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好久不見
我道一句,好久不見。你說,怎麽會久呢,兩個月怎抵得上三年未見?
(一)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終于到家啦!”和諧號駛向洛城站時,伊洛發了這樣一條微博。
伊洛拿着爸爸給的鑰匙,打開家門。
看着偌大的房子裏,空空的。她突然好想哭。
爸爸在身後,不可以,不要哭,要堅強。伊洛對自己說。
“爸,說實話,這房子買了五年多,我倒還真沒好好住上幾天呢!”
“是啊,你這不一直在上學嗎?進屋看看!”說着,父親推開伊洛的房門,“爸爸呢,先去收拾一下東西。”
伊洛進了自己的卧房,發現屋內景象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映入眼簾的是,卧房的牆上,滿壁,錯落有致的相片。
伊洛從小就喜歡收集相片,喜歡記錄生活的點點滴滴,每逢大歲生日,她都會鬧着要和爸爸媽媽拍藝術照。因為十分疼愛女兒,父親母親也總會珍藏一冊又一冊家庭照。
床頭上方的牆壁上,是一張二十四寸的全家福水晶照,那是伊洛出國前拍二十四歲藝術照時照的全家福。
右側是十七歲那年,高考結束、上大學前拍的十八歲照和全家福照。
左側挂着十寸的十二歲水晶照。
在這三幅大相框周圍,是一張張五寸六寸的一家三口的各種生活照。
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有着不同的風景。
還有她不同年歲的周歲照,以及各式的旅游照。
伊洛望着那些照片,呆呆的,淚水奔騰而出。
“媽……”她哽咽着,癱在床上。
又是無眠之夜。
躺在床上的伊洛輾轉反側,她總是覺得,母親還在,還在這個家裏。
她至今都不敢相信,母親怎麽會連一句話都不和她說就離開了。
她甚至會想:媽媽,你只是去看病了對嗎?
以前因為失眠,伊洛媽媽看遍了洛城的醫院,後來又去了天津、北京等地看病,效果都不是很好。
“媽,告訴寶貝,這次又是去哪裏?什麽時候回家?”
第二天一大清早,父女倆乘車到伊洛闕。
伊洛走向前去,屈身在母親的墳前放了一束百合花。擡眼看見“愛妻張念之墓”,伊洛本能地顫了一下。
“媽,對不起,女兒來晚了。”
“小念啊,我們來看你喽,寶貝終于博士畢業了,馬上就要在廣府工作了,還是她原來的大學,放心吧。”父親拍了拍伊洛的肩,道:“伊洛,你先在這兒和媽媽說說話,等你把想和媽媽單獨說的話都說完了,爸爸再過來,和你媽媽說說話。”
“嗯,好。”
“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伊洛禁不住嚎啕大哭,“都是女兒不好,是我回來晚了,不不不,當初我就不該走得那樣匆忙,如果,如果我再晚些日子回西班牙,可能,可能所有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這一切,媽媽的離開,還有,炎城的決絕……
所有所有的,物是人非。
在墓道外側的父親等女兒等了好久都不見她走出來,便去尋女兒了。
“伊洛,伊洛,你怎麽了?”父親看到女兒跪倒在妻子墓前,手還死死地扒着墓碑,吓出一身冷汗,“孩子——”
“爸……”伊洛哽咽着轉身,一下子撲向父親懷裏,繼續放聲痛哭。
“好了好了,不哭啊,孩子……媽媽她都知道的,你想什麽,她都清楚,不會怪你的……”
伊洛望着蒼茫的遠方,龍門山層巒疊翠,綿延不絕,忽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是在夢裏嗎?
待父親走來,她扶着父親,一同往墓園出口走去。
“爸,為什麽把媽媽葬在這裏呢?”
“你媽媽一直喜歡龍門山色,且這裏又在伊河邊上,是個不錯的地方,将來爸要是去了,也葬在這兒。”
“爸!”
“孩子啊,爸知道你想說什麽,可這是不可更改的命數啊,你媽媽沒去世前,有時我還會惶恐,害怕死亡,可是,看到你媽媽這樣安靜地離開,爸也就不怕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有一天,爸也可以這樣安詳地離開,然後和你媽媽合葬。”
“爸,不要,我不要爸爸再離開我了!”
“好啦,爸爸一定努力陪我們寶貝更久些,但伊洛你得答應爸爸無論怎樣,都要照顧好自己。”
“嗯,爸,我會的。”
回家後,伊洛洗洗澡,畢竟是傷了一整天的心,很快便沉沉睡去。
只是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再次醒來時,那個夢已變得很遙遠了。
就像回國時飛機上做的那個夢似的,這一次,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媽媽喚我的模樣,媽媽親吻我的景象,媽媽端來熱好的牛奶給我喝的情景……
很奇怪,好像,又看見陌宇了。
他說,伊洛,伊洛闕。
真奇怪,陌宇怎麽會知道那片墓地的名字,叫伊洛闕呢?一定是我想多了。
可最讓我難受的是,夢裏,我還回到了奶奶的葬禮那天。
我哭着,喊着,不讓他們擡走奶奶的棺椁。
我眼睜睜地看着,他們,他們把奶奶,推向那長廊,卻無能為力。
長廊的盡頭是火化室。
我守在火化室的廊口,等來的是大伯雙手捧着的木盒。
那時我就一直在想,奶奶,你會不會很怕,很怕一個人,走向那未知的世界?
我知道,孤獨和恐懼,是這世間最可怕的,無論生前,死後。
媽,你走的那天,是不是也是這樣?你的葬禮是不是也像外婆的葬禮那樣?
我不敢想象,我心好痛。
伊洛提筆在日記本上寫下了這些話,素色的紙箋已然發皺,那是淚的印痕。
她起身洗了把臉,在洗手間裏練習好微笑,才走出去,到父親那裏,她決心要帶給父親一直祈盼的溫暖和明媚。
(二)八月的尾巴
當顧伊洛還是南師的學生的時候,她每次回家都是高鐵火車兩邊倒。坐高鐵呢,省時省力,不擁擠,也不混亂,但就是必須得坐在座位上七八個小時,而且價錢是火車票的兩倍。擠火車呢,雖說有種種缺點,但是能省個二百五呢!那怎麽說也能買一兩件短袖或者一雙運動鞋。
她還記得,以前自己就發出過這樣的感慨:坐着高鐵,卻想念着,那些年,火車裏的日子。
每每坐火車,伊洛總喜歡做幾件事:坐在窗邊看風景;拿起畫筆描速寫;躺在鋪上想心事;握住筆尖寫心情。
兩個月匆匆而過。
八月的尾巴,又是離家時。
這次,伊洛堅持訂火車票,父親拗不過她,到最後也只能将她送上火車。
道別時,伊洛微笑着用慣常的方式——親吻父親的額頭。
車窗裏,她看着父親遠去的背影,淚水潸然而下。
爸,這一別,怕又是半年了。
從前,是媽媽和我送你;而今是你,送媽媽和我。
父親常年在外地工作,小時候,每每過完年,伊洛就和母親一起送別父親。
最早的時候,也是趕火車來的,後來,便是坐飛機了。
只是,無論是火車站還是飛機場,伊洛送父親離開後,在回家的路上,都會偷偷抹眼淚。
這種感覺,很不好受。
就仿佛,自己,是半個留守兒童。
所以從小,伊洛就不斷地經歷着離別之苦,思念之痛。
只不過那時還不大懂人情的,一切都是天然而成,慢慢地,也就懂了。
伊洛忽地想起大二開學前,應該是2014年沒錯,母親送自己到火車站的場景。
“那天,媽媽送我上車,爸爸尚在外地工作。
我怕箱子放到行李鋪上太高,到時下車不好取,于是就将箱子放在我睡的下鋪的廂桌下,然後我和媽媽便坐在床鋪上,我在裏邊,母親靠外邊。
對鋪是一對母子,那孩子尚小,大概七八歲模樣。那婦女想要把箱子放上去,不過單靠一個女人恐怕是不行的,媽媽見狀,趕緊起身去幫忙。
只見母親脫了鞋子,一腳踩在下鋪的床沿上,一腳撐着行李架下的彈力硬座,讓那婦女将箱子遞給她,然後用力舉起箱子,放上行李架。
過程很快,只持續了數秒,可我卻很久才反應過來。
因為,我愣住了。
我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明明那個女人比母親年輕力壯,而舉起箱子的人,卻是母親;為什麽,為什麽明明是那個婦女的箱子,而将箱子擡到行李架上的人,卻是母親;我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遞箱子的人是箱子的年輕的主人,而出苦力甚至冒危險的卻是幫忙的中年的母親。因為,母親在舉起那個箱子時,那一剎那,我吓了一跳——母親顯然很吃力,并且後傾得厲害。如果稍不留心,如果那個箱子過重,那麽母親很可能會仰身栽倒并被箱子砸到……而我,是無論如何也趕不及……這樣的後果,是不可想象的。
沒幾分鐘,便到了快開車的時刻,母親不舍地和我告別,安慰我,親吻我,然後轉身離去。望着母親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了,母親之所以那樣,是因為我,她其實是希望通過她對那個婦女的幫助,換得一路車程上那婦女可能對我的幫助——如果我有什麽事,也好有個照應。不然,那個箱子,完全可以由車上的男士幫忙擡上去。
躺在床鋪上,我靜靜地哭了。
因為母親。
也因為母親老了。
時不我待,我卻不知何時,父母,他們才能等到我有能力贍養他們的那一天。
歲月的滄桑,早已映刻在父母的面龐上。”
這段文字,被伊洛寫在她的一篇叫作《流年一瞥》的文章裏。
時不我待,我終究還是沒能讓母親等來我許諾的天倫之樂。伊洛靠在窗邊,閉上眼睛,輕聲嘆道。
(三)冷若冰霜
回到廣府後,顧伊洛一頭紮進修改備課的工作當中。
雖說這學期的教程早在四月份接受南師的網絡面試時便已做好并發給校教務審核組和院領導,但畢竟是匆忙寫成的,不完善的地方肯定還是有的。七八月份在家時,顧伊洛一個課時一個課時地對着卧房裏的鏡子試講,并寫下了詳細的教案,然而并非實地操作,況且是第一次教授西班牙史和拉美概況,她也不敢肯定會不會出現課程安排上的纰漏。所以趁九月五號第一個教學周到來前的幾天,顧伊洛抓緊時間又将課案從頭到尾細細過了一遍,并對之前計劃所講的內容再一次進行篩選,或者說是删繁就簡,畢竟世界史的內容總是多而繁雜且相對中國史而言較難為學生們接受。
期間她和敬東通過兩次話,但沒有見面。從敬東口中伊洛得知予涵已敲定廣府的工作,美國那邊的交接手續都辦好了。因而兩人更沒有見面的理由,也的确不該再像從前那樣了。
顧伊洛本學期的兩門課恰好安排在同一天,每周三上午三、四節課是西班牙歷史與文化的專業選修課,晚上九、十節課是拉美文化概況的校公選課。所以九月五號周一那天,伊洛到辦公室呆了一會兒便走去院長辦公室,想把自己這幾個月辛苦修整的教案拿給鐘院長讓他再給自己指導指導。
走到院辦門口,見門虛掩着,院長似乎在和什麽人交談。伊洛想了想,沒進去,站在樓道裏,打算等裏面那人出來再說。
橢圓形的樓道西側,伊洛側身憑欄,望着對面。
對面那個辦公室,是什麽辦公室來着?竟有點兒忘了,當真是只記得院長辦公室了,哦,還有自己現在工作的辦公室。伊洛仔細思索着,覺得自己簡直無藥可救了,怎麽這都想不起來。突然,她想到了——輔導員辦公室。
這時,對面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
走出來的人,讓她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是陸炎城沒錯。
伊洛呆呆地望着那一側,陸炎城也同樣注視着她。
好一會兒,伊洛先低下了頭。
等她再擡起頭時,陸炎城已經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又發起呆來。
忽然感覺右側似有人走近,轉身看去,伊洛吓了一跳,手裏的教學企劃案掉到地上,A4紙散落一地。
她慌裏慌張地胡亂拾起那些文件,只聽見一句“見到我,有那麽可怕麽?”
伊洛起身,一手拿着文案,一手捋了捋鬓邊的頭發,颔首道:“好久,不見。”她不敢直視他,卻見他的腳步一步步邁向自己。
“怎麽會久呢,兩個月怎抵得過三年未見?”陸炎城走到顧伊洛身邊,側耳道,“顧伊洛,你可真狠心,我領教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顧伊洛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劇烈的顫抖了一下,她突然好怕,“怎麽會這樣?”
院長辦公室的門被打開時,伊洛才回過神來。
“伊洛?”
“于北!”顧伊洛望向身旁剛從辦公室裏出來的那個男生。
“早就聽說,你會回來工作,不過一直沒見到你,還不确定,畢竟你當年一心想留在北方。看樣子,是我多心了,回來工作也挺好。”
“嗯,是啊,這樣會方便很多。你,最近還好嗎?”
“我很好,還有一年就熬到頭了,總算是要博士畢業了。幸好結婚早,不然真的要成剩男喽!”
“嗯,恭,恭喜你和劉依啊。”
“你知道?”
“嗯。之前遇見過譚紛,她告訴我了。”
“呵,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兒,你怎麽會不知道。”
伊洛聽着這話覺得很別扭,可又不知道于北他到底想表達什麽,一時語塞。
“你,來找院長?”見顧伊洛沒說話,于北接着道。
“是啊,我想請他幫我看看課程計劃。”
“那你趕緊進去吧。我,就先走了。”
“嗯,好。”說着,伊洛敲敲門,進去了。
走廊裏的于北,嘆了嘆,閉上了眼睛,又深吸了口氣:“你終究,還是不在乎我。”
作者有話要說:
☆、水木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