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關河仰頭喝了一杯酒,嘴唇上有一抹亮晶晶的水漬,他回頭抿了抿,正好跟屈戰堯的視線撞上,後者必不可免的嗆了一口水。
屈小元中途偷偷摸摸把杯子裏的旺仔牛奶倒了,想嘗一嘗紅酒是什麽味道的,結果一抿,小臉皺成了一團。
屈戰堯怒不可遏的喝光了屈小元杯裏的酒,壓着火給她夾了很多菜,并捏了捏她的手告訴她再偷喝酒就打屁股了。
屈小元從屈戰堯懷裏滑下來,緊緊貼着關河的大腿,不動聲色的喝着牛奶,嘴邊多了一圈白胡子。
程霈霈擔負起了活躍氣氛的主要責任,聽他瞎扯都能聽大半天,屈戰堯覺得他挺好玩的,像以前的自己,愛瞎鬧騰,愛吹牛逼,但酒量真他媽不堪。
最後他說得零零落落,舌頭都打了結,屈戰堯好心把他酒杯搶過來給自己滿上,沒想到程霈霈開始炮轟他,對着他幹了一杯又一杯。
徐川跟關河一直聊着天,倆人都沒怎麽喝,後來被醉得熏熏然的程霈霈猛灌了兩口,徐川拎着他的後領往凳子上一摔,“再喝就打屁股了。”
聽到這熟悉臺詞的屈小元猛地擡頭,看見眼前這個好看的哥哥罵罵咧咧沖對方豎了個中指,小聲嘀咕了一句“操你媽”。
關河的手覆上了屈小元的眼睛,屈小元問他,“這個是什麽意思?”
屈戰堯把她的手指往下一掰,“嗯……大人們表示友好的意思,沒什麽好看的。”
當未來的某一天,他們看見屈小元對着她喜歡的小夥伴一個又一個的豎起中指的時候,十分後悔當年那句不着調的解釋。
而後又是一陣吵吵嚷嚷的敬酒。
經不住程霈霈死纏爛打,關河也喝了幾杯,在即将醉倒之前收了手。
曲終人散後,大家都有些微醺,程霈霈攔了輛車,先将徐川塞了進去,自己蹲地上幹嘔了一會兒,也跟着上了車。
關河抱着屈小元,聽見屈戰堯輕輕打了個酒嗝。
狹小的出租車裏,萦繞着兩人濃重的酒氣。
屈戰堯難受的皺着眉頭,颔首将臉埋進衣服裏。
關河開窗通風,但他不敢開得太大,怕熟睡的屈小元吹感冒了。
還沒到家的時候,屈戰堯就蹲在路邊抱着垃圾桶吐了,這情景多多少少會令關河想起那天在KTV裏碰見他的樣子,他倔強的弓着背,眼裏仿佛聚着火光。
關河走近拍了拍他,卻聽見屈戰堯從胸腔裏發出一聲悶笑。
“其實我找過你的,可是你沒有理我。”屈戰堯深深吸了口氣,好半晌才輕輕的笑了一下,“後來我就不找你了,我把你……把你放在這裏了。”
說着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老板的技術太好了,這玩意兒六年了還沒褪掉。”
關河看着他淡色的嘴唇染上了一層酒醉的紅,他用力扯了扯衣服,雪白的肌膚上露出一片斑駁的紋身。
上面還有很深的一條疤,關河的手在空氣中頓了頓,随即覆上去,喝過酒後屈戰堯的皮膚很熱,他冰涼的手一觸到,對方就打了個哆嗦,關河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他低頭反複用指尖摩挲着,那條疤跟那個紋身。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屈戰堯胸口的紋身,他眨了眨長而密的睫毛,心情沉重。
他沒法用只言片語說出自己現在的心情,憑着潛意識閉了閉眼,湊近他的唇。
屈戰堯用鼻子輕輕呼氣,忽的斂住眉目,在唇與唇只差一厘米的地方別開了臉,扶着牆站了起來。
關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始終沒有說。
抱着屈小元進房間睡覺後,屈戰堯靠着陽臺吹風,他還是有點暈,但醉的程度明顯好了很多。
他回頭對關河說,“哎,你都沒有說過你這幾年的事兒。”
關河背對着他,忽的笑了笑,“六年對我來說快得彈指一揮間,好像都是些沒有意義的事。”
“說說吧,”屈戰堯微嘆一聲,“我都不知道,比如你在警校裏的生活,好玩嗎?刺激嗎?”
關河手裏不知何時多了個酒杯,他仰頭抿了一口,閉上眼又緩緩睜開,“有一件挺好笑的事,我剛進去那會兒沒剪頭發,有一回洗澡,有幾個男的想跟我玩玩。”
屈戰堯猛地回頭看他。
“對,就是那種意思,他們嘴巴亂放炮,覺得我不愛說話,一定很好調戲,還說我這麽漂亮來男人堆裏一定玩完。”關河表情有一瞬間的陰鹜,“後來我把他們挨個揍進了醫院,估計以後對男人都硬不起來了吧。”
屈戰堯想象了一下那幾個孫子當時的表情,一定又驚又冤,鐵定死不瞑目了,以前高中那會也有人不知好歹來調戲關河,通常那些人被關河一個眼刀就殺沒了,果然是大城市裏的人,抗壓性都比他們那兒好。
“那我那時候誇你,你怎麽不生氣?”屈戰堯說。
“你說關美人三個字我不氣了一個禮拜麽。”
屈戰堯想了想說,“我以為你跟我撒嬌呢。”
兩人皆是沉默,過了一會,關河繼續說,“然後每天都是訓練,讀書,訓練,讀書,沒什麽有意思的東西。”
屈戰堯看着窗外的星星,一點一點的将心底埋着的那些陳年舊事挖了出來。
“那年我确實要出國,可是出了意外,我們乘坐的車子出了車禍,我媽……不幸過世了。”說到這兒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緊緊攥住手邊的杯子。
“我在醫院昏迷了好幾天,醒來的時候人生就翻天地覆的變了。”
關河看着他,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繼而發現有些酸疼。
“我爸因為涉嫌祝天威貪污案沒幾天就被抓了進去,後來我才明白,他是想讓我們以後的生活過得好一點,走岔了路。”
“過幾天就要開庭了,這件事終于要結束了。”屈戰堯嘴角顫動了下,忽然笑了笑,“真好,也算我這些年的堅持有了回報。”
接下去他刻意跳過了那些艱難困苦的生活,開始講屈小元。
一談起屈小元,他眼裏的笑容怎麽也藏不住。
關河走到他身邊,低頭看着樓下綿延看不到盡頭的路燈,摸出煙來。
“給我一根。”屈戰堯說。
關河把嘴裏那根摘了遞給他,屈戰堯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缭繞中他看見關河卸下冷漠表情後,溫柔的輪廓。
“其實很多人問我值不值得,我爸也問過我,他說,屈小元本來就是我們家好心收養的,明明自己過不下去為什麽還要帶着她?”
“這個問題我一直沒想通。”屈戰堯吐了口煙圈,呲着牙笑了笑。
“沒有值不值得的事,只有值不值得的人。”關河說。
屈戰堯眯了眯眼,将關河手中的杯子奪過來喝了一口。
“我不是聖人,我也有厭煩過的時候,你知道,我耐心很不好,屈小元又是有缺陷的,有時候跟她講話講好多遍她都聽不懂,我有段時間真的很想把她交給別人。”屈戰堯眼裏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他又喝了口酒,将話裏的哽咽吞下去。
“我甚至找好了人家,那天我帶着一身傷回來,屈小元那時候還不會說完整的話,只是一直盯着我流血的背哭,含糊不清的喊着,哥哥痛,哥哥痛。”
屈戰堯好一會兒沒吭聲,關河還以為對方醉過去了。
直到聽見被壓在喉嚨口一陣悶悶的細碎嗚咽才反應過來,屈戰堯哭了。
關河很少看見他哭,至少以前他總說,“哭一哭如果能解決問題我就使勁兒哭,不能的話我哭個屁啊。”
二毛就說,“那老大你難過了怎麽辦?”
“再難挨我也能忍。”他記得屈戰堯那時候是這麽回答的。
哭并不是示弱,有時也是一種宣洩方式。
這句話他很久以前就想跟屈戰堯說了。
屈戰堯吸了吸鼻子,清清嗓子說,“後來我就消了這個念頭,她還這麽小,她看見陌生人會哭,她開心的時候會攥着我的手指,軟乎乎的小手拍來拍去,她會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哥哥早上好,她那麽依賴我,吃飯要我喂,跌倒了我抱着她哄就不哭了,我教她穿衣服,穿鞋,聽她說話,她小時候怕黑不敢睡覺,我摟着她躺在潮濕的小房子裏,一首歌一首歌的哄着,她醒來看到我不在了,會哭着喊哥哥。在那段晦澀無光的日子裏,她幾乎是我撐下去的全部力量,她讓我覺得,我是被需要的,她給了我價值,繼續活着,努力活下去的價值。”
“仙人掌上的刺,它雖然紮手,會讓人覺得疼,可正是因為刺的存在,他才是一顆完整的仙人掌。”
關河垂下眼睑,轉身把屈戰堯擁入懷中。
“笨蛋,以後別再把你的傷口藏起來,如果你想哭,就到我這裏來。”
屈戰堯身形不穩的晃了一下,他有些暈,大概是酒意上了頭。
關河湊近他的耳朵問,“這些年,你跑得累不累?”
“累。”屈戰堯醉醺醺的說,“太他媽累了,我不想……我不想再跑了。”
關河笑了笑,聲音沙啞而溫柔,“那就不要跑了,就在這裏停下吧。”
屈戰堯喝完酒後,意識飄忽不定,最終迷迷糊糊的睡了。
他沉沉的墜入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懸崖邊上,周圍都是斷壁殘垣,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他搖搖晃晃的站着,不停喘氣,往後一看,黑壓壓的都是人。
他們不停往前,面無表情,手裏拿着尖刀,嘴角帶着殘忍的笑。
沒辦法,為了活命他只能跳下去。
就在他跨出一步的時候,側耳聽見有人說話,聲音好像從天邊傳來,又好像近在咫尺,他回頭,在不遠處看見了關河的臉。
關河朝他笑,伸出一只手,哄小孩兒似的說,“別怕,我帶你走。”
就像絕處逢生的時刻,他從陰暗的角落裏看見了太陽,看見了光。
做噩夢了?關河看着躺在床上不停翻動的屈戰堯皺了皺眉,附身捏了捏對方的被角,在他背上拍了怕。
聽着對方漸漸綿長的呼吸聲,關河在黑暗中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很輕的笑了。
“诶,我這個人很倔的,有你想象不到的倔。”
“我如果喜歡上一個人,就會一直喜歡,到死都會喜歡,屈戰堯,你擺脫不了我的。”
他擡頭看着天,“星星距離我們有三千多光年,而我現在只離你一厘米,只要你叫一聲,我就會聽到,以後……也永遠這麽近。”
前塵往事仿若煙火,再令人念念不忘的痛和苦都過去了。
能再相遇,就是幸運的。
因為現在,就在我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