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chapter58
夜色詭異得如墨一般濃稠,不見星空也不見皎月,只有壓抑低沉的冷氣流不斷席卷着烏雲密布的天空。整座城市靜谧如同沉睡不醒巨輪,就這樣安然偎身在浪濤翻湧的海畔,一動一靜,仿佛張弛在弦上的箭,每一次起伏的心跳和呼吸,都已是一觸即發。
這是周一的淩晨三點。晨曦的曙光還遙不可及,人們沉醉入夢也好,酒吧流連也罷,昭市的每一處依然上演着與往日無異的熟悉畫面。唯獨遙遠的海畔碼頭,狂風呼嘯海浪翻飛,卻沒有人意識到一場無聲而又緊張的較量已經悄然開始。
十五分鐘前進港的兩艘貨輪上已經陸續有水手下來,有人在捆纜繩,有人在放安全網,也有人拿着記事本站在梯口記錄往來人員和卸貨時間,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沒有絲毫異樣的蹤影。
寧霂塵坐在遠處高地公路旁的黑色小車裏,這樣端着望遠鏡俯瞰一番,便将渡口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一側,是燈火明亮的卸貨甲板,船員們正步履匆匆地船上船下穿梭着;而另一側,一批身着防彈服的特警正悄無聲息地舉槍靠近,兵分兩路将這片區域包圍在了中間。
甕中捉鼈。他已經布好了局,至于有的人到底會不會跳,現在就只能等待他的出現了。
“頭兒,貨已經快卸完了,上不上?”安靜到了極致的車內,耳麥裏忽然傳來分隊隊長陳原壓低的請求指令。寧霂塵低頭看了看腕表,微微蹙眉,這邊待命繳貨的第一分隊已經就位許久,可是恒天集團接貨的車還沒到達。差這一條線,就少了最直接的證據,難不成呂剛真的在最後關頭棄了這批到手的貨,選擇裝聾作啞從而自保?
可這念頭只閃過一瞬,就見遠處筆直的碼頭公路上陸續開來幾輛大型貨車,刺目的白色車燈映亮了整片黑暗的海域。他手中的望遠鏡一移,動作卻随着視線忽地一定。迎面開來的都是恒天集團的正規貨運車,甚至了車廂外還噴着張揚的“恒天”二字,完全不似之前他和穆楊觀察到的套牌黑車。寧霂塵心頭突地跳動幾下,腦海中似乎有某種不安的預感正叫嚣着呼之欲出,卻又總在最後關頭死死卡住,怎麽也撥不開迷霧,看不清背後的真相。
他要做什麽?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先是在警方眼皮底下繼續走私活動,接着挑釁襲警卻不借機逃跑,而此番,更是不遮不掩打上了整個公司和他個人的名譽過來取一批非法軍火,擺明了就是把罪證往自己身上攬——
等等,罪證?
寧霂塵眼神倏然一凜,二話不說拿起車前的傳呼機,聲色狠厲語速極快:“一隊上,立刻檢查那批貨物,不要開火。二隊,盯緊呂剛,保持抓捕範圍,我一下令就收網!”
“是!”那端同時傳來兩個聲音,也幾乎是在同一個電光火石的瞬間,碼頭隐藏的兩批警力已經迅速沖出陰影包圍了貨車和船員。寧霂塵遠遠看着燈火下人影攢動,眉頭緊蹙,果然不到一分鐘,耳麥裏再次響起陳原的信號,只是這次他的聲音竟也染上了些許緊張和不可置信:“頭兒,沒有軍火!全是正常的建築材料!”
怎麽可能!這回連寧霂塵也意外起來。貨輪始發地的卧底警察明明發回了情報,親眼看見四十噸的軍火被運上了船。那麽大的一批物資不可能憑空消失,而此時卻從這堆集裝箱裏隐遁不見,難道……
他猛地擡起頭,望向碼頭近處那兩艘巨大的貨輪,眸色剎那間降至冰點,幾乎是對着傳呼機吼出聲:“陳原!立即撤退!馬上!”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遠方的海面忽然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兩艘輪船在頃刻間被炸為無數碎片,連同着支撐在水面上的水泥碼頭都被吞噬在一片刺目猙獰的火球中,如同黑夜裏肆意綻放的火玫瑰,瘋狂而又盡情地燃燒了一切……
沒有棱角的懸崖,深不見底的黑暗。舒淺就站在幾步開外的距離,看着屹立在懸崖邊緣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呢喃出聲:“穆楊?”
他沒有回頭,始終插在大衣口袋裏的雙手卻忽然伸了出來,就這樣迎着風張開雙臂,微揚着頭,像是在擁抱太陽,又像是最後的告別。
不,不,不!她忽然淚水四溢,無助而又悲涼地望着他挺拔的背脊,想要呼喊,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時間似乎定格了一瞬,而下一秒,不遠處的身影仍保持着剛才朝聖般的姿勢,卻驟然向前傾倒,就這麽直直朝着深淵墜落而去。
“穆楊!”她終于聽見自己撕裂般的絕望呼喊,可還是來得太遲,光明已經漸漸淡去,而懸崖下翻湧的黑色濃霧張狂地吞沒了他,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
寂靜的城市上空忽然被刺耳的爆鳴劃破,終究距離太遠,傳到市中心時已經只剩一聲沉悶的響聲,如同霹靂的夏日悶雷,混沌而又瘆人。舒淺本還深陷在夢靥裏,潛意識卻警覺地随着那聲炸響蘇醒,幾乎是習慣性地伸出手往床邊一探,兩秒後,卻忽然渾身一抖驚醒過來。
沒有人。
“穆楊?穆楊!”她慌張地看着床邊空蕩蕩沒有溫度的被窩,也不知是因為剛才的噩夢還是直覺,胸腔裏剎那間升騰起強烈的不安,也不顧渾身還沒吓得虛軟着就猛然掀開被子躍下了床。只是她才剛趔趄着跑出房間,就迎面撞上男人堅實的懷抱。穆楊眼中的擔憂無從遁形,伸手探了探她冒着冷汗冰涼的額頭,更加有力地抱緊了她:“怎麽了?做噩夢?”
忽然又找回了他溫暖的氣息,舒淺整個人都像是從巨大的虛無和恐懼中掙脫出來,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裏,夢中無聲的淚水變成了此刻的抽噎肆虐,一遍又一遍顫抖重複着:“我好怕,穆楊,我好害怕……”
怕他離開,怕他消失,怕他終有一天被黑暗籠罩,從此再也逃不回他的世界。
她怎麽可以失去他。只是這樣一想,便已經身心俱疼到撕心裂肺。沒有他的日子,她又怎麽可能熬得下去。
穆楊沒說話,手臂的力度卻更緊,幾乎是将她整個人都嵌進了身子裏,許久才黯啞着嗓音道:“還記得嗎,我說過,你的下半輩子都由我來保護。”
懷裏的人微微點頭,他低頭在她臉頰上吻了吻,聲音溫柔些許:“我給過你的承諾,就是永遠。你要相信我。”
舒淺總算鎮靜下來些許,緩緩松開了他,臉上還滿是淩亂的淚痕,滿不在乎地随意擦了擦,問他:“你怎麽不去睡覺?”
“睡不着。”他輕嘆口氣,又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已經是淩晨三點半了,寧霂塵那邊卻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會不會出了什麽事?
似乎像是要響應他心頭的猜測,消防車的鳴叫忽然由遠及近飛快掠過了小區。穆楊眉間一凜,快步走到陽臺望去,消防車面朝的地方正是東邊碼頭,而此刻順着那個方向望去,才乍然瞥見天邊雲間一抹紅得不正常的亮色。
火光!
他站在陽臺上,不自覺地握緊了冰冷的圍欄。沒有月色星光,連城市的霓虹燈都似陷入了沉眠,一片幽深的夜影下,只有漸漸升起的凜冽寒光從他眼中浸染開去。
翁中之翁。呂剛早就知道他們做的一切,不過是順着風力推他們一把,擺好架勢讓人設伏。看似坐以待斃,卻在最後關頭反打一耙,讓他們都掉進了他精心設計的陷阱裏。
這次的對手,遠比想象中的更可怕,更瘋狂,更加無所忌憚。
穆楊用力閉了閉眼,心頭錯綜掠過千萬道複雜思緒,片刻之後,卻像是一切塵埃落定。當他再睜開眼時,那如墨瞳色裏已再沒有半分異樣情緒。
開始了。他,終于要開始了。
只是這一次,他能逃得掉警方的控制嗎?
彼端,爆炸發生後不到一分鐘。
寧霂塵看着眼前燃燒沸騰的洶湧火光,血紅着眼抓起通訊機:“二隊,收網!”
“是!”段陵剛才也從耳麥裏聽見了那端山崩地裂般的震裂聲,此刻面色鐵青,沖車內全副武裝的隊友們做了個手勢,衆人二話不說就紛紛跳下車,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圍了呂氏別墅。
兩名沖先鋒的隊友無聲靠在大門邊,相視點頭,一人猛然踹開了木質大門,幾人端着槍飛快在室內分散開去。一樓的別墅大廳倒沒有什麽過于奢侈的擺設裝潢,只是明明一個人影都沒有,這種時候卻依然燈火通明,仿佛早知道他們會來一般。
段陵神色不變,想到上次的偷襲早就憋了一團火氣,剛才聽到的爆炸聲更是讓他心中一陣又狠又痛的悲恸,身為刑警的專業性卻還是強壓下了心頭噴湧的情緒。不能爆發,也不能讓其他人察覺到一隊的處境,他們現在只需要将早已爛熟于胸的抓捕計劃逐條實施,等呂剛歸案,那些他身上欠下的人命,足以用他十輩子來還!
幾人分散開去,迅速搜查了一樓的每一個房間,卻都空無一人。段陵與其餘幾人對視一眼,率先沖到樓梯口探身向上望去,沒有異樣。他沖身後招招手,很快便悄無聲息地潛上了二樓,只是眼前此景,卻讓幾人都是一怔——
同樣是寬敞明亮的過道,周圍都是緊閉的房門,唯獨走廊盡頭的一扇大門豁然敞開,裏面漆黑一片。仿佛通往死亡的隧道,而那端,就是終點。
段陵微微皺眉,還是放緩步伐小心地靠了過去。直到臨近那片黑暗,目光才終于能夠看清房裏的一切,可幾人的視線卻都在瞬間猛地一定。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一個身影背對着他們。那人站在幽深的暗黑裏,一動不動,卻像是忽然感應到了什麽,緩緩地回過身來。
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