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事實證明,屈戰堯買的那副手套小了,但關河一直都帶着,上下班都帶着。比起那些貴重又不實用的禮物,屈戰堯的笨拙和溫暖,實在是獨一無二的可愛。
就像當年拼了命打工送他的那雙鞋一樣,是帶着某種複雜感情的東西,關河一直都很寶貝他們,不穿的時候放櫃子裏都擦好幾遍,簡直可以說是細心呵護了,可惜有一個不識相的人來攪局。
那天,程霈霈在他們家賴着睡了個午覺,外賣到了,鞋櫃外面沒鞋,他就随便從裏面抓了一雙穿上,關河回來後,發現那雙球鞋上沾了一點污水,平時一直很冷靜,即便生氣也是保持着高貴冷豔态度的關河頭一回沒有形象的拎着掃把,将一頭霧水的程霈霈趕出了門,不留一點兒餘地的那種。
屈戰堯進門的時候懵了,“你怎麽回事?抽風了?”
關河又氣又委屈,憤怒的指了指門口的鞋。
屈戰堯聞言望去,那雙熟悉的小白鞋沾上了不少泥土和污漬,他心頭一哽,回頭沖程霈霈扯着嘴角笑了笑,像是在抽搐一般。
“媽的,你居然弄髒了我送的鞋!滾蛋滾蛋!今晚不留你吃飯了!”
屈小元從屋裏出來跟着附和,“不留你吃飯了!”
程霈霈莫名其妙被逐出了門外,好半天才氣息奄奄的撥了個電話,靠在牆上撒潑打滾了一番,“大叔,我請你吃飯吧。”
徐川那邊回道,“我已經在吃了,沒別的事我挂了。”
程霈霈拖長聲音哎了一聲,好半天才從嘴裏擠出一句完整的話,“那……我還沒吃……我能不能……來你家……蹭……”
一頓倆字還沒說出口,就聽見對方難得笑了一下,悶在胸膛裏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很好聽。
“我是殺人犯你不怕了?”
程霈霈半晌沒有應聲,徐川沉默的聽着他急促的呼吸,将碗裏的幹蘿蔔拌好,準備挂電話,忽的聽見對方啞着嗓子,像是立表什麽決心一般喊道,“操他媽,小爺我才不怕!”
徐川輕輕的笑了,“不怕就來。”
程霈霈搓着手說,“那我帶點酒過來。”
徐川嗯了一聲,“巷口修路,別再摔個大馬趴。”
“操。”程霈霈紅了紅臉,“大叔你損我損上瘾了吧。”
對面的電話已經挂了,程霈霈縮着脖子下了樓,關河他們房間的燈亮起來了,周圍的住戶也都亮了燈,把整個街道照得燈火通明,襯得他一個人,格外渺小又孤獨。
程霈霈吸了吸鼻子,忽然有些委屈的覺得寂寞。
店裏的生意逐漸上了軌道,快過年了,屈戰堯給員工包了點紅包,年二九的時候關了店,準備帶着屈小元回家看爸爸。
昨天他給他爸打電話,聊了一會兒後他爸試探着說,關河要是不回去,就過來跟我們一起跨年。
關河伸出手臂來環住他,“好啊,不過我假期短,可能得提早回去。”
屈戰堯親了親他,“你再睡會兒,今晚不是還得值個夜班?我去買菜了,想吃什麽?”
關河帶着不正經的笑容調侃,“吃你。”
“白日宣淫,關美人你要不要臉啦!”屈戰堯把對方的“鹹豬手”拍掉,倆人在床上鬧了一會兒,屈戰堯看了看手表,掙脫關河摟着他腰的手,一邊說着“來不及了雞翅打折十點就過了”,一邊跟小旋風似的下了樓。
關河聽着他的腳步聲慢慢躺回床上,閉上眼睛笑了笑。
再次踏入那條熟悉的街道時,關河沉寂已久的回憶不輕不重地敲打了一下他的心口。
他忽然不着邊際的想起十七歲那年,他第一次到屈戰堯家的場景,每一秒的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人這一輩子,兜兜轉轉的,真的很神奇啊。
“之前那房子我抵押了,現在算租賃的吧,我爸習慣住那兒,所以等我賺了錢,再把它贖回來。”屈戰堯呵出一口白氣,用鑰匙開了門。
他爸坐在沙發上發呆,吸煙的手指瘦的骨節突出。
屈戰堯走過去摘了他的煙,“老煙鬼,你寶貝閨女回來了還吸。”
屈爸爸摟過屈小元親了兩口,回頭道,“你什麽時候不抽了我就不抽了。”
屈戰堯拉過關河做擋箭牌,“我最近抽過沒有你說?”
關河笑得很乖很有信服力,撒謊不帶皺眉的,“叔,他最近真沒抽過。”
屈爸爸自己兒子不信,兒媳婦确是信得過的,畢竟人一身正氣擺在那兒,光站着就讓他覺得靠譜,那什麽……暫且就叫他兒媳婦吧,屈爸爸心想。
“兒……”屈爸爸頓了頓,“小關啊,你們先去房間裏待會,今天我做飯吧。”
這一頓年夜飯吃得格外的舒坦,陪着屈爸爸多喝了幾口酒,三人醉意闌珊的靠在沙發上聊天,電視機上放着無聊的春晚,屈小元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屈爸爸大着舌頭講他年輕那會兒當兵的事,回憶回憶峥嵘歲月,順便吹吹牛逼,後又醉的胡言亂語,哭着說他當年如何錯的離譜,将這條血路走得家破人亡,最後又笑着抓着他倆的手不放,嘴裏一直重複着,“你們好好的,你們好好的。”
“我們會的。”關河回答他。
屈戰堯從房間拿出被子給他爸爸蓋上,又聽見他爸迷迷糊糊說,“兒子啊,你性格這麽暴躁,別欺負小關,小關從小就文靜乖巧,你別仗着自己……啊……泥地裏滾過,社會上混過就欺負人家小關老實人……”
到底誰欺負誰啊,屈戰堯根本聽不下去,無言的給他捏了捏被子,轉身進了房間。
一開門關河就把他撲倒在床上了。
屈戰堯撐起胳膊在關河唇上啄了一下,“新年快樂。”
關河翻身一躺,摟着屈戰堯往枕頭上蹭了蹭。
“勒死我了混蛋。”屈戰堯說,“你想幹嘛?”
“我可是老實人,我不想幹嘛。”關河又把他拉近了一點。
屈戰堯輕聲咕哝,“我爸真是有眼無珠。”
關河很滿足的閉了閉眼,“抱着我睡吧。”
屈戰堯輕輕啃噬着關河的鎖骨和脖頸,然後趴在他胸口不動了,半天才感嘆道,“時間好像一點都沒往前走。”
時隔多年,回頭再望,諸多酸楚都成過往雲煙,想起來,好像也曾飽含幸福。
第二天,下起了白蒙蒙的雪,陪着屈小元打了會兒雪仗,屈戰堯跟關河去了一趟墓地,他媽媽墓邊有一束花,想必是年前他爸爸來過。
關河把花放在邊上,跪着磕了個頭。
屈戰堯說,“我跟她單獨講講話。”
關河點點頭,将他帽子戴上,轉身走遠了些。
“媽。”屈戰堯屈指成拳,又慢慢松開,拂了拂墓碑上的雪,笑道,“先祝你新年快樂,又年輕一歲了。”
“今天我帶男朋友來看你了,希望你不要怪我。”屈戰堯咬了咬唇,“媽,他是關河。”
“我沒跟你說過,我們六年前就在一起過,後來因為一些原因分開了,大概是你上天保佑,又讓我們冥冥中遇見了,雖然途中有過掙紮和迷茫,但很開心,我抓緊了他,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能讓我這麽不顧一切的喜歡。”
他笑了笑,聲音帶了點哽咽,“在你離開以後,我以為自己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幸福了。”
屈戰堯吸了吸鼻子,呼了口氣,這次的停頓很長,“我們現在狀态慢慢好了,爸爸出獄了,小元上了學,她在學校裏很乖,老師們都很喜歡她,我跟關河前段時間一起開了個店,賣炸雞排的,還是你的真傳呢,生意不錯,年前賺了不少,可以給你燒點貴的紙錢了。”
“媽,謝謝你。”屈戰堯跪下磕了三個頭,“謝謝你。”
“我會好好生活的,你在天上也要好好的,保佑保佑爸爸身體健康。”
“下次再來看你,今天下雪下得好大,腿麻了都,嘿嘿,媽,等我明年多賺點錢,幫你把墓修一修,要不咱搬到泰和園吧,那兒水土好。”
屈戰堯站起來,又摸了一邊墓,“再見。”
關河看見他出來,撣掉了他肩頭上的雪,并把傘交給他,“我也去跟阿姨說會兒話,你去那邊避風口等我。”
關河的開場白很簡單。
“阿姨,我來你家玩了。”這是他每回去屈戰堯家的第一句話。
“可惜我再也聽不到你說,進來坐,小關。”
關河将心裏的酸楚強行咽下去,長呼了一口氣,“對不起。”
他低着頭沉默了将近一分鐘。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阿姨,你就像我第二個媽媽一樣。我很後悔當年沒有見到你最後一面,我媽媽也過世了,抑郁症自殺的,在我離開你們的第二年,那段時間很難熬,不管是學習還是生活,我都處于迷茫期,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你做的土豆泥和綠豆沙。還有你跟我說過的話,你說人生不是用來後悔的,你爸媽不支持你,阿姨支持你,你想做什麽就去做,想愛什麽人就去愛。”
關河閉了閉眼,“可是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說的那個人是你兒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們,但我相信你會試着去理解,因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
“我放開過他一次,絕不會放開第二次。所以很對不起,阿姨,我讓你失去了抱孫子的機會,但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就會多另一個兒子。”
“再重的話我沒法承諾,只能跟你保證,我們一定一定會過得很好,比小時候還要好,而且會越來越好。”
“我不太喜歡說永遠這個詞,但我今天想在這裏跟你說。”
“我們現在還年輕,說不定他以後可能還會遇見各種各樣的人,對他好的喜歡他的或許有比我更出色的,但最後留下的,一定是我,永遠都會是我。”
“雪下大了。”關河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墓碑,站起來鞠了個躬,“希望阿姨保佑我們身體健康,幸福快樂。”
關河的呼吸頓了一下,好半天才垂下眼睑,聲音微啞,“好想再喝一碗你煮的綠豆湯。”
屈戰堯打着哆嗦站在避風口,這地方雖然風小,但站久了還是冷。
關河從裏面走出來,輕輕搭上了他的肩。
屈戰堯被他冰涼的指尖凍得嘶了口氣,偏頭看見他紅着的眼眶。
有那麽一秒鐘的怔神,屈戰堯想笑他,卻被胸腔裏奇異的感覺擠得鼻頭一酸。
原來……關河也會哭。
屈戰堯揉了揉眼睛,伸手摟過他:“來哥哥肩膀上哭。”
關河摘掉了他腦袋上的雪漬,他的睫毛尖有些濕潤,低頭看他的時候,整齊劃一的在臉上落下一片陰影。
“我們買一套自己的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