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神話終究是神話
這僅僅是不快樂的開始，痛苦還遠沒有結束。
（一）澗水橋上
因為高中軍訓沒有軍裝，所以伊洛以為要穿校服參加軍訓。
上午見了教官，下午去學校時，她專門換了校服。
理附夏季的校服，女款是深藍短裙配白襯衣，并在襯衣上佩戴蝴蝶結。換裝後，伊洛站在鏡前，看着鏡中的自己，恍然覺得這些天，仿佛時光已過了一世紀之久。
兩點鐘從家裏出發，伊洛向洛外的反方向走去。她低着頭前行，沒多久，就上了澗水橋。
忽然一雙鞋出現在眼前，她往邊上走，想繞過，可那雙鞋也随她往邊上走。
她擡頭，熟悉的臉龐映入眼簾，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就在她幾乎以為那是幻覺，捂臉要跑開的時候，那人伸手抓住她。
小洛。
小宇？真的是你？你，怎麽會在這兒？
我知道，你會經過這裏，所以我等着，對不起……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出國了，所以……
出國？
我可能要到英國念書了，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顧伊洛的身子晃了一下，差點兒沒站穩，鄭陌宇緊緊扶住她。
小洛，對不起，我媽她知道我們……我爸和那個女人分手了……爸媽複合了……我們一家要去英國了……
所以，這就是你躲着我的理由？
不，不是這樣的，我之前在國外，不知道你給我打了那麽多通電話發了那麽多條信息……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一聲？
因為走得匆忙，登機前爸媽才告訴我出國的事，那時我手機已經被媽媽拿走了。
那你回來之後呢？你完全可以跟我聯系啊！
我只想好好看看你，記住你的樣子，我不想，不想讓你看見我要離開的信息，更不想，不想聽你在電話裏哭。
所以你覺得你這樣就不殘忍嗎？
小洛，我們好好的，好好分別，好不好？
鄭陌宇，你真狠心！
對不起……鄭陌宇吻上去，顧伊洛卻在掙紮，吻着吻着兩人都哭了，任淚水肆意流淌。
我走以後……陌宇嗚咽着。小洛，照顧好自己，別讓我擔心。
你幹嘛說這些，又不是不回來……
我們，要移民了。
什麽？
所以以後，可能不會再回來了，家裏的房子賣了，我們一走，新主人就會入住了。爸媽都不是本地人，親戚們基本上也都不在洛城……
小宇，你是……要抛棄我嗎？
伊洛不敢相信，睜大了眼睛看着他，然而陌宇卻硬是避開了她的目光。
對不起……
為什麽？
你就當，是為了前途吧。
鄭陌宇，我不相信，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訴我你不要我顧伊洛了，你再也不會回來！
男孩兒望着女孩兒衣上的蝴蝶結。
傻瓜，你的蝴蝶結領帶，怎麽不套在衣領下面呢，哪有像你這樣，直接圍脖子上的？小笨蛋，是不是第一次穿校服啊？
小宇……
以後，記好了啊。男孩兒溫柔地幫女孩兒整理好衣領，輕輕道。
嗯……
我走了，我是偷偷跑出來的，再不回去爸媽會發現的。
我等你。
你說什麽？
我會等你回來。我相信你，你一定會回來。只要你回國，你就一定會來找我，無論我在哪兒，你都會找到我，重新牽起我的手，再也不放開。
鄭陌宇抵住顧伊洛的前額，哭了。
小洛，如果，如果五年之內，你等不到我，就不要再等了。
五年，那時我可能才上大二呢，為什麽不等你？
如果你遇見更好的人，放心大膽地去愛，不要因為我而耽誤了你自己……
如果我在有生之年還能再回到你身邊，那我一定不顧一切把你重新追回來。
小宇，如果我想你了，你可不可以和我視頻？
不可以——鄭陌宇直截了當地拒絕。
為什麽？
我爸媽不同意，他們會切斷我和你的一切聯系……
偷偷地都不可以嗎？
小洛你為什麽就不明白呢？是我，是我覺得，我回不來了，我們再無可能了。
所以呢？
所以不止是我爸媽，還有我，如果我們都在還未深陷前放手，對我們兩個都好。
還未深陷？鄭陌宇你覺得你我三年的感情就僅僅停留在還未深陷的階段？
對，就是這樣，所以顧伊洛，我求求你，別再讓我掙紮，別再讓我為難，我們分手吧。
你說什麽？
剛剛都是我不好，是我一時沖動，失去了理性。我來，不是為了看你，而是要和你見最後一面，當面和你說清楚。我們，分手吧。
小宇……
顧伊洛我和你分手了，你聽不懂嗎？
為什麽一定要這樣，我們明明可以克服的——
不需要了。陌宇斬釘截鐵道。
鄭陌宇——
顧伊洛，從今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也請你愛惜自己，就當我們從沒認識過。
如果，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成全你。
（二）病
十二月的某個周末，回外公家時，外公外婆向伊洛說起安安生病的事。
伊洛沒上高中前，常去外公家，和院裏的小朋友們玩，盡管孩子們的年齡參差不齊，但卻總在一起瘋耍。
安安是其中的一個。
伊洛記得，安安比自己的表弟大一級。
安安得了白血病？怎麽會這樣？她才那麽小，才上初一啊！
是啊，這孩子真是可憐得很，恐怕不做手術是不行的。
姥姥，那她現在在哪個醫院啊？
西城區人民醫院，前兩天我和你姥爺還去看了看那孩子。
按照大院裏的情況來看，伊洛猜測安安家裏應該是付得起醫療費的。
她決心去看看安安。
周末，伊洛翹了一節課外補習，坐車去醫院。
她到了人民醫院的血液科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那整層樓，樓道裏住的都是人，放的全是病床。
在過道左側的一個病床旁，一個小女孩兒闖入了伊洛的視線。小女孩兒坐在一個簡易的小折椅上，身着破舊的衣服，伊洛經過時，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伊洛。
伊洛有些害怕，趕緊避開了，只是腦海裏突然冒出兒時看過的電影《無極》裏的場景。
那個小女孩兒，好像童年的小傾城啊……
剛剛那病床上，躺着的，應該是她的父親吧……看樣子，又是一戶悲慘的人家……
為什麽會這樣？
難道這全是病人嗎？
又或者是病人和家屬……
從前聽新聞上說什麽醫療資源短缺，自己還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如今見了這樣的景象，終于明白什麽叫“看病難，看病貴”了。
他們，他們真的好可憐……
她穿過擁擠的樓道，尋找安安所在的病房。
伊洛推開門，見安安躺在床上，面色蒼白，一下子都有點兒認不出來她了。
安安？
小，小洛姐姐？
是啊！你還認出姐姐了！姐姐上初三以後，就很少和院裏的小朋友們玩了……
我當然記得小洛姐姐，那時候，小洛姐姐對安安最好了，每次做游戲都護着我！
哈哈，真好，還記得喲！诶，你爸爸媽媽呢
爸爸去找醫生問情況了，媽媽下去買點東西，等會兒就回來。
嗯，安安乖，這是小洛姐姐送你的禮物，可愛吧？
三只小烏龜？
對啊，三只烏龜娃娃，是一個家庭啊，你要努力治好病，和爸爸媽媽永遠在一起，不分開，好不好？
嗯。
安安，以後小洛姐姐常來看你，想不想啊？
當然想啊，我每天躺在這裏，快悶死了，可是身體又沒有力氣……
安安，這是姐姐的手機號，如果你有什麽不開心的，可以和姐姐講，姐姐上學比較忙，但一定盡量多來看你。
小洛姐姐，我也有手機，你也記下我的號碼吧。
哇塞，我們家安安這麽小就開始用手機了，姐姐才買不久，你現在就有了。
我很少用的，以免輻射。但是爸爸媽媽擔心萬一他們兩個都有事，我一個人在醫院沒法和他們聯系，所以給我準備了一個手機，只在需要的時候才開機。
好，姐姐記下啦。
……
小洛姐姐，你看，門怎麽開了？說着說着，安安突然指着門問。
顧伊洛往門邊望去，剛剛一直在和安安聊天，沒留意，不過好像确實略過一個身影。她走到門外，看了看，沒有人，便又坐回了病床邊上。
不知為什麽，伊洛覺得，那個身影，很熟悉。
沒多久，她便和安安告別，先離開了。本來想等安安的父母回來，但是家裏有點事，就提前走了。
晚上，伊洛提筆記下了白天經歷的事。
她很難過，她覺得那些人，命運真的好凄慘。
栖身在走道裏的，大都是貧苦人。
從他們的穿着和外貌上看得出來，裏面不少人，是村縣裏來的。
他們，他們怎麽可能支付得起昂貴的醫療費？
醫院的走道，像是貧民窟。
而他們無處可去，只能擠在那裏。
小宇，我好難受，這個世界怎麽了，為什麽一定要這樣折磨人？
活着，真的好苦。
當晚，伊洛睡覺的時候，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裏先是出現兒時的場景，接着是在大院裏，看見了安安，然後又夢見一個身影，像是小宇。
夢的末尾，是醫院，是那層恐怖的血液科。
（三）沉默不是金
自進了理附，顧伊洛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變化很大，但說不出來是為什麽。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愛說話，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願和人交流。
和初中時的自己，判若兩人。
為了排解內心的空虛，也為了轉移心中的痛苦，她給自己報了好多個補習班，數學班，英語班，物理班，化學班，排滿了周六周日，平時也拼命學習，不給自己喘息的機會。
然而沒過多久，她就撐不下去了。
期中考試時，雖然物理考了滿分，可她覺得，這不過是運氣，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厭惡做作業，做習題，做功課。
本來初中時，她就很少做題，只是善于總結規律，一通百通，加上她腦袋比較聰明，靈活而長于思考，所以效率高且成績好。
而今各科都以題海的形式壓過來，讓她無所适從，最關鍵的是，她靜不下心來學習。
轉眼一個學期就要結束，後半學期，她已把重點轉移到了文科上。化學已經放棄，物理半聽不聽，生物也不再仔細鑽研。
她就是想省省力，其他的，她都不願。
文理分科前，班主任曾勸過她，以她的中招成績和理科成績，不應選文。顧伊洛沒有猶豫，因為她知道，以她的狀态，要是選了理科，恐怕最後連本科都未必能考上，而這，和中招成績沒多大關系。
十五歲生日時，伊洛盼了整整一天，都沒有收到任何關于他的祝福。
下學期進入文科A班。
理附一零級有七個實驗A班，一至七班，文理未分科前，顧伊洛被分在二班。文理分科後，七個A班中有兩個文科班，五個理科班，文科班将班別改為一班二班，而三四五六七班是為理科班，其中七班為“強尖”班。
她又恰被分在文科二班。
這個班是由原來的四班改組的，原四班學文的都留下來了，學理的都被分出去了，所以各科老師基本上都是原四班的一套老師。
顧伊洛從一開始就對那個班不是很有好感。
班主任曾私下問過她想不想當班委，她說她不太想。
原本以為上學期自己已經夠沉默的了，沒想到到了這個班，自己更加不舒服。原來那個班，雖然大都不是很熟，可是他們人都挺好的，是真的友善。
而文科班，“女生多，是非多”，也許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之一。這個班畢竟是由各個班的文科生分拆而來的，一半進了一班，一半進了二班，而二班裏有超過四分之一的人是原四班的，她們比較習慣，可別人就得重新融入了。同學之間的交融只是一方面，老師也要重新适應，畢竟大都不是之前的老師了，一時之間還是難以接受的。最讓人反感的是，文科生大都太過清高……
可能是中招成績，加上進入文科班後的月考、中考成績，還有在班裏幾乎不說什麽話的緣故，讓大多數人以為，顧伊洛就是個書呆子，死讀書的人，這是她最讨厭的評價，她明明不是這樣的。
如果她不是那麽在意別人，在意與她不相幹的人，在意別人的看法，也許她的難受和痛苦還會少一些，然而她不是。
那時的她，不明白一個道理：在張揚的年代，沉默不是金，是呆；在攀比的年代，沉默不是金，是窮。中學，就是這樣一個張揚和攀比的年代，張揚個性，張揚家世，比誰更有才氣，比誰文筆更好。
而事實上，所謂的呆和窮，全是外人眼裏以為的。
只是那個時候的伊洛沒想通這個理兒，她不知道，她和那些人，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
那些人因為偏見而終究只能成為那些人。
每每她心裏難受得要命，實在堅持不住時，就會往那個號碼上發信息。她知道那樣很不争氣，很沒骨氣，可是她還是忍不住。
她發的每一條短信，開頭都是，小宇你知道嗎……
就連顧伊洛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成績根本就是撐出來的，可月考、中考、第二次月考竟也能排到文科年級前五前六，班級前三，卻誤打誤撞讓人以為是她拼命學來的。
其實她特別想解釋，不是她多麽用功，連課間也在學習、争分奪秒，而是和周邊人無話可說，所以趁着在教室裏能學進去一點就學一點。回到家，每晚都在看電視劇，最新的電視劇她在看，剛播完的電視劇，她也看完了，舊電視劇，大都是她看過的……
而這，也不是因為她有多愛追劇，而是通過看電視劇，排遣寂寞，消解孤獨——她的內心，極度的空虛。
只有看劇不累，其他的，都很累。伊洛心想。
不過就算是解釋了，也沒人相信，只覺這是虛僞做作的表現。
很遺憾，期末考成績出來，她跌了。
她覺得也正常，語文和英語成績都勉強110左右，因為她高一一整年幾乎都沒有做過語文作業和英語作業。
作者有話要說：
☆、前世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