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屈戰堯嘴裏咬着幹癟冷馊的剩飯,食之無味的撥了幾筷子,心裏一股無名火越燒越旺,他快瘋了。
好在最後他找到了一個新工作,在一家ktv裏當服務員,只做夜班,這樣他白天還能出去再找個活,屈戰堯跟老板道了謝,準備回家洗個澡。
屈小元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手邊還放着幾顆糖,屈戰堯認得,那是她前天抓到他面前說警察叔叔給的糖。
不過趁着白天,屈戰堯看清楚了,那糖跟幾年前他家竹籃子裏的糖一模一樣。
關河為什麽一直把這種粘牙又劣質的糖帶在身邊?
屈戰堯甩了甩頭,從兜裏拿出一個燙手的烤紅薯給屈小元,“剝完皮才能吃,聽見沒有?”
回應他的是屈小元傻兮兮的笑。
屈戰堯回到房間,把汗濕的T恤脫了,背後的傷口有些裂開了,黏在上面,撕裂般的疼,他從缺了一個腳的櫃子裏坑出一瓶紅花油,倒了半天只夠塗一個肩膀的。
屋漏偏逢連夜雨,連藥都沒了。
算了,他皮糙肉厚,不塗也罷。
屈戰堯換了件衣服,冰箱裏只有最後一個雞蛋了,屈戰堯給屈小元烙了個餅,自己就着鹹菜啃完了一整個饅頭。
關河說下班給他送過來,五點了,應該也快來了,屈戰堯不願意讓關河到他家裏來,于是咬着饅頭在巷子口等。
冷靜下來後他松了口氣,關河是什麽人,他清楚得很,說一不二,而且有原則,他說了不會偷看錢包,那就真的不會偷看。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還好關河不會看見裏面的照片,還好沒有更丢人了。
關河從巷口拐了進來,跨過水潭,來到了他身邊,屈戰堯發着呆一擡頭就跟他面對面上了,吓得一個激靈往後退了一步,把啃了一半的饅頭往背後一藏,朝他伸手,“錢包呢?”
“進去再給你。”
屈戰堯瞪圓了眼睛,嘴裏擠出一個操字。
“錢包不要了?”關河說着就要轉身,“那我回去交工了。”
屈戰堯不得不拽住了關河的胳膊,沉默了一會兒,洩憤似的踹翻了垃圾桶,氣得五官都移位了。
操他媽的關河,幾年不見,本事見長啊,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無賴了!
屈戰堯破罐子破摔把關河領進了那扇窄門,關河個子比他高,進門的時候沒注意就撞上了房梁,而且屈戰堯故意不提醒他腳下有坎,關河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的撣撣衣服。
這個房子比之前屈戰堯家還破,房間很簡陋,只有一張桌子和兩個凳子,牆皮發黃,似乎輕輕一碰就要剝落,窗戶是漏風的,被一塊石頭壓着,屋裏的陰暗潮濕順着黴氣一股腦兒的飄過來,關河輕輕蹙起了眉頭,視線轉移到電視機旁,他愣住了,兩眼直直的看着。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他很熟悉。
“你媽媽……”關河沒說下去,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屈戰堯把頭轉向了另一邊,“你看夠了嗎?看夠了把錢包給我。”
屈小元聽見講話的聲音就仰起頭,自顧自的回答了關河,“哥哥說媽媽去天上了,天上有很多棉花糖吃。”
屈戰堯心裏升起了一股濃濃的蒼涼和無力,他皺着眉頭說,“錢包。”
關河從口袋裏摸出錢包往他那邊一丢。
屈戰堯剛接着,就聽見屈小元在那兒傻愣愣的說,“哥哥錢包裏有一個很漂亮的人,哥哥每天晚上都要打開來看。”還沒來得及捂上屈小元的嘴,關河的視線就飄了過來,屈戰堯一顆心要從嗓子裏跳出來了。
關河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背着手在屋裏巡視了一遍。
他捏緊了錢包,往凳子上一坐,扯謊道,“去廚房幫我倒杯水吧,我腿疼。”
在倒水間隙,屈戰堯摸出了之前在路邊收的小廣告,把關河的照片給掉了包。
他太了解關河了,他是挺正直的,可當屈小元說了這麽一遭後,他不可能不偷看屈戰堯的錢包,果不其然,屈戰堯剛捧起水杯,就看見關河指尖一挑,一個大胸女人倏然映入他的眼簾,他沉默的把錢包蓋上,臉上的表情有些臭。
“女朋友?”關河盯着他看,像是要把他盯出一個窟窿。
屈戰堯愣了兩秒總算反應過來了,關河大概沒看到下面那排小廣告,但這正合他意,有個恰如其分的理由撇清跟他的關系了。
“哎,對。”屈戰堯笑起來,“漂亮吧,胸特大。”
眼見着關河越來越黑的臉,屈戰堯火上澆油道,“年輕的時候不懂事,現在想想,還是女人好啊,軟乎又溫柔,嘴也甜,诶,你呢,有女朋友了嗎?”
“有了,我女朋友不在這兒。”關河沒什麽表情道。
“哦,那挺好的。”屈戰堯覺得自己有點傻,先扯謊的是他,不爽的也是他,操,關河交女朋友男朋友都跟你搭不上半點邊,醒醒吧。
倆人陷入了一場尴尬的沉默,關河往凳子上一坐,凳子腳不穩,他扶着桌子才沒摔下去,屈戰堯點了根煙,背對着他叼着。
半天都沒有人說話,直到屈小元撒氣的将遙控器一摔,她嘴裏吱吱呀呀說着一些關河聽不懂的話,屈戰堯走過去摸了摸她的腦袋,“按這兒,頻道8,慢慢按,不能發火。”
電視跳到了少兒頻道,屈小元窩在屈戰堯懷裏漸漸冷靜下來,往空盤子上抓了抓,屈戰堯說,“還餓?那我再給你烙個餅。”
屈小元眼裏濕漉漉的看着他,屈戰堯抹掉了她睫毛上的水珠,“發火就沒餅吃了。”
關河心裏忽然被狠狠抓了一下,有點疼。
他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想問,比如他為什麽沒出國,他媽媽為什麽死了,他爸又去了哪裏?屈小元怎麽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可是屈戰堯明确的跟他劃了一條楚河漢界,那種恨不得立刻趕他走的樣子令他有些傷自尊,關河看着屈戰堯穿着不合身的圍裙彎腰往油鍋裏撒上蔥花,被他刻意遺忘但深入毛孔的記憶一點一點回溫,冒着熱氣的杯子熏得他有些心猿意馬。
直到屈戰堯端着盤子出來,關河還挺直着脊背坐得端正。
屈戰堯強忍着怒氣給屈小元吹了吹,後者目不轉睛盯着電視,狼吞虎咽。
一集動畫完了以後,屈小元很好心的分了一塊餅給關河。
又把之前剩的半個番薯給了屈戰堯,然後跳下了凳子,一溜煙鑽進房間。
關河心裏亂糟糟的,勉強吃完了一個餅,然後擡頭看着他,肚子裏咕嚕嚕響了一聲。
屈戰堯撚着煙,嘆氣道,“再給你烙一個,你就走。”
關河沒說話,就這麽看着他。
操,這都什麽事兒啊,屈戰堯抓着頭發進廚房又烙了一個餅,塞進關河手裏就把他往門外推,“行了關警官,參也參觀過了,東西也吃過了,我自認為沒什麽招待不周的地方了,我晚上還得去工作,您先讓我洗個澡成嗎?”
關河被哐當一聲關在了門外,他拿着餅原地呆了一會兒,突然聽見後面有人說話。
“你是誰?”
那是一個很邋遢的男人,頭發都罩在臉上,露出一雙鋒利的眼睛,只是那雙眼睛沒有神,目光渙散的看着他。
關河身上沒穿警服,看起來模樣清秀幹淨,但徐川只能模糊看見一個輪廓,他還以為是來找屈戰堯麻煩的。
“小戰啊,你川哥來了。”
路過關河身邊的時候輕蔑的瞥了一眼,關河聽見屈戰堯踹翻了水桶,“老子在洗澡,你們一個個的!川哥你進來幫我把屈小元給抓到房間去,她玩水龍頭呢,害我洗的都是冷水!”
“知道了。”徐川推開門。
動作熟練的跨過門檻,沒有被絆倒,一點都不像個瞎子,一定經常來吧。
關河緊緊抿着唇,表情格外冷峻,不爽的情緒蔓延了全身,良久,他回頭跟了進去。
屈戰堯在半溫半冷中迅速沖了個澡,他八點半的班,哄完屈小元睡覺後,時間剛好。
“停電了。”身後冷不丁出現一個低沉的聲音,吓得屈戰堯腳底打滑。
“操,你怎麽還沒走?”
關河沒說話,只是目光沉沉的盯着屈戰堯的背看。
他卷起了T恤下擺,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瘦的骨骼分明,背後深深淺淺的傷口不一,有些還在滲血,關河被狠狠刺了一下眼。
屈戰堯抱着臉盆出來了,被關河抓住了手腕。
“去醫院。”
屈戰堯那句關你屁事還沒說出口,就被關河用力的往前一帶,拉扯着往前走。
“你放開我,我要去上班。”
“我說去醫院。”
“操,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來,如果你想打的話,我奉陪,打完就去醫院。”
屈戰堯的掙紮是很微弱的,現在,論力氣和智商,他一樣也比不過關河了,被他這麽連拖帶拉的拽上了車,他漸漸放棄了抵抗。
腦子裏劃過他們那個可笑的初吻,關河也是這樣怒氣沖沖把他往倉庫裏拉,太久了,那時候他穿什麽顏色的衣服來着?
關河看着他垂着眼睫,一動不動,可身形有些顫抖,似乎在害怕什麽。
“開慢點。”他對司機說。
屈戰堯自從出事以後就很少坐車了,今天下了出租車後,腿都是軟的。
關河拎着他上了四樓骨科。
屈戰堯身上的傷口不深,只是看着很恐怖,并沒有傷到骨頭,背上滲血的地方簡單的消了毒,關河拿了化驗單給屈戰堯,讓他去拍片。
“不用浪費這個錢。”屈戰堯動了動胳膊,“我沒事。”
“去拍片。”關河不容置喙的說。
屈戰堯讨厭死了現在這樣落下風的感覺,關河的眼神讓他感到害怕,感到自卑,感到無處躲藏。
他固執地咬着嘴唇,一把搶過對方手裏的化驗單。
“你到底要幹嘛?”屈戰堯嘴角劃過一絲嘲諷的笑。
他故意道,“你在關心我嗎?你想跟我重修舊好?那很簡單,你借我點錢,不需要太多,像你這樣的大款,我看就……五萬塊好了……”
關河從胸腔裏擠出來的聲音很沉很沉。
“你過分了。”
說完,他冷冷的笑了,“是我多管閑事,不好意思,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關河頭也不回的走了,屈戰堯在原地站了很久,看不清神色的咧嘴一笑,手裏的化驗單被捏得皺巴巴的,扭頭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自尊這玩意多金貴啊,又多可笑啊。
偌大的醫院走廊上只剩下屈戰堯一個人,他嘆了口氣,又從垃圾桶裏把化驗單撿回來,在護士鄙夷的目光中退了錢。
外面狂風大作,似乎又在醞釀一場暴雨。
屈戰堯捏着那五百塊錢,塞進了錢包,錢包裏那個大胸美女朝他笑得淫蕩,他從夾層裏抽出關河的照片,捏的指骨泛白,眼眶發紅,起風了,連它都在嘲笑我的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