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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apter49

手機屏幕上的字,在幽暗的環境中熒熒閃爍着。舒淺盯着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只覺得心髒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揪着,半晌,才啞着嗓子緩緩叫他:“穆楊。”

“嗯?”他正望着水庫對面黑寂森然的樹林沉思着,并沒留意到剛才短信的聲音。只是聞言收回視線,卻見舒淺緊咬着下唇,眉頭擔憂地蹙起,那漆黑的瞳仁裏全是慌亂和緊張,一言不發地把手機遞了過來。

他垂眸看去,神情倏地一斂,迅速地翻開對方號碼回撥過去,那端卻只剩下一片忙音。

“你以前見過這個號碼嗎?”穆楊臉色沉得可怕,握着她的手也猛然攥緊,“或者,有沒有接到過類似的電話和短信?”

舒淺搖搖頭,這才見他的緊擰着的眉頭稍稍松弛了些許,可她的心情卻輕松不起來,只怔怔地看着他再次按亮屏幕,一字一字重新審視起來。

見面禮?指的是什麽?而既然給穆楊的消息,又為什麽會發給她?

“你知道這條短信是什麽意思嗎?”舒淺臉上擔心的神情一覽無餘,心底也依然一陣惴惴不安。可男人靜默許久,卻是擡起頭将她緊緊拽進懷裏,沉聲道:“走。”

“去哪?”舒淺不解。

“回酒店。”他已經拉着她往原路疾步走去了,“今天先回去,下次再帶你來。”

可話音剛落,卻感覺身邊的人身型一頓。舒淺忽然就止住了步伐,只是一眨不眨緊盯着他的眼睛,滿臉都是倔強和委屈。

“你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麽事?”

她也會擔心啊,她也想替他分擔啊,可是他為什麽總是一個人默默承擔着所有的事情,甚至在看到短信的第一眼,還緊張她多過緊張自己。

穆楊也停了下來,望向她的眸子裏有幾分了然,又有幾分無奈。他的神情已經歸于一片冰冷,在漆黑如墨色的夜中,冷硬得讓人心生寒意,唯獨看向她的那雙眼睛裏,殘存着平靜的溫和。

“何洋的案子不是簡單的工傷案。淺淺,我不願意讓你摻和進這件事裏,”他看着她,沒有躲閃,目光誠摯,“因為關于你,任何一點風險我都不允許。”

即使鬧着氣,聽他這麽一說舒淺還是心頭一軟,也不吭聲了,一個人邁開步子慢慢往前走去。而在她看不見的身後,穆楊這才用力閉了閉眼,斂去心頭郁結的不安,犀利的視線忽然向四周猛地一掃——

沒人。亦或許有人,只是藏在他看不見的黑暗處。

他緩步跟在舒淺之後,視線一刻不離地緊盯着她,直到兩人距離足夠遠,才掏出手機迅速地按下寧霂塵的號碼。

“呂剛現在人在哪裏?”他壓低着聲音,語氣冷冽到了極致。寧霂塵正開着車,聽聞耳畔藍牙裏傳來的聲音時微微一怔,旋即道:“我手下有人盯着,十分鐘前還報告說他正在自個別墅裏。”

“他要有動作了,會是跟我有關的。”

“什麽?”寧霂塵聞言一驚,“你怎麽知道?”

“舒淺收到一條短信,說要給我見面禮。呂剛做事目的性極強,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将信息發到她手機上,”穆楊望着前方窈窕的背影,臉色陰霾漸深,“我猜他會從我身邊的人下手,雖然肯定奈何不了你,但也還是提醒一聲。”

“好,多加小心。”車行駛在燈火明亮的街道上,寧霂塵挂了電話,望向前方熙攘的路口,放緩車速,微蹙着眉浸入沉思裏。

如此明目張膽,如此肆無忌憚,和十年前青龍幫的模式截然不同。當年呂斌帶領下的青龍幫,行事果斷狠辣,卻直來直去,每次都殺得對手猝不及防。而呂剛則是三番兩次不露聲色地和他們周旋挑釁,手段老練而圓滑,像極了浸淫犯罪多年的老手,可他們偏偏抓不住任何把柄。

這種犯罪行為标記上的轉變,究竟是個人的,還是來自于某種更深的緣由?

他沒有頭緒,卻有種隐約的預感告訴他,這次面臨的對手,遠遠不是想象中那麽簡單。

……

而與此同時,昭市的另一端,卻是一片平靜。

韓亦從事務所出來時,天空暮色已深。似乎這蕭肅的秋夜也襯托了不少氛圍,街頭幾對甜蜜嬉笑的情侶躍入眼簾,他心底忽然就湧起些許自嘲和無奈——呵,放個假還跑來所裏查案件資料,談什麽女朋友?跟工作結婚好了……

為自己無聊又幼稚的想法感慨片刻,韓亦裹緊了大衣,步入夜色快步向地鐵站走去。正巧來了一趟回家要坐的線路,他飛快地跑下扶梯鑽進車廂裏,“嘀嘀”幾聲地鐵門正欲關閉,忽然擠進三個高大的男人,生生又将車門推開了。

這樣擠地鐵的人每天都多的是,也算是見慣不怪了。韓亦自己還微喘着氣,擡眼對上其中一個男人的目光,友好地笑了笑。那人卻一下子別開了視線,全然不見的模樣,三個人低低說了幾句話,便走向車廂的另一端坐下。

韓亦無所謂地聳聳肩,回家還有很長一段路程,索性翻開兜裏折疊的報紙專注地看了起來。二十分鐘後,地鐵報站聲響起,他也起身準備下車。這條線通往昭市老城區,比起其他幾條發達線路坐的人并不算多,此刻車廂裏除了他和那三個男人,已經只剩一老一少兩名乘客。

他下意識望向了車廂尾部的幾個人,卻見他們也在這時站起了身。都是牛高馬大的身型,相貌普通,看上去卻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茍言笑的樣子。韓亦略略皺眉,站在原地沒動,然後就見那三個人先他一步走了出去。

真是神經敏感……他吐出口氣,無奈笑着搖了搖頭,也向車站外走去。天色已經全黑,街道上的路燈久年失修,壞掉好幾盞才能亮起一枚燈泡。韓亦對這一片倒是熟悉,也不覺得害怕,哼着小曲就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只是眼看着拐彎就要到小區門口了,前方路燈下的黑影裏,卻忽然出現兩個高大的身影,迎着他就慢步靠近。

韓亦心口一跳,明明看不出任何異樣,直覺卻莫名帶來某種危險的氣息。他凜了凜,正想穿過馬路走到對面去,卻忽然聽見身後一陣疾風掃來,甚至都來不及回頭,便感覺到某種冰冷梆硬的固體砸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天旋地轉。他倒在地上,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而模糊的被血浸染的視線裏,忽然躍入那三個人走近的輪廓,只是這一次,他們臉上帶着輕蔑的嘲諷的冷笑。

踢打、木棍、撞擊,他的意識已經接近模糊,想要呼救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只無意識地護着左邊口袋裏的手機,待他們的襲擊終于停止,才悄無聲息地伸手進去,摸索着鍵盤按下報警電話。

可是才按下一個數字,一只帶着手套的手卻忽然伸進口袋奪過了他的手機。男人看着鍵盤上的“1”字,更殘酷地冷哼了一聲,猛地一腳踹向了他的腹部。

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在叫嚣着疼痛,寒夜冰冷,只有腦後有一陣可怕的溫熱,他的血順着脖頸流淌在肮髒的地面,瞬間就凝滞成了一片鮮紅。

他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深淵般的夢靥将他狠狠往懸崖下拖去。而意識殘存的最後,他的眼前劃過一道亮光,那是他手機照相功能裏的閃光燈。

可他已經無力去想更多了,腦中只回蕩着那幾人冰冷的笑聲,而他的世界,也終于沉眠于一片黑寂……

許家老宅。

難得享受一個美好的假期,許卿桓剛陪老爹老娘度假歸來,正閑閑地坐在客廳裏等着晚餐,忽然躺在茶幾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他傾身拿過一看,眉眼頓時露出笑意,按下接聽鍵:“丫頭,什麽事?”

林雪落正坐在中心商城的甜品店裏,咬下一大口芒果班戟,含糊道:“給我支支招,高大上的冰山冷男怎麽追?”

許卿桓一愣,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冷哼一句:“你才和宋晔那小子分了多久?”

“是他先劈腿好吧?”雪落提起那人渣就來氣,完全沒察覺到彼端男人的情緒,憤憤唠叨起來,“四次戀愛全碰見些渣男,我就不信我運氣這麽背。這回總算瞄準一個不錯的采訪對象了,一百分的高富帥啊,哼,再難我也要把他追到手!”

“林雪落!”許卿桓臉色沉沉,低吼出聲,“談戀愛不是鬧着玩,你給我認真點!”

被他忽然這麽一吼,雪落完全怔住了,半天才讷讷道:“你生什麽氣啊?”

許卿桓也這才意識到剛才的失控,靜了片刻,默默問她:“你在哪裏?”

“你管我……”雪落倒是較上勁了,滿肚子都是委屈。這男人自個之前談戀愛跟走馬燈似的,好不容易消停了一陣子,現在就蹬鼻子上臉來教訓她了?

“雪落,”他嘆了口氣,“我們見面聊聊,我有話跟你說。”

又是道歉又是哄,好不容易那端的人兒才消了氣,勉強把地址告訴了他。許卿桓拿起手機錢包,抓上大衣沖廚房裏喊了一聲:“媽,我有點事,今晚不在家裏吃飯了。”說罷,不等聽到回應,已經旋開大門把手走向了停在別墅車庫裏的車。

穆家在昭市的老房子就在他家斜對面。穆爺爺被接回清市了,此刻房子裏黑燈瞎火的,他一眼掃去,頓時想起幾天前打給某人的電話,忍不住有點想笑。

那時穆楊正和舒淺一家在爬祁山,他一聽,驚得連下颚都快掉下來了,愣愣出聲:“這麽快就見家長了?”

“嗯,”穆楊淡淡一句,“明天求婚,年初就結婚。”

噗……他差點沒把嘴裏的咖啡噴出來,好半天才冷靜下來,啧啧感慨:“靠,你丫的第一次談戀愛居然就要趕超我的速度了?簡直不科學啊!”

“是你自己睜眼瞎,不怪我。”沒想到穆楊卻冒出這句話,他滿頭霧水,反問:“啥意思?”

“從小到大都沒見你打過架,那天晚上是怎麽回事?”

許卿桓一怔,忽然記起那晚和雪落風揚在河邊吃夜宵,碰見宋渣渣出口不遜,然後一時沖動……

咳,被穆楊這麽一提,他才發現那還真是他第一回忍不住打人啊!

“宋晔那小人太混球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正兒八經解釋,沒想到穆楊卻直接戳破:“得了吧,我還不了解你,越是在乎誰就越喜歡嘴欠,偏偏做事又是心甘情願掏心掏肺。”

他還怔愣着,就聽穆楊平靜地繼續:“可見戀愛經驗不能代表戀愛智商,奉勸一句——”

“——喜歡林雪落,就去追,她百分之九十九也喜歡你。看着你倆折騰,真心累。”

……

呵,他累個屁啊!

想到這裏,許卿桓悶笑一聲,心情倒甚是愉悅,鑽進車裏飛快地駛出了院落。別墅區隔市中心有點偏,夜色靜寂,他打開音響一路聽着爵士樂,好半天才發覺丢在副駕座上的手機已經震動了許久。

喲,還真是想誰誰就來啊。他接起電話,爽朗地打招呼:“嗨!”

可電話那端的聲音卻讓他臉上的笑意瞬間隐去,穆楊語氣嚴肅,徑直開口:“阿桓,呆在家裏別出門。”

“怎麽了?”他蹙起眉,疑惑出聲。彼端穆楊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道:“呂剛可能會對我身邊的人下手,小心為上。”

他一怔,腦海中忽然閃過雪落的身影,一挂電話就給她打了過去:“雪落,你還好嗎?”

“我有什麽不好的?”林雪落一臉茫然,“在這裏反正也是閑着吃東西,你別急,慢點開車。”

“好,等我。”聽見她的聲音,許卿桓才像是終于舒了口氣。現在回家只要十多分鐘,去市中心卻還要半個小時。他深呼吸一口,最終還是做了決定,踩下油門加速向前開去。

寂靜的岔路口,前方綠燈直行。兩側都沒有車,只有對面一輛中型貨箱車緩緩駛來,一切看起來平靜而又正常。

他懸了半天的心莫名有些松弛,看了看車載顯示的時鐘,已經快七點半了。只是剛駛進路口中央,卻見斜對面的大車驟然加速,刺眼的遠光燈一時間迷得他睜不開眼。而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耳邊只傳來一聲爆炸般的巨響。

他看着車前的玻璃如破碎的星光墜落,猛然彈出的安全氣囊撞擊得胸口一陣悶疼,可是那疼痛感,連同着他的意識,都已經在漸漸遠去了。

遠遠的似乎有腳步聲響起。他睜不開眼,腦海中一片翻江倒海般的眩暈,只隐約感覺到一只冰冷的手從狼藉裏拿過他的手機,“咔擦”一聲拍照的輕響,在這片詭異的靜谧裏,顯得愈發恐怖。

那人很快就離去了。他一個人躺在扭曲變形的車裏,不知過來多久,終于聽見由遠及近的車聲,夾雜着女人小孩的尖叫,但他已經都聽不清了。

頭頂就是閃爍的星空,迷離的、純摯的,仿佛最美好的夢境,就近在咫尺。

而他,卻再也睜不開眼。看不見滿天繁星,也再看不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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