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素錦年時
我對月長望,憶起從前。
(一)一場高考誤終生
二零一三年六月七日晨,顧伊洛拖着疲倦的身體,恍惚地走進考場。
第一場語文,本是用來平複考生考試情緒的,可對她而言,已經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不記得她是怎樣答題的,只是印象中,寫作文時,突然像是失憶了一般,連最熟悉的文字都想不起來了,提筆便忘字。
中午回家時,她知道自己情況不妙,連覺都沒補,慌裏慌張地盯着自己總結的數學習題規律和公式愣是看了一個半小時,直到出發去考場。
下午考數學時,顧伊洛覺得自己都快暈過去了。
填空倒數第二道立體幾何她對着演草紙畫了好幾遍圖,總是不确定對不對,算出的答案是二分之九π,但她卻一直糾結,覺得這個數很奇怪。
函數大題第二問求極值,顧伊洛不知怎的,繞了彎,怎麽算也算不成。她當時都快吓瘋了,怎麽可能這都算不出來?到底哪出問題了?
選做題她選了相對簡單的坐标系與參數方程那道題目,可是卻一直算不出來……
打鈴前一刻才發現自己把求極值那道題想複雜了,卻也沒來得及修改了答案,而選做題不是計算出了問題,而是壓根兒就帶錯了方程……
六月七號那晚,顧伊洛難受了一整晚。
第二天的文綜和英語也就破罐子破摔迷迷糊糊熬過去了。
六月二十五號淩晨出成績,顧伊洛當時沒有查,因為不敢面對,便迷迷糊糊地先睡了,早上五點多就自動醒了,爬起來到電腦前看自己的分數。
543分。
這真是一個讓人哭都哭不出來的分數。
比豫原省文科一本線高了二十四分。但卻是顧伊洛高中三年最差的成績。
語文113分,數學120分,英語129分,文綜181分。
以往語文成績不穩定,大概也就是115到125之間;以往數學和英語都是在130到140之間的;以往文綜再怎麽差也沒下過230……
那一年的本科分數線,創豫原省歷史新低。
有的人說,因為題難;有的人說,因為壓分了;有的人對改卷組破口大罵;有的人大呼這樣不公平……
但一切于伊洛都無濟于事。
無論最後怎樣的結局,終究是因自己而起。
報志願那幾天,顧伊洛幾乎沒什麽心情,她沒有詢問高中老師,而是咨詢了關系較好的初中班主任,老師家的孩子去年才參加過高考,所以比較清楚流程。班主任建議她能上211就去上,不然以她成績如果連211都沒走的話實在太虧了。
翻開志願參考書,顧伊洛大致看了看,把好大學統統排除掉,把不招收文史專業的學校也統統排除,到最後,真是傻眼了,能上的也就那幾所,并且幾乎都是她在此之前連聽都未聽過的學校,什麽湖南師範啊、南山師範啊、天津師範啊之類。
她看到湖南師範13年在豫原共計劃招收12個文史專業的學生,覺着這個幾率大些,本想第一志願寫湖師來着,但爸爸說,“伊洛啊,你想想,我們在湖南都沒有認識的人,萬一你沒能被你想上的專業錄取,到時候想調濟都不好調,而且你一個人在那兒,沒個親友照看,爸媽不放心啊。”
伊洛想想覺得也是,填志願時耳邊又響起了父親的話。“爸爸希望你去廣府,畢竟是改革開放的前沿城市,各方面都要先進很多。爸爸也想讓你在那接受新思想的熏陶,而且我也将要到廣粵省月安市工作,到時候說不定你媽媽洛城這邊的工作結束後,也到我那兒去,我們一家可能就一起在那邊生活了。”
于是顧伊洛把南山師範放到第一志願,豫原本省唯一一所211豫大放到第二,湖師放第三,第四填的是天師,第五報的是海大,把河大做墊底兒,媽說,不管怎麽着,河大總是上得去的,這樣總不會錄不了。
報完志願的那天晚上,顧伊洛在情緒低落中緩緩入睡,恍惚中,夢到自己一個人,坐着火車,一路颠簸,到了離家很遠很遠的地方漂泊……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哭了。
(二)南師錄取
錄取結果出來了,顧伊洛被第一志願南山師範大學錄取了。雖然沒被第一專業古漢語文學錄取,但好在被第二專業歷史學錄了,可算是松了口氣,幸好沒被弄到什麽思想政治教育、社區管理那兩個專業,那是個啥玩意兒顧伊洛一直都沒搞懂。
她知道南師歷史院是在老校區,便上網檢索廣府南師玉坊校區。她正用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拖動鼠标,悠哉悠哉地搜索資料時,一段話映入眼簾:
首先,如果你是住西區的話,那麽,樓齡在20年以上,每個宿舍住8個人,書桌很小,放一部電腦之後就幾乎什麽都不能放了,沒有獨立衛生間與洗澡間,一切公用,要用熱水洗澡的話要自己拿個桶去打,而且經常沒熱水……
西區的宿舍有一個例外,就是樓下有七十一便利店的西六。沒錯,西六是有電梯的!條件有多好可想而知……
就算是住東區,也不要太樂觀。東區的宿舍條件跟西區的差不多,只是有些宿舍可能是6人間,僅此而已。而比較好的東十是女生宿舍,有獨立衛生間,桌子也比較大,還配有書架子和一個抽屜一個小櫃子。桌上放了電腦還可以放書,應該知足了……可是雖然如此,它也還是很殘舊的……
東區還有個很奇怪的東十九,四人間,外表看上去還行,可是還是沒有獨立衛生間…….這很奇怪,因為宿舍內部的設施甚至比東九東十還新,可是卻沒有獨立衛生間……順便提一下,這是男生宿舍。
應該差不多了吧……還有條件比較好的港澳生住的青園和條件十分好的研究生樓和留學生宿舍……不過這些宿舍沒有實地考察過,不敢亂說,說了也沒用,反正我們也不可能去住……
啊還有,華師的宿舍,老鼠蟑螂是常客,蚊子更是天天見哦……
看到這些,顧伊洛驚得手發軟,下巴差點兒直接磕到電腦桌上……
天啊,我這是造的什麽孽啊!
曾經想過無數次,高考結束後要幹嘛幹嘛的,到最後,卻沒一樣是得償所願的。或者說,那個暑假,顧伊洛已全然無了想要愉悅享受的心境,因而無論是畫畫還是彈吉他,旅游還是寫作,對她而言,都沒了激情,仿佛一切都失去了它該有的誘惑力。
那段時間,她變得特別矯情,天天不停地刷屏發狀态,好像整個人就是靠別人的關注來找存在感的。
而每每到了晚上,伊洛都是抱着日記本,才能昏昏睡去的。有的時候,看着手中的本子,發呆很久,然後忽然就哭了。
八月初收到南師寄來的錄取通知書。
雖然高考的結果令人遺憾,但看到南師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伊洛還是微笑了,發自真心的高興,然而畢竟只是一瞬,轉眼即逝。
二零一三年八月二十九日,顧伊洛正式踏上前往南師的征途。
也就是那天,她決定,放下過去。
因為,她已經失去了所有——可以說是愛人的,陌宇;可以說是夢想的,北大;并且不得不在異鄉漂泊,身邊不再有父母親人的疼愛;最好的朋友們也都各奔天涯,各向前程。
愛人,親人,友人,夢想,所有的一切,都離自己越來越遠,顧伊洛,你告訴我,你還有資格放縱自己麽?
只是,那條“小海螺”,她一直戴在頸前。
父母和伊洛同去,大包小包掂了六七個,幸好有親友送行,要是打車的話,估計連行李都放不下。
坐火車着實委屈了“心廣體胖”的顧老爸同志,伊洛想,爸爸這幾年都沒做過火車的人了,讓他睡卧鋪,恐怕是一夜難眠了。
來之前伊洛已經換了學校寄來的那張廣府的電話卡;途中,她收到南師歷院一三級輔導員劉好老師的短信,還有她的兼班鄧楠的信息。
那時候顧伊洛對輔導員、兼班的概念完全不清楚,連對大學都幾乎是一無所知。上網搜了一下才知道輔導員是負責學生的思想政治教育、學生管理以及學生黨團建設等方面的工作的老師。劉好老師既然是級輔導員,那也就是說,她是南師歷院一三級六個班的共同輔導員。置于兼班嘛,好像是南師自創的詞彙,因為檢索“兼班”二字時,手機屏幕上自動跳出了有關南山師範大學的網頁。後來顧伊洛才知道,南師的慣例是,大一新生每個班都設有一名“兼班”,也就是兼職班主任,類似于學生助理,只不過這個兼班主要是負責新班級建設的,而非幫助學院老師處理日常雜務;兼班任期一年,由在讀師兄師姐們競争上崗,通常是大三、大四或者研一的同學院的學長們擔任,新生大一結束後,不再有兼班一職。也就是說,兼班是大一學生和輔導員之間橋梁。
輔導員建了級群,兼班建了班群,信息上有發群號,顧伊洛加進了群裏。
(三)南師我來了
到了廣府,爸爸的朋友先将伊洛一家接到廣府市的後花園小市棕桦,在那兒玩了兩天。
期間,伊洛在賓館網聊時,得知南師有個特別變态的規定,那就是,大一新生軍訓前必須将頭發剪短,特別是女生。那時,她還不太相信,天底下哪有這麽強迫人的學校?
不過伊洛還是讓爸爸幫自己拍了張長發飄飄的背影照存了起來。
因為是新生,所以無論是級群還是班群,幾乎天天都在上演信息大爆炸,一眨眼的功夫便有數十條甚至上百條消息未看。
顧伊洛倒是沒心情看那些的,只是自顧自地想着她的心事。
九月一號那晚,伊洛發了條狀态,因為第二天就要去報到了:
舍不得,舍不得北國的夜,北國的家,舍不得父母,舍不得家人。此時此刻,在腦海裏搜索,搜索那片片過往,在記憶裏回想,回想那破碎殘夢——如雪般飄落,如花般飄零。從此,開始了我漫長的漂泊之旅。從沒想到今天的模樣,從沒想過這樣的自己,從未料到如今的境遇。心又開始隐隐發痛,曾經的傷口重新發作,總是那樣毫無預兆,突然生硬的疼一下。遠方的朋友們,你們還好嗎?即将離開父母的我,會好嗎?在這裏,有太多太多的無奈和逼迫。好想念我的洛城,曾經的小洛,我心裏的那些人,那些事。人似月色,孤獨如夜,靜若星辰,人生如夢。
二號早上,一家人離開棕桦 ,前往廣府。
伊洛望着車窗外匆匆閃過的風景,又在空間上寫道:
在棕桦路的盡頭 是山和水
進了宿舍,伊洛頓時心涼了半截兒。
學校也真夠狠的,那麽小的一間宿舍,竟然硬是要塞六個人。那床鋪,哪裏有什麽上床下桌,根本就是上下鋪,只看到光禿禿的生鏽的鐵床架,上下各擺着一張拼合而成的因為發潮顏色已然變暗的木板。書桌和床鋪的間距最多擠得下兩個人。還有那可憐的木桌,輕輕一晃就得咯吱咯吱響半天,你說你光響也就算了,怎麽個頭也如此讓人心碎,居然還沒家裏的書桌的一半大……
這下完了,伊洛想,在家的時候,卧室就常常被自己堆得亂七八糟,如今這麽小的犄角旮旯地兒,可怎麽活?
唯一值得“表揚”的,就是,這棟宿舍樓,它有獨立衛生間,不過不要想多了,它只可能是袖珍版,大約是家用洗手間的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
把行李在宿舍安置好,顧爸爸在樓下買了常用物品,什麽多用插銷啊,鎖啊,涼席啊,蚊帳啊,桶啊,盆啊,掃帚、簸箕之類,還有整理箱。上了樓,就開始刷涼席,洗蚊帳并清洗整理箱。
床鋪是顧媽媽整理的,先在床板上墊了一層薄布,再在上面鋪一層床墊,床墊上又蓋一層床單。
伊洛自始至終都站在一旁看着,她就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不知所措。
其實,她本就還是個孩子,一個從未離開過家、離開過父母的呵護的孩子。
她幾乎什麽都不會。
那時候,伊洛就想,大概,空氣都比自個兒有用吧。哦,不對,少了空氣,人可活不了。應該說,自己太多餘,站在那兒,連空氣都嫌自己礙事兒。
收拾好一切,一家三口便出去逛了。
晚上回來時,母親替伊洛鋪上已曬幹的涼席,挂上蚊帳。
廣府是一座被北回歸線穿過的城市,若是有太陽的天兒,上午洗的蚊帳下午就可以幹,畢竟蚊帳本來就是一層紗。
伊洛拿了睡衣,和舍友們道別,說今晚不住宿舍了,陪父母住學校旅社一夜,明兒父母就回家了。
雖說聽舍友們說,她們今晚要開卧談會,伊洛也挺心動的,以前沒住過校,所以很好奇卧談會是怎樣的,但還是更想和父母呆在一起。
九月三日,伊洛早早地起來到飯堂用飯卡買了早餐打包到旅社給爸爸媽媽,然後就去第一課室大樓,也就是簡稱一課的地方去參加一個訓前宣講,因為四號就正式軍訓了。
其實,昨晚,伊洛一夜未眠。
她在深夜發了這樣一條說說:
來到這裏,就是為了離開。
宣講會上,顧伊洛才徹底搞清楚所謂師範生是個什麽意思。她在空間裏寫道:
現在才明白過來,自己是個師範生,是要學好多師範技能的,将來是要講課的……
輔導員好姐再次強調,所有女生必須剪短發,所謂“短”,是指頭發不得挨住衣領。
聽到這兒,大家一片嘩然。
掙紮是沒有用的,好姐又說。
早剪早解脫,正如早死早超生。一個已經把頭發剪得倍兒短的女生玩笑道。
伊洛一下子無法接受,立刻發了條說說吐槽。
過一會兒,手機震動了一下,伊洛打開來看,是一好友評論道:“要不你考慮一下戴假發。”
下了課,伊洛飛快地跑到和父母約定的地方。今天下午爸媽就要回去了,她得趕在父母走之前讓他們幫她買了假發,不然就來不及了,她對銀河區不熟悉,也不敢輕易一個人就去摸地方。明天就得見教官了,所有人的頭發必須在今晚前搞定。
在伊洛的央求下,父母連飯都沒吃,帶着女兒拖着行李打車到最近的商場裏去找賣假發的地兒。
在那附近找了半天,只見到一個電梯口角落裏有賣假發的。可是那家賣的假發,符合輔導員說的要求的只有一頂,是那種被削得很薄的略顯男性化的樣式,醜得出奇,伊洛戴上,覺得自己瞬間變得連村姑都不如。她也顧不得那麽多了,還是讓爸媽給她買下了那頂她見過的史上最醜假發。
在商場吃了午飯後,爸爸媽媽打車将伊洛送到校東南門口。伊洛在車裏磨蹭了好一會兒,才下車。
她竭力使自己微笑着,和父母吻別。
爸爸媽媽讓伊洛先走,他們要看着她進校門。伊洛無奈,只好先轉身離去。
走了好幾步後,她才回過神,扭頭看身後,那輛的士已融進車流之中。
那一刻,伊洛突然覺得,無比的無助。
像是丢了魂似的,心都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剪發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