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三章

前世戀人

如果有前世,你大概是我前世的戀人吧。

(一)絕望

高二上學期,顧伊洛和一個叫真真的女孩兒坐同桌,真真是個性格開朗的好女孩兒。

而也就是在那時,她的狀态有所改善。

期中考試拿了文科年級第一。

然而好景不長。

自上高中以來,伊洛便會時常會陷入莫名的悲傷情緒中,精神狀态時好時壞。而且常常做夢,那些夢都很相似,或者說,也許根本就是同一個夢。

夢裏,永遠都會有一個不變的場景。

一個少年的身影。

他正孤獨地走向前方。

最近幾次考試,伊洛的成績都比較穩定,就在她以為情況終于好轉之時,一種叫作“絕望”的情緒正悄悄靠近她。

也許她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的樂天派。

從踏進理附的大門起,一切都變得壓抑,所以她的性格,被打回了原形。

不知從何時起,她發覺自己的思想陷入了困頓。

她沒有辦法向家人描述心裏的感受,只是真的很痛苦。一個人的時候,無時不刻不被抑郁包圍着。

她常常一個人,晚上下了學,坐在書桌前默默流淚,什麽功課都看不進去。

後來她終于撐不住了,和爸爸媽媽說她精神狀态很差,受不了了。

顧爸爸此時已回到洛城工作。父母商量之後,說要帶她去看心理醫生,伊洛開始不同意,直到有一天——

那天早上,伊洛忽然心口劇痛,腦袋轟響,她像着了魔一樣,控制不住自己,于是把屋門反鎖,狠命地用身體抵住門,很久很久,直到力氣耗盡。

她的身體沿門背滑下,整個人都癱坐在門前。

這一切有什麽意義?活着到底有什麽用?一點意義都沒有,一點用都沒有……她哭着喊道。

爸爸媽媽在門外死命地敲門,可伊洛她不開。

好久之後,她開了門。

爸,媽,我們去醫院吧,去看心理醫生……

那醫生是爸爸的朋友介紹的,一位年紀較長的先生。

他引導着伊洛和他交談,伊洛和他說了兩個小時的話。

醫生說她只是有輕微的強迫症,情緒不穩定,并無大礙,但叮囑她要盡量努力使自己進入學習狀态,好好考大學,因為大學是另一個世界,一定要堅持下去,不要總是有想要退學的想法,上了大學,會發現新天地的。

顧伊洛在日記本上寫道:

也許,是因為我沒有講實話。這兩個小時自始至終都徘徊在關鍵問題之外。所以醫生以為我問題不大。

又或許是熟人介紹,所以他不想把事情搞複雜了。

然而早上的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死。

我覺得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活着更是一件極其沒有意義的事情。

如果當初爸爸媽媽沒有生下我,而是另外一個孩子,或許他們就不會被我拖累……

小宇,我很絕望,快點出現在我面前,好不好?

從那以後,情緒奔潰已成習慣,伊洛漸漸适應了。幸好都是在晚上,在自己的房間裏。

“一切的存在都是沒有意義的”這個念頭就像是夢魇,常常讓她堕入無望之境。

她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盡量不去想這個問題。難過的時候,只有忍受。

她和安安依然保持着聯系。此時安安已經轉院到北京治療。設計院已搬往天津,因而安安将來康複出院便會留在京津一帶上學。

爸爸說,他的一位朋友家的女孩,才上初二,忽然查出白血病……

姨媽說,她的一位同事家的孩子,才三歲,得了白血病,可憐死了,沒辦法,只能手術了……

那些天,顧伊洛的滿腦袋裏都是“白血病”這三個字,因為就連新聞上也在播放白血病患者的感人事跡……

之後,她和爸爸媽媽一起去劍南三院看望了那個女孩兒……

走出醫院,伊洛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她覺得好可怕,一想到那病就全身發軟,一想到醫院裏的那些患者,她就覺得好可憐。

……

就這樣,跌跌撞撞走過高二,成績卻出乎意料,高二下期末考試成績出來,顧伊洛竟再次考了文科年級第一。

(二)手術

暑假的日子,大部分用在上補習班。因為如果不上,她一個人根本學不進去。

高三開學前夕,伊洛無意間發現自己右胸有一塊硬物,吓了一跳。媽媽趕緊帶她去醫院。

看了片子,醫生說,是纖維瘤,約莫着是2×2.5寸,估計有兩年了,良性的,沒大礙,年輕女孩常有的疾病,做個小手術把異物切除即可。

那病因是什麽?媽媽問。

病因很難說清,不過像她們這樣十七八歲的女孩兒,通常是由于壓力大、內心壓抑,難以調節和排遣,積郁而成的。

……

兩年了。

鄭陌宇,你知道嗎?

因為你,我生病生了整整兩年了!

我還不到十七歲啊!

你知道這是什麽滋味嗎?

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麽活過來的嗎?

……

進手術室前,家人們圍在她身邊,直至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爸媽才松開伊洛的手。

伊洛只覺大腦一片空白……

顧伊洛覺得,對她而言,這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可以和愛的人緊緊牽手,一起終老。

而她最害怕的事,就是愛的人離開自己,還有夢想離自己越來越遠。

從前她沒有想過,往後的日子裏,最害怕的事,還是會一件一件地發生。

一個小手術,卻像經歷了重生一般。

仿佛手術切除的,不是腫瘤,而是她前世的記憶。

鄭陌宇,如果有前世,你大概是我前世的戀人吧。

而今我們已是陌路人。

術前,麻醉師打了六個小時的局部麻醉;本來三個小時的麻醉劑量就足夠了,但醫生說看她臉色不太好,認為是她很緊張的緣故,所以讓麻醉師打了六個小時的量。

手術進行的很快,推出病房後,伊洛尚不能動彈,必須等麻醉劑失了作用才可,接下來的數小時內,不能有任何進食,水也不能喝。

或許是麻醉藥太猛,術後沒多久,她就覺得惡心得要命,虛弱地對媽媽說:媽,我想吐,好難受……

然而伊洛不能翻身,身體動彈不得。無奈,顧媽媽拿來厚厚的一沓紙,捧在手中,伊洛側頭,一陣嘔吐……

媽媽……剛吐完,她便又開始惡心起來。

顧媽媽趕緊又拿來報紙和紙巾,照顧伊洛。

又是一陣劇烈的嘔吐……

淚水緩緩湧出。

媽媽用手捧着紙巾讓自己嘔吐的場景,顧伊洛永生難忘。

之後,爸爸對伊洛說,女兒啊,爸爸看你生病,覺得很對不起你,從今以後,爸爸一定會為你戒煙的。

顧爸爸是個機械工程師,伊洛上小學時,他就在廣粵工作了;她上初三時,爸爸回豫原工作,市裏縣裏兩邊跑。由于在工廠工作,又是搞技術的一把手,所以壓力非常大,常常是一天就抽兩三包煙,一個月的吸煙費就要兩千多元。因為各種原因,顧爸爸一直戒不了煙,之前,曾試圖戒過一次,已經一年了,結果又複吸了。看到女兒做手術,爸爸覺得非常對不起孩子,覺得是自己沒盡到做好父親的責任……

這一次,顧爸爸是真的戒了。

後來伊洛上大學時還開玩笑道,要是知道自己做個小手術能讓爸爸戒掉十幾年的煙瘾,就是再多做兩三個手術也值得。

術後一個星期,拆了線,伊洛沒再呆在醫院,而是選擇了複課。之後,又隔幾天去醫院換一次藥,直到傷疤結痂,不必再蒙紗布。

然而重生畢竟不是新生,倒像是重複往生。

高三的每一天,顧伊洛都覺得,自己就像是馬路上壞了的車子,沒有辦法,只好拿拖車來拖,自己,就是這樣,一直被拖着跟随時間往前走,沒有進步,只是時光在向前行進。

她終于疲憊不堪。

那幾個月,是在複查、生病、吃藥和昏沉中度過的。

(三)十七歲靜穆的秋

入秋了,理附滿校園的葉子,經紛飛後落地,踏着一疊疊金黃色的波浪,發出從前熟悉的響聲,伊洛再一次想起那年和陌宇走在西原路上的情景。

要是此刻,小宇在的話……

13年1月2號那天下午,伊洛翹掉自習課,一個人走出教室,在空無一人的跑道上望着天空。

英國,到底離這裏多遠呢,遠到你竟三年都不肯與我聯系?

那些日子,晚上休息時,伊洛總會不自覺地看着胸前的那道痕,她常常想,兩年的積郁成疾,鄭陌宇,這就是你留給我最後的紀念麽?

你不會知道,從前你騎車帶我在西原路上前行,我的手想要抱住你,又很害怕影響到你。我覺得我像在抱着一個輕柔的夢,很怕它有一天會碎掉,然而最後這個夢終究是碎了,不管我怎麽努力……

終于捱到了期末,考完試,她已精疲力竭。

成績出來時,她又“大跌眼鏡”,竟然又考了她們班第一,年級第幾不清楚,估計也是前三了,因為文科實驗班就一班二班兩個班,通常年級前十都是一二班的。

就連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的狀态已經差成那樣了,怎麽會……

只是那時她不知道,真正讓她,也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是她的高考成績。

高三的狀況,比高一高二嚴重很多。

每天晚上在家,顧伊洛幾乎一點都學不進去,經常是明明手中拿着複習資料,但卻一直在發呆,等到她緩過神來,已經十點多了,洗漱一下,十一點上床,捧一本筆記,卻怎麽也看不進去,十一點多,也就睡了。

她不敢晚睡,因為那樣她會做噩夢,甚至失眠,胡思亂想一整晚。

她也不願晚睡,因為根本就學不下去,與其那樣,還不如睡覺。

她讨厭做題,一點也不願動手去寫。

幾乎每次,她都是看了題目,直接看習題書後面的答案,因為那已經是她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了——那便是,壓着自己,坐在桌前,目不轉睛地盯着複習資料。

所以,數學題,她只看不做,政史地,她也是只看不做,語文和英語那更是只看不做……

到後來,基本上其他科目都不看,回到家只捧着一直記的數學筆記本或糾錯本看,沒看多少,一晚上就過去了。在學校的時候,她才會看看語文、英語,複習一下政史地。

三月份,理附一零級文科班才開始進入高考模式,把政史地三門試卷合起來考,兩周一次,每次考四門。也正是從高三下學期開始,她的成績直線下滑。

先是跌出班級前三,然後是出前五,再然後是出前七,最差的一次跌出班級前十……

不久,奶奶重病。

盡管做了各種努力,奶奶還是沒能撐住,去世了。

葬禮那天,家人們哭着,喊着,不讓他們推走顧奶奶的棺椁。

我眼睜睜地看着,他們,他們把奶奶,推向那長廊,卻無能為力。

我跪了下來,和奶奶做最後的道別。

長廊的盡頭是火化室。

我守在火化室的廊口,等來的是大伯雙手捧着的木盒。

那時我就一直在想,奶奶,你會不會很怕,很怕一個人,走向那未知的世界?

我知道,孤獨和恐懼,是這世間最可怕的,無論生前,死後。

伊洛在日記本上寫道。

伊洛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熬到高考前夜的。

她很惶恐。

因為她從前學習積累的好底子此刻早已被抽空了。

她覺得什麽都不記得了,好像從未上過高中一樣。

她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八時了。

安安,最近好嗎?

小洛姐姐,我現在好害怕……

怎麽了?

我剛剛無意間聽到爸媽說,原來和我同住人民醫院的小宇哥哥,做了手術後,病複發了,前不久離世了。

“小宇哥哥”,顧伊洛看着信息,一種不祥的預感生起。

小宇哥哥,你知道他的名字叫什麽嗎?

鄭陌宇哥哥,他的名字很好聽,我一下子就記住了。他人超好的,我剛進醫院時,和他住同一間病房,他對我特別好,很照顧我,還鼓勵我……可是,他……小洛姐姐,我好怕,真的好怕,我不敢和爸爸媽媽說……

鄭——陌——宇——

顧伊洛全身發抖,手機從手裏滑到地上……

伊洛,你怎麽了?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伊洛推門回到宿舍時,已是晚上十點半。

對啊,你怎麽突然跑出去,我們還以為你去洗手間呢!可是後來一直沒等到你,打電話給你,你不接,回到宿舍也不見你蹤影……

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因為,一些事情,所以……伊洛低頭,陷入了沉默。

好啦好啦,平安回來就好,不用向我們解釋了,下次有什麽事記得在我們的520群裏說一下,免得大家着急,趕緊洗洗漱漱睡覺覺吧!

嗯,好,謝謝。

作者有話要說:

☆、致我最愛的朋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