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9
穆楊效率很高,周一清晨舒淺就接到他的電話,約她中午見面談談何叔的事情。
等舒淺忙完一上午趕到公司附近的餐廳時,他已經等在那裏了。出乎意料的,他身邊還坐了另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像是剛畢業不久的樣子。
“這是韓亦,成泰事務所的實習律師。”穆楊介紹着,舒淺立馬明白過來。他沒有國內的律師執業證書,大概是找了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律師幫忙出場,自己背後支援。
這招有點劍走偏鋒,卻又是短期內最有效最可行的辦法。
“你好。”舒淺笑笑,和韓亦握了握手。四個人的長形方桌,他們兩人相對而坐,舒淺只能在穆楊身邊坐下。而他已經從從容容地替她沏了一杯茶,舒淺抿了一小口,袅袅清香從鼻尖升騰而起,很是心曠神怡。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被茶霧熏的,她的臉頰似乎又有點發熱了。
穆楊之前已經把案子的大體經過告訴了韓亦,在他的示意下,舒淺又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詳細敘述了一遍。年輕的小律師聽得很認真,眉頭始終微微蹙起,舒淺邊說邊側頭瞥了一眼身邊的男人,這一看便不禁想笑。穆楊和韓亦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像是在把她說的每個字都刻進心裏。
唯一不同的是他清冷的神色裏更多了份成熟的姿态,從頭至尾只是眸色淡淡地品着茶,偶爾看舒淺一下,便看得她心浮氣躁。
“這家公司是什麽背景?”待她說完,韓亦開口問。
“我碰見過來探病的工友,聽他們說,恒天背後好像還挺有勢力的,但是他們不太清楚具體情況,我在網上也查不到相關信息。”舒淺無奈地聳聳肩,話剛說完,就看見穆楊伸手遞過兩三張薄薄紙,輕飄飄落在二人面前——
“呂剛,34歲,恒天勞務公司總裁。19歲時曾在夜宵攤與三名年輕人發生沖突而惡意傷人,致一人殘兩人傷,最終案件因三位受害人均同意和解并放棄上訴而被壓了下來。之後有傳聞他參與過多起不良事件,但具體情況難以考證,因為所有人證證詞裏都剔除了他的名字。”
舒淺和韓亦兩人都震住了。而穆楊依然不急不緩,只是眼中卻閃過某種異樣的神情:“他的資料,即使我動用了數據庫也只能查到這麽多,關于家庭背景更是一無所知。但這張照片——”
他掀開第二頁,裏面是呂剛打高爾夫球的照片,似乎是被偷拍的,并不清晰,卻依舊能看出中年男人矯健有力的身姿,以及那深不可測卻透着幾分邪氣的容貌。
“有什麽問題嗎?”舒淺不明所以地從照片上移起視線,身旁的男人卻靜靜望了她一眼,旋即修長的手指在紙張上輕輕一動,指向了照片中呂剛短袖polo衫上撩時露出的那一截手臂——
“青龍幫!”韓亦已經倒吸一口涼氣,盯着照片裏模糊不清卻依舊猙獰的青色紋身驚呼出聲。舒淺也是一愣,隐約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一時卻又想不起在哪聽過。
“對,90年代港澳黑幫之首的青龍幫,十年前已經被警方全線清剿,淡出了衆人視線。連同着這枚紋身,也就是他們的标志,都銷聲匿跡了很多年。”
舒淺張着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十年前她都還在中學時期呢,竟也聽說過那起轟轟烈烈的掃蕩行動,難怪模模糊糊記得青龍幫這個名字。只是呂剛身上竟然有他們的标記,難道他……
想到這裏她心頭一緊,和韓亦對視一眼,顯然他也和她心頭所想一樣,兩人的神色都是嚴肅而又沉靜的。這樣靜默了半晌,才聽見穆楊的聲音忽然響起:“韓亦,這就是我們的對手。現在你還有選擇的機會——繼續,還是終止?”
堅定,卻不咄咄逼人。而他的目光也是平靜而淡然地望着桌對面的年輕人,仿佛無論他說出什麽答案,都是情有可原。
韓亦斂去面上驚詫的神色,迎着穆楊的視線,沉默片刻。在法律這一行,資歷和成就可以說是互相牽引的,很多像他一樣的畢業實習生會選擇找一個有名氣的大律師帶着,哪怕永遠蓋不過導師的光輝,卻也能在這競争頗為激烈的一片泥沼中求得一席之地。
可是他知道一個奇跡。那個人從不尋求誰的庇護,明明是年紀最輕的全美校園刑事模拟法庭大賽冠軍,正式成為律師後,在衆人矚目下接的第一個案子,卻是一起普普通通的醉酒入室搶劫殺人案,而他,竟然是“兇手”的辯護人。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在現場血液指紋毛發都證據确鑿的情況下,他竟然能在重如山倒的壓力下提出犯罪嫌疑人作案過程“時間空間”上的邏輯悖論,并且當庭現場模拟,硬生生扭轉了局面,委托人當庭無罪釋放。也是在他這個觀點的幫助下,警方破除了真兇的障眼法,終于在半個月後将其捉拿歸案。
而此時,這個奇跡,就坐在他的對面。
那時的韓亦還是個學生,讀慣了卷宗,看慣了案例,卻第一次,被一場公開的庭審視頻震撼了。“律師”這兩個字,對很多人來說只是一個飯碗那樣簡單,可是對另一些人而言,卻值得奉獻所有人生的追求,只為了懲惡揚善,伸張那被漠視被掩埋的正義。
他看着桌對面面色沉靜地男人,明明只比他大了幾歲,周身卻分明散發出超脫常人的定力和氣場。想到即将并肩作戰,韓亦心頭竟湧起一股難以自已的激動,沉默了好半天才勉強壓抑住心中萬分豪情,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當然是繼續!”
穆楊抿了抿唇,眼中似有鼓勵。舒淺也是心頭一熱,還沒做出反應,卻見穆楊已經扭頭看向了她。平靜的眉眼,就像兩人初次相遇時他墨鏡下審視的目光,只是比起那時似乎更多了分溫和。
這是……在等她的答複?
舒淺綻開笑,鄭重而堅定地點頭:“我也繼續!”
下一秒,她就看見了破天荒的一幕——眼前的男人凝視她片刻,五官漸漸舒展,冰山一般沉沉的神色忽地柔和下來,泛起淡淡的笑意。
她的心跳猛然加速,幾乎移不開視線。卻聽見他含笑開口,聲音裏透着一絲愉悅:“我們果然很合适。”
……
舒淺的臉“唰”的一下紅透了,對面的韓亦也瞪着眼在兩人間來回巡視着。舒淺大致猜到穆楊這根粗神經在說這話時一定沒深想到某些層次,懶得再顧他,連連沖着韓亦擺手解釋:“別誤會,我們什麽都沒有……”
話還沒說完,身邊的人已經微蹙起眉:“什麽叫‘什麽都沒有’?”
韓亦只是怔了片刻,已經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微笑,只當舒淺是在害羞。而舒淺滿頭黑線,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幹脆閉了嘴,紅着臉誰也不看。
眼不見為淨!
這頓飯吃得很愉快,三個人迅速地商定了方案:先聯系何家申請工傷鑒定,等鑒定結果下來再進一步申請勞動仲裁。舒淺不是法律專業的,自然插不上話,只能一邊悶頭吃飯一邊看着兩人認真地商量讨論。可是光聽着就覺得熱血沸騰,像是渾身的勁兒都使不上。她躍躍欲試了好半天,終于忍不住插嘴問道:“我有什麽可以做的嗎?”
“先保護好自己,其他的再說。”穆楊沉靜地望她一眼,舒淺和韓亦兩人皆是神色一凜,然後認真點頭。畢竟現在還摸不清對方的老底,萬一真把他給惹毛了,做出什麽事吃虧的只能是自己。
“害怕了?”穆楊将她的神色盡收眼底,語氣了然。
舒淺搖搖頭。在聽聞對手背景的時候,她腦中的确閃過一些令人恐懼的可能性,可只是片刻那些念頭就被壓了下去。這個世界總歸是邪不壓正的,那麽多警察、那麽多律師、那麽多記者、那麽多正義的人都勇敢地站在與惡勢力對抗的前線。她雖然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設計師,可是就不能有滿腔熱血了嗎?
更何況,身邊還有穆楊并肩而行呢。想到他在,舒淺莫名就湧起了一股勁,連這頓飯都吃得莫名舒心。
穆楊見她搖頭,只是輕輕抿了抿唇,又繼續和韓亦交流去了。舒淺也不顧忌他倆,大大方方夾菜吃飯,雙眼閑來無事四下望去,卻突然瞥見餐廳門口隐約閃過一抹熟悉的影子,可還不等她看清就被擋住了。
應該不會是他吧……舒淺一口氣還沒出完,意料之外的,就看見秦緒面色沉沉徑直向她走來。
這麽多天沒聯系她,現在這突然出現是要幹嘛?舒淺心口一緊,眼看着來人牢牢盯着她,已經快要走到桌邊,她筷子一放,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飛快地說:“穆大哥、韓亦,你們先聊,我有點事馬上回來。”
說完,不等他們反應就往與秦緒相反的方向疾步走去。她只是想引開秦緒和他單獨聊聊,沒想到落在另一位當事人眼中卻成了落荒而逃。秦緒眼神愈發陰郁,加快腳步追了上去,只在經過穆楊一桌時側頭瞥了瞥他,目光裏滿是挑釁。
穆楊本就留意到他了,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只一眼,就猜到了個大概。
雖然自己經驗不足,可那寫滿了警告的小眼神兒,擺明了就是掠奪者在宣告所有物。沒吃過動物,難道還沒看過動物世界麽?
韓亦年紀不比穆楊,某些經驗可是豐富多了。見此同樣明白過來,低低一笑,打趣道:“穆大哥,要小心提防啊。”
穆楊收回視線,眸光平靜無波。
舒淺一直走過拐角才停下,不一會兒身後的人就追了上來。見舒淺等在原地,秦緒微微吃驚,語氣卻生冷堅硬:“不跑了?”
“誰跑了?”舒淺白他一眼,“你又要幹什麽?”
秦緒本就憋了一肚子氣,此刻聽見她冷淡的語氣更是難以自已,擡手就扣住舒淺的手腕,緊緊握着,臉上已經隐約有了怒意:“我幹什麽?舒淺,你兩年沒談戀愛,至于一看見我回來就急不可耐找男人嗎?”
“你發什麽神經?!”舒淺用力想甩開他,無奈他握得很牢,餐廳裏人多,她又不敢動作太大,只得壓低聲音怒斥,“秦緒,放手!”
“不放!”他也壓低了聲音,卻倔強得像個孩子,手上的力氣有增無減,“淺淺,就因為當年一件錯事,你就要徹底把我打入地獄?”
她怎麽會知道,當年父親始終隐瞞着,直到進修名額确定下來才告訴他。她不知道那晚他在她宿舍樓下站了多久。壞掉的路燈映不出他的影子,他站在高高的槐樹下仰起頭,看着她偷偷躲在陽臺上哭泣,一瞬間只覺得無力,甚至不敢告訴她真相。
還有什麽用呢?既然已經來不及挽回了,既然已經确定了兩年的異地分隔,就算他将她哄回身邊,又怎麽能保證驕傲的她可以放下芥蒂重歸于好?
他記起兩人的初次見面。那是全系第一次模拟考成績公布的那天,他看着自己專業課第二的排名隐隐郁悶,轉身出了教室,就聽見隔壁班幾個女生簇擁在一起,其中一人說:“哇塞,舒淺你居然是專業第一名,原來你這麽厲害啊!”
他扭頭,就看見被圍在中間的女孩,笑容裏仿佛染上了校園裏栀子花純淨的清香,略帶羞澀,卻比下了春日裏的萬紫千紅。
他想都沒想就走過去,無視周圍女生詫異的目光,炯炯視線落在她身上,徑自開口:“我叫秦緒,你好。”
很久以後,舒淺想起那一幕,無奈又好笑地說:“你看,別人自我介紹時都是先說‘你好’,你卻是先說‘我叫秦緒’,果然是個超級自大又自戀的家夥。”
是嗎?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所有的驕傲,都在一個名叫舒淺的女孩面前,化為了指尖雲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