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最終屈戰堯抱着一堆行李,左邊拖一個屈小元,右邊拉一個關河回了家。
自然是回關河家,他家牆皮都被燒成灰了,進去得一氧化碳中毒。
其實屈戰堯剛開始是拒絕的,從剛才的劫後餘生中回過勁兒來後,他才拾回了一點趨利避害的本能,他現在很亂,一堆倒黴事上杆子往他身上攀,沒法兒用言語描繪,就覺得往前走一步很危險,于他于關河都是。
可是想來也很凄慘,他實在沒地方去。
關河又一副“你要敢把我一個傷患扔這兒我就咬你”的樣子看着他,沒轍了。
“鑰匙呢?”屈戰堯說。
“兜裏。”關河偏頭舉了舉他受傷的手,很顯然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屈戰堯只得把手伸進了他屁股後面的口袋,摸索一陣後,掏出了一把金鑰匙,關河看了一眼,“這把是警局辦公室的鑰匙,家鑰匙在左兜。”
屈戰堯咬了咬牙,覺得自己手勁一重,能在關河屁股上掐出個印子來。
“哥哥,我要尿尿。”屈小元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并着腿說。
屈戰堯滿頭大汗摸出了鑰匙,插上去轉了兩圈,門開了,抱着屈小元沖進去直奔廁所,不巧的踩了一腳貓大爺的腿。
小糖球嗷嗚一聲,渾身炸開了毛,立刻保持高度警戒,弓着身子做攻擊狀。
但它發現幹瞪着吓人沒用,他主人明顯對這兩位“不速之客”的到來表示很滿意,心情大好的勾着嘴角,還從櫃子裏抽了兩包小魚幹放在它碗裏。
屈戰堯牽着屈小元出來的時候,小糖球貓為食亡的咽了氣,只是在空氣中虛張聲勢的撥了下爪子,便甩甩尾巴啃小魚幹去了。
倆人門對門站着,一陣尴尬的沉默。
“它不認識我了。”屈戰堯笑笑說。
這個笑裏七分遺憾三分難過,實在看不出有什麽可笑的意圖,可屈戰堯還是撓着腦袋幹笑了一分鐘。
關河一時沒說話,半晌才指了指屈小元的手,“泡沫沒沖幹淨。”
“哦。”屈戰堯回頭看她,“洗洗去。”
屈小元踩着不合腳的拖鞋啪嗒啪嗒鑽進了洗手間。
“今天湊合着用吧,明天再去商場買日用品。”
“好。”屈戰堯覺得自己有必要說些什麽,但他絞盡腦汁,實在想不出現在該說什麽做什麽,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關河瘸着腿進來,往沙發上一坐。
看了一眼吃得正歡的小糖球,忽然開口道,“貓總是怕生,它會慢慢想起來的。”
“嗯?”
“想起你是第一個對它好的人類。”
屈戰堯剛被安慰了的心還沒熱乎一分鐘,關河又補了一句,“也是第一個喂它都能把它摔河裏的人。”
“靠。”屈戰堯想起那個傍晚,他抓着小糖球的後頸想把它從窩裏拽出來,手裏還放着些貓糧,結果中途失手,要不是關河及時從後面拉住他,他也該跟小糖球一樣,濕噠噠的被人從河裏撈上來。
往事不堪回首,卻适當的緩解了倆人尴尬的氣氛,屈戰堯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忽然有些想笑。
“其實那會兒你不來拉我,它也不會掉下去。”
小糖球絲毫不知倆人的話題繞着它轉,吃飽喝足後它翹了翹尾巴,趾高氣昂的蹦跶到了陽臺。
屈戰堯憋了半天嘆了口氣,“這貓怎麽被你養成這樣了。”
關河說,“驕傲是一個貓的本質。”
屈戰堯笑道,“我發現你變貧了。”
關河握着水杯,手指漸漸收攏,“我很久都沒這樣了。”
确實如此,屈戰堯在一陣水聲中想起曾經的關河,外表是近乎完美的冰冷模樣,熟稔以後,發現他也會開玩笑,雖然旁人覺得并不好笑,但屈戰堯每回都很熱情的捧場,畢竟維護某人的自尊心是他覺得樂此不疲的事情。
回憶像是開了閘的洪水猛獸,傾瀉而出,瘋狂的将他淹沒。
屈戰堯閉了閉眼,轉身走進了浴室,往自己臉上潑了一抔水。
出來的時候,屈小元站在一邊眼睛滴溜溜的轉,東看西看好不新鮮,關河站起來想從桌上拿水果刀,被屈戰堯一掌按了回去。
“我來。”
關河抱着胳膊坐下來,屈戰堯拿着刀,給他削了個蘋果。
“小元。”關河招招手,屈小元屁颠屁颠的跑到他跟前,就着屈戰堯的手啃了一口,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收拾行李的過程很簡單,屈戰堯統共沒多少東西,不一會兒就把包裹拆了,挂在關河收拾好的衣櫃裏,倆人的衣服疊在一起,屈戰堯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盡管他動作隐蔽,但關河還是看見了被他迅速踹進屈小元床底下那個封了的箱子。
他不動聲色的一抿嘴,也沒說什麽,只是指着屈戰堯塞進包裏的遺像說,“這個擱那邊桌上。”
“不好吧。”屈戰堯說,“我收起來好了,放着不吉利。”
關河走過去把遺像抽出來,扶着牆摸到了桌邊,往上面一擺,笑了笑,“阿姨對我很好。”
屈戰堯心口傳來一陣不短的轟鳴,也笑了笑,“嗯。”
晚上睡覺令關河有點置氣,他租的房子不大,只有兩個卧室,屈小元現在占了一間,他自己一間,屈戰堯打死都要睡沙發,客廳沒空調,又熱又燥,屈戰堯蓋着薄毯躺下來,把煙咬在嘴裏,騰出一只手跟關河擺了擺。
“随你吧。”關河說,“我把房門開着,空調風能吹到你這兒。”
屈戰堯看着他穿了一件黑色浴袍,露出細長白皙的脖頸和好看的鎖骨,又直又長的腿暴露在空氣中,洗完澡後還濕着的碎發在往下滴水,他背對着牆,看不清楚臉上的表情,但屈戰堯能想象,這樣的關河他見過太多次了,盡管記憶停格在六年前,但只要他閉上眼還是能準确無誤的勾勒出他性感的模樣。
屈戰堯僵硬地別過腦袋,摸了摸發燙的臉頰,“你把門關上,我一點也不熱。”
一點也不熱的屈戰堯在半夜醒來三次後,終于受不了鑽進屈小元房間尋求冷氣的庇護,又順便看了會她張牙舞爪不知繼承誰的睡姿,笑着捏了捏她的被角。
第二天早晨屈戰堯窩在沙發上,感受着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的暖暖的陽光,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連骨頭都是軟綿綿的。
他已經很久都沒睡過這麽舒坦的覺了。
關河請了假,但生物鐘讓他六點半就醒了,聽着外面屈戰堯給屈小元泡奶粉的動靜,他忽然很想再賴一會兒。
“起來吃早飯了。”
直到聽見這句話,關河才從被子裏鑽出來,戳戳自己的心口,嗯,那裏滿當了。
屈戰堯想不通,關河這種一級警校畢業的高材生居然還延續了多年的病症,賴床賴得沒邊兒了,比屈小元還不靠譜。
屈戰堯給屈小元書包裏裝東西,嘴裏咬着一個白煮蛋,屈小元困得耷拉着腦袋,一心撲在關河的大床上,精神恍惚的被他哥哥拍了一下。
“我告訴你屈小元,第一天上學不能遲到,你別學他,他不是個好榜樣。”
“他是警察。”屈小元眼睛眨了眨,迸發出了崇拜的光芒,又重複了一遍,“他是警察叔叔。”
“警察叔叔也他媽不能賴床。”屈戰堯發現自己話裏帶髒,呸了幾聲,将屈小元的書包背起來,“上學去了,今天給我乖乖的。”
屈小元被牽着下了樓梯,還特別不舍的往樓上看了一眼。
關河站在陽臺上,看屈戰堯一邊匆忙的給屈小元紮頭發,一邊囫囵吞棗的吃了個包子,最後把屈小元抱上車,勒令她不許亂動,才跨上自行車往前騎去。
陽光掃過他的臉,閃爍着零星的光斑。
雖然這麽說不恰當,但關河真心感謝那場大火。
屈戰堯這兩天過得前所未有的爽,他老窩被燒了以後,厲哥他們找不着人,他也沒受什麽窩囊氣,每天早起上班,五點下班去接屈小元,再一塊兒回家做飯。
關河借了他五千塊,當時屈戰堯不肯要,但關河執意要給,說如果不要他就把賠償事項往後拖,還威脅他說,“你知道我有這個能力的。”
屈戰堯忿忿不平,暴躁扼腕,回房寫了個借條,關河收得坦坦蕩蕩,往兜裏一踹就問他,“今天晚上吃什麽。”
那讨食的樣子居然跟屈小元有八分像。
屈戰堯一邊做飯一邊想笑,咳了一聲将嘴角捋平。
他這兩天煩心事少了,睡眠質量出奇的好,早晨鬧鐘居然叫不醒他了,他感覺回到了那些年風平浪靜的生活,他不需要操心錢,不需要操心會不會被人揍,不需要操心上頓吃了沒下頓的生活,舒服得仿佛一場夢。
同時他也有些後怕,生怕這場夢醒來,他又變回了那個為五鬥米折腰,煎熬痛苦的屈戰堯。
所以他盡量裝得不在乎,裝得很平靜,裝得無所謂。
賠償金額下來了,樓上那位家裏也拮據,住那兒的人都拮據,所以拼拼湊湊只拿出了三萬,每個住戶家裏能分到五千,屈戰堯那天接到簡琳電話就匆匆趕到警局去領錢了。
完事了以後他在路口碰見了陳奶奶,對方聽說他拿了賠償金後有些不平,屈戰堯才知道,不是每個住戶都拿到了,而是他提前拿到了。
不用說,那肯定也是關河的傑作。
說不感動那肯定是假的,屈戰堯站在路邊發了會兒呆,想起今天早晨關河有意沒意提起賠償金的事兒,心裏劃過一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