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屈戰堯這兩天為屈小元的學費操碎了心,馬上就要開學了,培智學校的學費雖然不比普通學校多,但也是捉襟見肘的一筆了。
他現在拿不出多餘的錢,下個月他爸的案子就要重審了,屈戰堯得盡快湊錢奮力一搏,最好能一下把他爸撈出來。
屈戰堯把屈小元帶到陳奶奶家,往她手裏塞了最後的五百塊,然後回家随便扒了幾口飯,進浴室沖了個澡,就出門工作了。
他呆的ktv現在缺人,屈戰堯從下午開始做,做到淩晨的話,能算他加班,晚上四個小時的工資可以翻倍,這麽好的差事,不做是傻蛋。
這雨連續下了四天,臺風還未過境,淅淅瀝瀝片刻不停歇,仿佛要把整個城市淹沒了。
夜晚,街邊很安靜,他們這片區小,能燈紅酒綠的地方也只有這家KTV和對面那家高級娛樂會所,屈戰堯站在天臺上,忙裏偷閑的抽了根煙。
天空灰暗,大家都睡了,他揉着酸脹的眼,一遍一遍抽着令自己清醒的煙,直到嗓子痛得受不了,才踩滅了煙頭,駕輕就熟的從天臺跑回了屋內。
“小關,待會兒你進去。”老劉說,“我這麽大人了,看這些東西不好。”
“嗯。”關河開了窗,手夾着煙抖了抖灰。
“沒想到你還會吸煙啊。”簡琳笑着說。
“不像嗎?”
“是很不像。”簡琳看着他,“不過挺帥的,長得好看怎麽樣都帥。”
關河捂拳咳嗽了兩下,掏出電話。
“408包廂是嗎?好,我知道了,嗯,我跟小陳一起進去。”
老劉說,“那家KTV的老板也帶過來問問話,這人估計知道他們聚衆賣淫的事兒。”
“嗯。”
關河帶着小陳進去了,裝作來玩的人掏出了身份證。
服務員給他們開了個包廂,關河往裏走,在走廊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拖着托盤,他回過頭,這裏太暗了,他沒看清。
屈戰堯周身憋悶,恨不得過去打爆那些人的頭。
可他還是忍住了,将瓶子放在桌上,開了酒後,低了低頭說,“請慢用。”
“喲,這不是我們一區小霸王,屈戰堯嘛。”開口的人是祝明,身邊還圍了一群跟他一樣惡心的垃圾,屈戰堯依稀還能認出幾個以前在學校經常欺負同學的臉。
“哎,是啊!”裏面有個矮個子叫起來,“大哥你不說我還沒記起來,屈戰堯嘛,怎麽混得這麽差,在這兒當服務員啊。”
“沒有什麽需要我就先走了。”屈戰堯攥緊了拳頭,又陡然松開,默不作聲的轉身開門。
“等等。”有人把易拉罐扔到了門邊。
“不好意思手滑,幫我們撿一下吧。”屈戰堯轉頭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在他們的調笑聲中,他呼了口氣,陰鹜着臉将易拉罐撿起來丢進了垃圾桶。
“诶,別那麽快走嘛。”祝明腿搭在茶幾上,“陪我們喝喝酒。”說着将一疊錢扔在了桌上,“喝過我們這兒最厲害的,這錢就歸你了。”
旁邊有人自告奮勇的吹了瓶,“我先上。”
那人一看就是個能喝的,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一瓶喝完了,抹抹嘴朝屈戰堯笑道,“該你了。”
我什麽時候答應你們了?屈戰堯嗤笑了一聲,可他是打工的,祝明在這兒橫行霸道慣了,老板見了都要讓他三分,他要是不想要這份工作了,可以試着叫叫板。
屈戰堯使勁握了握拳頭,從桌上拿起一瓶酒,仰頭灌了進去。
熱辣的液體順着喉嚨流進胃裏,強烈的燒灼感讓他有一瞬間想要咳出來,他往下壓了壓,閉上眼将空酒瓶往桌上一扔。
底下有人吹了個口哨,“不錯嘛,那換我。”
屈戰堯喘着氣,又開了一瓶酒。
幾杯下肚,他已經分不清什麽是酒什麽是水,全靠意志力死撐,他幹嘔了一下,顫抖的手指接過第八瓶酒。
五髒六腑已經燒得快讓他失去理智,喉嚨痛得只能發出輕微的喘息,屈戰堯攥着桌角的手指漸漸泛白,“我贏了。”
那些人吐得吐,暈的暈,沒人管屈戰堯,他伸手從桌上拿走那八百塊錢,身形晃蕩了兩下,勉強扶着牆,踉跄了幾步。
祝明滴酒未沾,在屈戰堯沒抗住腳底打滑,腿磕在茶幾上的時候笑出聲,“喲,這會兒低頭了?之前不是挺倔的麽。”
祝明的笑聲十分刺耳,屈戰堯濕漉漉的頭發貼着前額,背上都是汗,他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想要站起來。
可是腿腳沒什麽力氣,胃裏翻江倒海。
他閉了閉眼,感覺有雙無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讓他感到窒息。
玻璃瓶碎裂的巨大響聲從不遠處傳了過來,屈戰堯從地上爬起來,看見祝明頭上一片鮮紅的血跡。
關河關了燈,半張臉沒入黑暗中,嘴角扯着一抹冷笑,咬開了最後一瓶酒,順着祝明的頭一點一點往下澆。
祝明發出一聲慘叫,嘴裏罵罵咧咧,想要拿瓶子打他,關河往後一躲,擡腳踩住了他的手。
“你他媽是誰!老子揍死你!”祝明痛得哇哇大叫。
“A市城南分局,我等你來揍我。”
關河又往他頭上澆了一瓶酒,在祝明咒罵聲中,踩碎了對方的手機,撣撣衣服走了。
“對了,屈戰堯是我重點保護對象,你……小心點。”
祝明還在疼痛中思考這人聲音聽起來怎麽那麽熟悉,關河已經蹲下身扶着屈戰堯走了。
屈戰堯推開了關河的手,趔趄着跑下了樓,他今天晚上沒吃飯,一口氣喝了八瓶酒,胃裏實在太難受,他吐得撕心裂肺,嘴裏傳來一陣陣苦味。
關河緊接着下了樓,站在一米遠的地方看着他沒動。
屈戰堯跪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吐得天人不知,最後胃裏只剩下酸水才蒼白着臉站起來,他覺得好累,真的好累。
他好想找個沒人看得見他的地方躲起來。
他很軟弱,他一點都不堅強,他才不是那個意氣風發驕傲肆意的屈戰堯。
他過得很失敗,特他媽失敗。
屈戰堯扶着牆,想哭卻又拼命忍住的表情,讓關河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關河上前扶住他的肩。
“放開。”屈戰堯雙手撐着膝蓋,甩開了他的手。
“我送你回去。”關河重複了一遍。
“我讓你走你聽見沒有!”屈戰堯醉的不輕,推了他一下自己先倒地上了,他仰着頭躺在濕噠噠的水潭中,不住的大喘氣。
“我他媽跟你不是一路的!從來都不是!”
關河低頭看着他,眼神很是鋒利。
屈戰堯醉了,亂七八糟講了一堆話,舌頭都捋不順,他朝着關河笑,胸膛劇烈起伏着。
“我跟你說,咱倆六年前就斷了,你說的對,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我也是一樣,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我早就忘了你,忘得幹幹淨淨。”
“所以你幹嘛還出現呢?是來嘲笑我的不堪嗎?啊?我操你大爺關河,我……”屈戰堯說到一半又扶着樹幹吐了。
半晌,他抹抹嘴,聲音很輕。
“誰都能看見我現在這樣,就他媽你不能,就他媽你不能!”
把自己傷口撕開暴露在人前的感覺原來那麽痛,屈戰堯笑了起來,他一個人摸爬滾打的六年裏,哪怕再難熬,也沒有這麽痛苦的時刻,從來沒有。
關河不喜歡看屈戰堯這樣的笑,他非常讨厭。
是啊,他心裏很酸。
屈戰堯撩起T恤下擺擦了擦臉,聲音含含糊糊,似乎在呓語。
關河靠近了一點,聽見他嗓子裏發出了低低的嗚咽。
“我一個人抱着屈小元給媽媽下葬的時候你在哪裏。”
“我啃着幹癟的饅頭,日夜颠倒,洗着一摞摞油膩的盤子的時候你在哪裏。”
“我被人揍得跟狗一樣,在街頭巷尾躲着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憑什麽……憑什麽當我已經習慣這種處境的時候你出現了,我對生活妥協,對自己較勁,所有人都能輕而易舉的踩死我,像踩死一只蝼蟻一樣簡單,可我還是拼命的想活着,當我決定獨自一人走下去的時候,你他媽又出現了,真可笑……”
“為什麽?”
對方弓着的背倔強又脆弱,月光澄澈明亮,照着他的側臉,關河伫立不動,目光落在遠方,突然很輕地把屈戰堯的身體掰了過來,脫下了警服蓋在他身上。
“走吧。”
屈戰堯噴出的呼吸很灼熱,帶着酒意,他梗着脖子說,“我不。”
“我他媽不跟你走。”
關河拽着他的手往前走,喝了酒後人的溫度會升高,屈戰堯的掌心很燙,快殃及池魚把他燒死了。
“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把你铐起來。”關河從兜裏掏出手铐拍在車上。
屈戰堯醉的神志不清,劈頭蓋臉一陣髒話,關河耍完狠後又很輕的嘆息了一聲,“聽話,跟我回家。”
屈戰堯看着他沒有說話,倆人在寂靜的黑夜中如同對峙般站着。
突然,屈戰堯身子一軟,往前倒去,關河伸手緊緊地摟住對方的腰。
不只是手,身上其他地方也燙得可怕,他發燒了。
那溫度透過指尖,穿越靈魂,給了他重重的一擊。
屈戰堯在一陣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給他捏被子,又給他喂了一口水,很涼。
他頭暈想吐,身體輕飄飄的,大概快燒傻了。
“難受。”屈戰堯下意識的嘟囔出聲。
那人摸了摸他的臉,将冰袋貼到他額頭上。
他夢見他們高中那會,他跟人打架,打得兩敗俱傷,他灰溜溜的躲起來,被關河找到,對方一邊罵他白癡一邊很輕的用手搓掉他臉上髒兮兮的灰塵。
“沒事了,沒事了。”有人在他耳邊說。
屈戰堯閉上眼,夢裏給他擦臉的關河和現在在他耳邊說着“沒事了”的關河恍然重疊在了一起。
在生病的時候,他已經很久都沒有感受到這樣的溫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