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chapter59
同一天,清晨四點半。
碼頭的火勢終于被控制住,一連串的警車消防車救護車擠滿了殘破不堪的半截公路,四處都是焦塊碎片和殘渣,連空氣中彌散不開的海腥味裏都浸染着沉重的氣息。這座城市,似乎從來沒有醒得這麽早,也從來沒有如此不安,此時天空還是一片夜色暗沉,放眼望去卻已經亮起了無數燈光,也驚動起了無數嘈雜的人聲。
而昭市警局,白如晝的刺目燈光已經“唰唰唰”從每一層樓迅速亮起,出警的指令響徹四周,一批又一批武裝警察正沖下大樓,鳴着刺耳笛聲的警車很快就接連駛出了院落。相比于周遭的忙作一團,五樓一間會議室裏的氣氛卻安靜而壓抑。厚重的綠色絨簾被人猛然拉開,惶惶不安地晃動着。寧霂塵只身站在窗邊,隔着玻璃望着樓下匆匆人群,臉色沉寂如同深不見底的湖水,而那渾身逸散出來的氣息更加冰冷得讓人不敢靠近半分。
隊裏的其他人也都悶聲圍坐在會議桌周圍,有人煩躁地揉了揉頭發,掏出口袋裏的煙想點一支,叼在了嘴上卻還是無力地放下;也有人面色蒼白而冷冽,靜坐許久,忽然就捂住臉閉上眼靠近椅子裏,仿佛絕望得不敢再寄希望于等待。經過了今晚這一番起起伏伏,他們的行蹤終于不再需要保密——任務已經完成,軍火一事暴露無遺罪證在握,呂剛不久前也成功被捕歸案,剩下的事情、以及那些散步各方的啰啰們,按照規定就得交由當地警方負責了。隐藏多年的走私巨犯終于落網,暗埋在昭市的犯罪集團也被深掘而出,可如今坐在市局臨時安排給他們休息的會議室裏,疲憊多日的衆人卻沒有半點零星睡意,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默在凝滞成冰的空氣中悄然蔓延。
許久許久,等到連天空都已經泛起了蒙蒙清冷的亮光,會議室的門口才傳來些許動靜。輕輕的三下敲門聲,一屋子人頓時都猛然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穿着警服的年輕當地警察正面露難色站在門邊,對着一群犀利如刀鋒般的目光,難過地咽了咽口水,半晌才紅着眼眶低低開口道:“我們隊長還在現場,派我回來通知大家一聲,沒……沒有幸存者……”
巨大的悲恸如同呼嘯的狂風瞬間席卷了房間裏的每一個人,最靠近門邊的一個刑警“騰”地一下從椅子上蹿了起來,揪起他的衣領赤紅着眼吼道:“沒有幸存者?你他媽再說一遍!沒有幸存者?!”
“大飛!”寧霂塵低低呵斥一聲,段陵幾人也連忙沖上去拽着他胳膊把他拉開。剛才還被他渾身煞氣吓得瑟瑟發抖的小警察後退半步,卻又忽然止住了步伐。他的臉上帶着赤誠而又悲壯的神情,出乎意料的,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啪”地一聲雙腿并攏挺直腰板,向衆人和那些逝去的亡靈行了個标致的軍禮。
沉默,只有死一般寂靜的沉默。無聲的悲哀随着他這個莊嚴的致敬深深沁入了所有人的骨髓,這樣一群堅韌不摧鐵血漢子,忽然間就一個個眼眶中溢滿了淚水,甚至連寧霂塵緊抿的薄唇,也難以抑制地微微抽動了幾下。
那些人裏,有多少是無辜不知情的傀儡,又有多少是他們朝夕相伴的同事夥伴?他們早已置之死地而後生,可直到真正面臨這一刻,才明白原來生命是那樣寶貴,寶貴得如同蝴蝶翅膀般脆弱易碎。寧霂塵用力閉了閉眼,雙手狠狠握緊成拳,眼角的濕意還沒褪去,而下一秒,其他人便只見那個黑色的身影飛快地沖出了會議室,轉瞬間便消失在拐角的樓梯通道裏。
“頭兒!”段陵等人驚呼出聲,面面相觑一眼,都飛快地跟上他的步伐奔了出去。小警察還站在門口看着他們跑遠,忍了許久的眼淚忽然掉下來幾滴。他擡手狠狠一抹,高昂着頭,再次加入新一批出警的隊伍。
這個世界,永不止息的絕不是罪惡,而是正義。
審訊室外,寧霂塵緊盯着屋內靜坐不語的男人,同樣是一言不發。而守在門外的負責人見到他時略略吃了一驚,旋即無奈地嘆口氣道:“唉,這人,之前耀武揚威草菅人命的時候不見得收斂,這下鐵證如山倒一個字也不肯說了。”
“怎麽回事?”跟過來的段陵眉頭一蹙,忍不住納悶出聲。他之前一直負責監視呂剛,照他的習性不可能如此消極待斃,再不濟起碼也會要求給自己找個辯護律師吧?只是這麽一想,腦中便瞬間又浮現起之前在呂氏別墅裏的場面。那樣詭秘的環境下,他們本以為會有陷阱,沒想到窗邊的男人緩緩轉過身來,竟然一動不動站在原地任他們給他拷上手铐帶走。而那張臉,也收起了以往的譏諷和傲慢,平靜得不帶一絲表情。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可又說不上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正蹙眉凝思着,卻見寧霂塵已經猛地推開門走進了房間。屋裏審問口供半天無果、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兩名警察并不認識他,見來人周身冷如冰窖的氣場,頓時都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你是誰?不可以随便進來的!”
可寧霂塵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到桌邊,直接揪着衣領将呂剛拽了起來,口氣狠厲:“有膽子殺人,倒沒膽子承認了?”
呂剛神色不變,極其安靜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了眼眸,依然不說話。
“靠!”門外,大飛忍不住罵了一句,“真特麽想揍人!”段陵也有些緊張,看着寧霂塵握緊的拳頭,心底一陣糾結——老大,打吧?哦不行,這裏有監控,被發現要受處分的。要不然……等老大出來,他親自進去揍他一頓?
屋內僵持片刻,氣氛緊張到連門外的負責人都心底發毛忍不住進去拉人了,結果寧霂塵卻忽然松了手,把人往座位裏一扔,轉身就大步走出房間關緊了門。
“他在拖時間。”他淡淡一句,神情複雜,似乎在思索着原因。其他幾人都是一怔,負責人先問了:“你怎麽知道?”
“剛才他低頭時,看了三次我的手表。”他随口解釋一句,已經語速飛快地吩咐手下來,“段陵,馬上去查查看恒天集團還有沒有什麽動靜。大飛,你帶幾個人再去呂剛家裏搜一遍。其他人去信息技術小組調出呂剛最近的通話郵件記錄,任何疑點都不要放過,速度要快!”
衆人全是神情一凜,紛紛收起了情緒各自就位了。負責人看着眼前的年輕男人,剛欲感嘆出聲,寧霂塵的手機先他一步響了起來。他擺擺手告辭,轉身就向無人的走廊盡頭快步走去。
“我在警局門口。”
“好。”
一分鐘後,兩個同樣高挑俊朗的男人站在了市局大院門外的石獅子前。穆楊看着他一臉寒氣的樣子,想到實時新聞裏只言片語的揣測報道,沉默片刻:“節哀。”
他沒說話,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望着已經透亮的天空,面色陰沉勝過層疊的烏雲。
“我還是覺得有問題。”穆楊也不拐彎抹角,徑直開口,“如果這麽容易就被逮捕,那他之前的挑釁以及那些襲擊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寧霂塵眉頭微微擰起,沉思了一會兒:“我同意。但是人都在我們手上了,他還能耍什麽花招?”
這也是穆楊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可現在畢竟是在跟時間賽跑,已經不容他們再多想一分一秒。他略一揣摩便提議道:“先把所有事情梳理一遍?”
“OK,我想想,呂剛最近的異常表現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寧霂塵還在喃喃,身旁的人卻已經飛快地理清思緒說了起來——
“首先是那晚舒淺發現的不明人物,有人在跟蹤我,他要了解我生活裏接觸到的一切;接着就是所謂的‘見面禮’,幾乎要致許卿桓和韓亦于死地。”說到這裏,穆楊聲音一頓,眸色也暗沉幾分,很快又鎮定下來繼續道,“再然後就是風口浪尖仍讓走私船只出發前來昭市,加上今晚的爆炸案和被捕落網……”
“等等,還有一件事,”寧霂塵打斷,“上周四晚上他打暈了跟蹤監視他的段陵,還特意把人送到了我面前。”
穆楊詫異地一挑眉:“打暈?人沒受傷?”
“沒有。”他搖搖頭,也有絲疑慮起來,“我以為那是給警方的警告,或者說他太嚣張,想讓我們知道他随時有本事逃跑,只是不屑于如此而已?”
穆楊盯着地面被風卷起打着旋兒的落葉,一時沒有說話,腦中卻像是一片電石火光,剎那間似乎有一根線将一切都串了起來,而他的心,也在同一瞬間倏地狠狠一沉,猛然擡起頭看向一旁的人,厲聲道——
“不!那不是他的目的!”
他的邏輯思維向來強大,寧霂塵身在其中反倒看不清這背後隐藏着什麽,還沒跟上穆楊的思維,就聽他凜然着臉一連串勢如破竹開口出聲:“無論是一開始的跟蹤車禍還是毆打,他犯罪的中心都是圍繞着我,包括給舒淺的短信,包括貼在我車窗上的紙條。所以他的最初目的不管是什麽,一定是沖着我來的。
“可是之後呂剛的重心卻從我身上完全地轉移到吸引警方的目光上去了,只有一種可能:那晚救韓亦和許卿桓時,你們的行蹤已經暴露,他知道有人在暗中調查,警方監控下無法再繼續針對我的目的,所以只能先解決掉你們這個麻煩。”
話語至此尚未點破,寧霂塵也已經明白過來,兩人只對視了一眼,下一秒便神色陰霾地同時轉過身飛奔回警局大樓。寧霂塵邊跑邊掏出電話,飛快地按下號碼,向來處變不驚的聲音這回也染上了明顯的急促:“快帶人去封鎖住所有的海關,呂剛會逃跑!”
“什麽?!”段陵不可置信地反問出聲,“他不是被關在警局了嗎?”
“那不是他!那晚襲擊卻不中傷你只是為了混淆視聽,真正的呂剛那次就逃出我們視線了!”寧霂塵的聲音裏還夾雜着風聲,顯得愈發冷意森然,“今夜逮捕成功後關口的警力都撤回了,這是他最後潛逃的機會,一定會跑!”
穆楊死死擰着眉頭,聽着他的話沒出聲。是的,這樣說來,呂剛的一切行動就都解釋得清楚了。他的肆意挑釁、幾近刻意地吸引警方注意,不過是為了将一個完美的替身送到所有人眼前。而真正的他,卻潛伏在黑暗的某處,靜待這一個淩晨的機會和自由。
只是現在,他究竟在哪裏!
兩人的身影迅速閃過大廳裏川流不息的人群,連電梯都來不及等便紛紛沖向樓梯。寧霂塵已經在打負責人電話了,只是那端卻始終占線。不安的預感同時從兩人心口翻湧而起,寧霂塵大步上前,猛地拉開審訊室那層樓的安全門沖了進去,還沒拐過彎就見一群警察攔在了審訊室門口,而對面電梯“叮”的一聲響起,幾個戴着口罩的法醫正步履匆匆從裏面走出來。
“出什麽事了?”他心尖一墜,一把拽住正滿臉驚慌難以置信的負責人。穆楊也凝神向那端燈火明亮的房間看去,半掩的門邊,擋住衆人視線的警察讓開了半個身子給法醫進去,而裏面桌子上半趴着的熟悉人影,讓他瞳孔猛然一縮。
“呂剛剛才提出要看時間,這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我們只好照做。”負責人還沒緩過神來,驚得連嗓音都顫抖起來,“誰知道……誰知道他一聽到時間就——”
“服毒自殺了。”穆楊輕輕開口,走廊蒼白眩暈的燈光下,一時間竟然誰都沒有說話,只有一陣冰冷刺骨的寒意漸漸從他的脊背蔓延升起。
來不及了,什麽都來不及了。
那個人,已經逃到了不知所蹤的世界某處,甚至此刻,或許正在看着他親手制造的新聞頭條,看着所有人的恐慌和悲痛,兀自微笑欣賞。
他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也從此失了他所有的線索,只能等待他悄然無聲的再次靠近,無法預知,也無法防備。
而這一次,他不需要再隐藏他的真正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