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屈戰堯操了一聲,小聲的說了句“那幫孫子”。
他聲音壓得很低,關河卻聽得一清二楚。
“你打電話來就問這個?”
“沒有,我就想問問你,什麽時候有空,我把洗幹淨的衣服還你。”屈戰堯被草叢堆裏的蚊子咬了一口,他縮縮脖子,往旁邊挪了挪。
關河勾着嘴角笑了笑,“現在就有空,你要過來嗎?”
屈戰堯說,“改天吧,我現在已經躺床上睡覺了。”
關河望着黑燈瞎火裏挪動着的草叢堆,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
“就這樣吧,挂了。”屈戰堯朝警局窗口掃了一眼,語速飛快的說,“額頭如果腫起來的話,用軟膏早晚塗三次效果會比較好,勞煩你替我轉告那個警察。”
“我知道了。”關河忍着笑說。
目睹着屈戰堯揉着酸脹的腿站起來,往警局門口站了一會兒,頭上沾上了幾片葉子,他皺皺筆挺的眉毛,轉身走了。
關河站在窗口,吸完了一包煙,視線一直跟着對方走,很久才從那個虛無缥缈的黑色陰影裏收回來。
屈戰堯今天帶屈小元去學校裏報了個道,學費還欠了兩千塊,校長人還算不錯,沒急着跟他要錢,只說盡快。
他認真道了謝,牽着屈小元去了商場。
給她買了些畫筆和本子,還有一些簡單的認字書,屈小元兩眼放空,直到看見蛋糕才回魂,她拉着屈戰堯的手,興奮的胡言亂語。
屈戰堯走進去給她買了一個相對比較便宜的奶油蛋糕,屈小元咧着嘴笑,吃得風卷雲殘。
“喝水不?”屈戰堯給她灌了一口。
屈小元蹦蹦跳跳的往前走,在一家鋼琴店門口停了下來。
那是關河上次彈的那家,她認得。
“寶貝兒啊,這我真買不起了,要不把你賣了吧。”屈戰堯揉揉她的腦袋,扯着她往前走,屈小元死犟着不動,濕漉漉的眼睛看着屈戰堯。
倆人在門口拉拉扯扯的動靜驚動了老板娘,屈戰堯剛要跟她道歉,卻見她親切的看着屈小元,“小元來玩啊?進來進來。”
屈戰堯傻愣在原地半晌,屈小元已經撲到了鋼琴前胡亂的按起了鍵。
老板娘跟屈戰堯說,“今天不是那位警察小哥帶她來啊?”
屈戰堯側目,微微偏過頭看着她,“警察?”
“對啊,高高瘦瘦的一位警察,長得很漂亮,特像大明星,彈得一手好鋼琴,他答應我有空來這兒幫我彈彈琴吸引顧客,讓我在這位小朋友來玩的時候好好照顧她。”
屈戰堯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如何繼續這個話題。
原來關河帶屈小元來過了,那他怎麽沒說?
怪不得屈小元對關河這麽親,這麽黏糊。
屈戰堯感覺一顆心微微有些蕩漾,忽上忽下找不着北。又好像被人輕輕掐了一下,不痛,觸感卻很清晰。
陪着屈小元胡亂玩了一會兒,時間差不多了,他該去上班了。
前天他找了個新工作,在商場裏賣衣服,老板看屈戰堯個高腿長,盤正條順,人也勤快,既可以當模特又可以幹幹粗活,就用了他。
工資比之前的要高個幾百塊,也沒那麽累,屈戰堯昨天幹完活都不需要塗什麽傷筋膏藥,他一時間還有點犯賤的不習慣。
他倆站在臨時搭建的破爛站牌前等車,屈小元手裏還有老板娘送的巧克力,她剝了一顆,硬塞進了屈戰堯嘴裏。
屈戰堯這些年已經不怎麽愛吃甜的東西了,他覺得太膩,特別是幹完活後,餓得七暈八素吃甜食,會讓他想吐。
不過今天倒還好,他沒挨餓,吃糖挺舒服的,他在嘴裏嚼了兩下,伸手把屈小元翹起來的頭發往下壓了壓,估摸着是不是要給她剪個頭發了,屈小元好歹是個小姑娘,跟着他混,糙成了假小子,到時候上學不免給人欺負了。
車子還沒來,他們身邊多了幾個青春洋溢的高中生,穿着一水紅白校服,嬉鬧着一哄而上。
下午四點多,這條街是最熱鬧的,周圍一片嘈雜熙攘,屈小元怕生,緊緊牽着屈戰堯的手往後躲。
那幾個高中生說說笑笑,一排人浩浩蕩蕩站成一排,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屈戰堯忽然想起以前,他跟二毛他們也喜歡一窩蜂蹲着等車,每人嘴裏都嚼着一塊泡泡糖,比誰吹得大。
二毛這麽胖一小夥子,肺活量差到人神共憤,屁都吹不響一個,他們輪流笑話他,公車站裏充滿了放肆的笑聲。
然後屈戰堯看見關河背着書包去圖書館,他立刻“見色忘義”,朝對方吹了個大大的泡泡,在關河一臉鄙夷中,厚着臉皮跟了上去,關河雖然嫌棄他那副樣子,但還是停下腳步來等他。
他倆你撞一下我我碰一下你的進了圖書館,關河伸手把他吹的泡泡摁滅了,黏糊糊了一臉,屈戰堯把泡泡糖從臉上揭下來,怒目而視,關河笑得特別好看,他惡向膽邊生,跳起來摸了摸他的頭發,然後跑了,關河從後面追上來,倆人鬧了一陣,被圖書管理員制止,“圖書館內,禁止嬉鬧。”
他倆搬了個凳子坐在角落裏,他手賤一直撩撥關河,關河看書看得起勁,壓根不理他,他倍感受挫,轉着筆左顧右盼。
關河趁人不注意,掰過他的下巴低頭親了一口。
“不許看別人。”呼出熱熱的氣掠過他耳畔,他臉紅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然後就學乖了,真乖了。
他覺得很神奇,明明已經過了六年了,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依然不死不休的徘徊在他腦海裏,稍一牽扯,便從四面八方湧進來。
細到連那時候關河穿什麽顏色的衣服都記得,嘴角彎起的弧度也記得。
被一陣汽笛聲拉回現實,屈戰堯看着那些年輕又朝氣蓬勃的男生們上了車,又忽的想起那天在關河家裏看見的那個男生,也是一樣的年紀,嘴角挂着肆無忌憚的笑,好像天生就是被人寵大的模樣,可愛坦率,光彩照人。
一種熟悉的酸意泛上心頭,屈戰堯覺得自己有點好笑,在這兒吃什麽幹醋。
“走了。”他牽起了屈小元的手,“回家吧。”
“哥哥,電話。”屈小元指了指他的褲兜。
屈戰堯拿出手機接通了,他剛才的所有情緒都被這通電話給打散了。
屈小元不明所以的看着臉色發白的哥哥,緊張的拉了拉他的衣袖。
“司機,我要下車。”屈戰堯抱起屈小元就往前跑,把她送到了鋼琴店的老板娘那兒,拜托她照看一會兒,就立刻叫了車回家。
他在車上汗如雨下,緊張的胃痙攣。
剛才的電話是陳奶奶打的,她說他們那幢樓燒起來了,火勢蔓延得很厲害,消防隊和警察都已經趕過去了,讓他趕緊回來。
屈戰堯想抽根煙冷靜一下,哆嗦着手指掏出了煙盒,卻一直點不上,司機看他急,加快馬力往他家的方向疾馳。
現場一片狼藉,一層一層的黑煙直竄上來,嗆得屈戰堯紅着眼不停咳嗽。
有一位警察攔住了他,說不能進現場。
“我還有東西在裏面。”屈戰堯說,“你讓我進去把東西拿出來,這對我很重要!”
警察費力的攔住他,“你是哪一樓的住戶,裏面的東西能拿出來的我們都盡量幫忙拿出來了……”
屈戰堯瞥了一眼亂成一片的人群,走過去潦草的翻了一下包裹,有幾個是他的,但并沒有他要的東西。
“不行,我一定要進去。”他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掌,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等一下,關警官已經在裏面了,你別……102住戶,你……”
屈戰堯回頭看他,發現自己背上出了一層細汗,手心也是,他幾乎握不住防護口罩。
“關警官在裏面?”
“對啊,他說他有東西要拿,所以進去了。”警察說。
“操! ”
屈戰堯啞着嗓子說了句放手,推開了攔着他的那些人,戴上面具不管不顧沖進去了。
牆壁已經燒得烏黑,一塊塊發燙的牆皮掉下來,屈戰堯腳心踩到一塊,幾乎燒灼。
他被煙熏得咳嗽起來,腳一下沒站穩,摔了一跤,他撐着手臂連滾帶爬的站起來。
好在他家房子小,一下就能走到頭,他在一陣黑煙裏看見關河抱着他媽媽的遺像坐在地上。
那一刻,他感覺心髒被狠狠攥住了,有人拿了把鈍刀一點一點磨着。
“關河!”屈戰堯大喊,“你他媽坐在地上幹什麽?!”
關河聽見聲音,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我腳動不了,你幫我喊一下外面的消防員,讓他們扶我出去。”
屈戰堯晃晃悠悠躲過了火光的侵襲,來到他身邊,“我背你。”
“你……”
“別廢話,我背你!”屈戰堯蹲下身,踢開了腳邊燒起來的木頭,扶住關河的大腿就把他往背上一帶。
警察被人背出來還挺丢人的,關河在門口執意讓屈戰堯把他放下來。
将手裏燒黑了邊框的遺像放在屈戰堯手裏,關河咳了一聲,忍痛走向了警車。
屈戰堯內心莫名升起一股想打人的沖動,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要面子。
手裏的遺像燙地像是要把他手心燒起來一樣,他低頭看着媽媽淡淡的笑容,驀地鼻子一酸,感受到了濃濃的後怕。
有人給他遞了杯水,是簡琳。
“從沒見過關警官這樣,跟瘋了一樣沖進去。”
“哎,今天這起事故源于四樓一個小孩燒東西,不小心燒着了窗簾,然後火勢往下引,牽連了你們其他人了,到時候我們會幫你們争取更多賠償的,這點你不用擔心。”
“嗯,謝謝。”屈戰堯開口,發現自己嗓子啞的不像話。
“再喝杯水吧。”
關河跟警局的人交代好了事情後,蹲在地上抽了根煙。
很快,人群都散去了,受輕傷的送了醫院,警察也各自回去收拾殘局。
屈戰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聽見關河說,“我走了。”
“等一下。”屈戰堯煩躁的把煙摁滅在雜草堆裏,走過去抓住了關河的腳踝。
關河的腳腫得有點可怕,腳面紅了一大片,估計是傷筋動骨了。
屈戰堯沒由來的感到一陣氣急。
“你是不是抽風了關警官!你他媽腦子沒病吧!這是火!沖進去會死人的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沒沖進來你怎麽辦!你有必要為了我媽的遺照這樣嗎!如果你出事兒了我……”屈戰堯頓了頓,壓抑住微微顫抖的聲音不解氣的罵了句操。
罵完了以後他看着關河,他第一次看見對方這麽狼狽,臉上烏漆墨黑的都是灰,頭發翹起了一根,怎麽壓都壓不平,身上的衣服被燒破了,手上還有一道口子。
屈戰堯眼睛一酸,他偏頭呼了口氣。
剛想開口,關河聲音淡淡的,截住了他的話頭。
“你在擔心我嗎?”
“我……”
屈戰堯抿了抿唇沒說話。
半晌,他聽見了關河帶着氣音的笑聲,笑着笑着扯痛了神經,他皺了皺眉看着他。
“弄成這樣還笑得出來,你真的……這幾年是不是吃了老鼠藥把腦子吃壞了!”屈戰堯心裏還蹿着一股無名火,他很緊張,害怕到手腳還在出汗,只能梗着脖子胡亂發洩,擡頭就看見了關河濃密的睫毛抖了抖,剩下的話直接被空氣帶走,輕的忽略不計了。
身後那片火燒雲在火光沖天後的傍晚變得更加奪目,疏影橫斜,霞光滿天,帶着極具蒼朽卻并不枯萎的生命力。
關河一直不敢确定屈戰堯是不是真的排斥他,直到今天,他看見了一緊張就會結巴,還會不停罵人的屈戰堯,那種感覺特別熟悉。
他現在明明擔心得要死卻裝出一副罵罵咧咧的模樣讓關河很心動。
他一直認為,在愛情裏,只有心動後才會有其他感情。
而心動的感覺,他只能從屈戰堯身上找到,別人都不行。
屈戰堯深吸了幾口氣,才戰戰兢兢的回頭看他,哆嗦着手指扶他起來,“去醫院。”
“嗯。”關河特別乖巧的将整個人挂在他身上。
身體相觸的那瞬間,倆人都感受到了一陣過電似的酥癢。
“疼不疼?”屈戰堯呼吸慢慢加重,別開了臉。
關河皺着眉頭看向他,很輕的喚了一聲,“疼,堯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