢過這個錢包。

不僅僅是緬懷他和關河感情的一個物證,還證明了他屈戰堯曾經也那麽快樂放肆的活過,很多年少時的記憶,只有捧着這個錢包的時候才能記起來,算是一種很可悲的慰藉吧。

屈戰堯重重吐出一口氣,他煩得一晚上都沒睡好,整晚都在“關河撿到這個錢包”和“關河撿到這個錢包并打開看了”的夢裏打轉,早晨六點就醒了,給屈小元泡好牛奶後立刻沖向了警局。

關河也沒睡好,他推開警局門,渾身帶着一股冷意,年久失修的舊空調莫名其妙響了一下,停止了運轉。

直到餘光落在屈戰堯靠着椅背張大嘴巴睡着的身影上,他才瞬間清醒過來。

“小關。”簡琳喊他,指了指屈戰堯。

關河将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越過屈戰堯,去飲水機邊接了杯水。

他沒叫醒屈戰堯,只是蹙着眉頭盯着他看。

陽光落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灑出一道明明滅滅的光,額頭上貼了一張創口貼,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傷口,青青的胡茬冒了出來,看起來很憔悴。

他的輪廓脫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在時光的洗禮中漸漸走向成熟,瘦削而陌生,可是睡着的樣子一點沒變。

關河的視線太過灼熱,似乎沉浸在某種淩亂又繁瑣的記憶裏,簡琳叫了他兩聲他都沒聽見,屈戰堯卻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他從位置上爬起來,睡眼惺忪了兩秒鐘後,目光變得咄咄逼人起來。

關河自知有些失态,下意識地用喝水的杯子擋住臉。

“你有沒有撿到我錢包?”

關河沒說話,走到位置上翻開了檔案記錄,對着電腦一個字一個字輸進去。

屈戰堯有些蹿火,往他桌子上一拍,他剛要壓低聲音再重複一遍,就聽見關河從鼻息裏發出輕輕一個嗯。

屈戰堯感覺兩眼一抹黑,渾身上下叫嚣着“完了,他死定了”。

偷偷瞥了一眼關河,對方神色沒有絲毫不對勁,一臉正氣凜然的模樣打着字,屈戰堯咳了一聲,“那你快還我。”

關河很鎮靜的回答,“沒帶在身上。”

屈戰堯想掄起旁邊的檔案冊拍到他臉上。

關河并不知道屈戰堯內心的翻江倒海,打完了最後一個字擡頭說,“晚上下班給你。”

屈戰堯哪等得了那麽久,而且他不想跟關河再有任何接觸了,這都不夠丢人的。

“不行,你得現在給我。”屈戰堯的聲音陡然拔高,露出了他擅長的流氓笑容,“人民警察撿到錢包不物歸原主,想私吞啊?你們這兒誰管事兒的?局長在嗎?”

他扯着嗓子喊了幾聲,簡琳朝他們那瞥了一眼,被關河一瞪後又縮回電腦後邊了。

“我怎麽知道錢包是你的?”關河說,“裏面有證明你身份的東西嗎?”眼見屈戰堯眼底冒了邪火,關河壓低嗓子笑了笑,“找局長,這事兒就沒那麽好解決了,得走警方程序,你要是想私了,今天下班我給你拿過去。”

這話堵得屈戰堯啞口無言,他瞪着對方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洩氣的轉身離開,從以前就是這樣,不管他屈戰堯玩的是哪一出,關河絕對能想出更高一籌的辦法壓制他,還是嚼碎了不愛吐骨頭的那種損招。

操。

屈戰堯在心裏罵了聲娘。

“你他媽要敢打開來看,我砍死你。”

“不會,失主的東西警方不能亂動,你放心。”關河露出了一個人民警察般溫和的笑容,嘴角彎着的弧度分毫未變,屈戰堯一時間沒回過神來,直沖沖撞上了來上班的老劉。

老劉剛想開罵,見屈戰堯眼珠子凸出了幾分,滿臉戾氣的盯着他,便噤了聲。

一直到屈戰堯走後,關河嘴角的笑容還挂着,簡琳在心裏默默給關河和屈戰堯的關系打了個問號,昨天關河一個勁兒的打聽屈戰堯的事就顯得很不對勁了,今天更是……她敢保證,他倆以前肯定認識,而且很熟。

屈戰堯今天出去找工作,屈小元在那場車禍裏燒壞了腦袋,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小傻蛋,而且受了刺激,說不了話,為了給屈小元治病,為了給他爸爸籌錢出獄,剛開始那幾年,屈戰堯什麽活都幹過,也借了很多錢,家裏房子賣了,到鄰鎮租了個破屋子,跟着厲哥混了一段不太光明的日子,雖然來錢快,但他付出的東西也多,良心是首要,後來,屈戰堯不想幹了,但厲哥不肯放他走,三天兩頭找他麻煩,砸他場子,他手裏所有的工作都被對方毀了,就這麽被人扯着尾巴過日子。

屈戰堯雖然不甘,但又有什麽辦法呢?他只好認命。

可自從見到關河以後,他想起了少不更事的快樂和自由。

又不免拿舊時經年做對比,實在凄慘唏噓。

所有人都能嘲笑他的落魄和可憐,就關河不行。

他寧願不要這個狗屁重逢,也不想關河看見他現在這樣,在關河記憶中,他就該風風光光的出國,他就該是一個驕傲又快樂的二逼少年。

屈戰堯苦笑了一聲,自卑,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抹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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