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chapter66
窗外已經暮色将至,雪地倒映着晚霞的柔光,連天邊最後一抹暖色都顯得疏淡而清冷。咖啡廳裏光線不明不暗,花枝狀的鐵質吊燈就懸在兩人頭頂,而來人的身影也就這樣直直躍入穆楊眼簾,有隐隐的熟悉,卻又帶着幾分與上次相見截然不同的氣質。
那是一種生殺與奪在握的閑散和優雅。三十多歲的容顏無疑保養得很好,男人臉上一如既往挂着商人完美狡黠的微笑,只是那面具之後的狠戾和輕谑卻不再掩飾半分,只一眼便讓人心生寒意。
“如你所願。”穆楊靠向椅背,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現在請把安插在舒淺身邊的人全部撤走,我不想再聽到關于她的任何威脅。”
呂剛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沒料到他開口第一句話會是如此。可他很快就恢複了一臉淡然,屈身在穆楊對面坐下,這才慢悠悠接過話:“OK,公平交易,我答應你。不過——”
他頓了頓,眼神頓時染上幾分玩味的色彩:“如果你的女人知道你是為了她才主動羊入虎口的,呵,我還真的很好奇她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穆楊放在膝上的拳不易察覺地緊了緊,神色卻依然不變,沒有半分躲閃:“不要跟我玩心理戰,哪怕沒有她,我也不可能放過你。”
呂剛無所謂地笑了笑,瞥見一旁他沒有動過的咖啡,執起杯柄望向他:“介不介意?”
穆楊沒說話,他便自若無人地端起那咖啡抿一小口,似有意又若無意地輕聲感慨:“十年前我第一次來這家店的時候,喝的也是這樣一杯黑咖啡,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味道竟然還一點都沒變。”
十年前?穆楊皺了皺眉,記憶裏忽然閃過些什麽,猝然擡眸看向他:“當年青龍幫被警方徹底清剿後,你出逃到美國來了?”
可是沒道理啊,資料不是顯示他脫離了所有的幫派犯罪,甚至寧霂塵和他還懷疑呂剛就是青龍幫內定的繼承人,所以才被保護起來的麽?既然如此,哪還有潛逃的必要。
只是,對面的人似乎很高興穆楊聯想到了當年那場驚心動魄的圍剿大戰,聞言勾起唇角,神态自若地放下瓷杯,又拿起一旁雪白的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唇,這才緩緩開口:“你用錯了詞,我不是出逃。相反,那次把幫派大會地址‘匿名’洩露給警方的人就是我。”
是他?這下連穆楊都不禁有些難以置信,親手毀滅了家族創立的幫派,甚至還将親生父親送進了監獄,這個世界上怎會有如此可怕的人?
見穆楊終于流露出些許難得一見的詫異,呂剛眸中笑意更深,徑直替他問出了腦海中疑惑:“背叛?哦不,這是我表明忠誠的方式。”
穆楊蹙着眉,卻在聽聞他的下一句話時神色倏然一凜——
“我的忠誠,從來不屬于青龍幫,另一個組織才是我全部的信仰。”
他狹長的眼睛含着意味深長的笑,緊緊盯着穆楊,語氣也更緩慢更深沉:“SPIDERS,簡稱S.P.S.”
……
SPS。
如針一般細長可怕的名字,剎那間随着他蠱惑般的音色狠狠紮入穆楊心口。一瞬間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釋:大批軍火走私的幕後力量,和青龍幫全然不同的犯罪标記特征,還有他一次又一次的“邀請”,以及剛才那杯十年不變的咖啡。
他,抑或說SPS的目的,終于浮出水面了。
“為什麽是我?”穆楊薄薄的唇緊抿着,又冰又冷的幽深眼眸緊盯着桌對面的男人。而他臉上始終挂着捉摸不透的淡淡笑容,反問出聲:“你就不關心SPS是個怎樣的組織嗎?我們只吸納最優秀的頭腦和最高新的技術,你應該感到高興。”
穆楊沒有半分動搖,徑直抛出幾個狠狠的字:“想都別想。”
“呵,”呂剛輕笑一聲,沒有一點被激怒的跡象,反倒是傾身倚在桌上,略帶探究的目光落在他冷峻如冰的瞳仁裏,輕聲道,“我們本就是一類人。”
穆楊一怔,而他輕飄飄的聲音如纏繞不斷攝人心魄的魔音在耳畔繼而響起:“有沒有人說過,你挑案子的眼光很獨特?又有沒有人說過,你對犯罪氣息的捕捉異常敏銳?就如當年伯頓的翻案,又或是何洋工傷背後的真相,為何許多連警方都極易忽視的線索,你卻能在第一眼牢牢抓住?”
他只停頓了一秒,不等對方開口便已經直接回答了:“因為犯罪本身對你而言,就有一種無形的吸引,甚至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穆楊已經收起了之前略微的怔愣,看着他的表情甚至帶着幾分可笑,呂剛卻淡然自若地繼續道:“我們有甄別篩選組織成員的獨特方法,這麽多年下來歷史數據庫和估測模型都已經達到了極高的精準度。而專業人員分析過你——你對于組織的契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二,也就是說,你原本可以成為我們最強大的力量之一。”
他微微一頓,竟真流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嘆惋,“你本是屬于黑暗的人,卻偏偏選擇了正義的一方,多麽可惜。”
“從來沒有人生來就是屬于黑暗的。”穆楊的神色很平靜,“我們也永遠不可能是同一類人,差別就在于選擇。”
“不。”沒想到呂剛淡淡一笑,忽然收回前傾的背脊,而那目光中可怕的深意讓人情不自禁地渾身一顫——
“相信我,很快,你就會做出正确的選擇。”
又是一個黃昏,舒淺獨自抱着膝蓋坐在陽臺冰冷的地板上,望着窗外沉沉日落,靜默不語。
寒流終于過去了,久久萦繞在昭市上空的烏雲也已經散去,此刻天邊正是一片許久不見的火燒雲,紅彤彤的仿佛要燃盡整個世界。
可是穆楊,你在哪裏,你還好嗎?
已經是失去他音訊的第三天了。其實于她而言,自從那晚穆楊在機場臨走前的最後一通電話,他們便再也沒有半分聯系。可如今竟然連許卿桓也打不通他的電話,尋不到他的蹤跡。
仿佛他已經從這個世界上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面前的手機屏幕剛剛熄滅,很快又被她按亮。那還是兩人剛在一起不久的時候,小胖剛發現她談了戀愛,吵着嚷着問她要穆楊的照片,她也是這才發現手機裏真的一張都沒有。于是也不記得是後來的哪天,心血來潮便趁着穆楊沒留神偷拍了一次,卻沒想到竟成了他留在她手機裏唯一的照片。
那時他似乎是剛回家,身上還穿着外出時的白色襯衣,只把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就這樣落落自然地站在廚房的流理臺前切着菜。攝像頭側面的視角剛好可以看見他清晰的輪廓,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的唇角似乎還微微彎起,眸色也溫和而平靜,一點兒也不像兩人初遇時那副冷冰冰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
舒淺一眨不眨地看着照片,薄薄的霧氣就這樣慢慢彌上了眼眶,心底的鈍痛也像是被悄悄撕裂了一般,仿佛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絕望地顫抖,每一個細胞都在悲傷地哭泣。
穆楊,我好想你好想你,想得我已經快要瘋掉。
你說過讓我等你,所以我就乖乖守在我們的家裏,乖乖亮着燈等着盼着。像是守着一個虛無漂泊的夢,但那夢裏有你,我又怎麽舍得放棄。
只是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天,為什麽你還不回來?
……
雪落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這樣一幅場景:整個屋裏燈火通明,唯獨陽臺一片幽暗,而那團小小的身影就這樣蜷在牆邊,執着地盯着手機上那一點光亮,一遍又一遍按着不讓它熄滅。
她鼻腔一酸,把從報社食堂打包回來的飯菜放進微波爐裏一一熱暖,這才端着進了陽臺,陪她一起在地上坐下,輕聲道:“先吃點東西吧。”
舒淺看起來沒什麽異樣,動作也很是乖順,接過筷子慢條斯理地夾着菜放進嘴裏。這樣無聲地吃了片刻,雪落偶然一擡頭,卻見她那大滴大滴的眼淚已經浸透了碗裏的飯粒,頓時也覺得嗓子一哽,喃喃出聲:“淺淺,別哭了……”
她不知道還能安慰些什麽,有時禁不住陪着她情緒低落,舒淺卻會拍拍她肩膀:“他答應過我會回來的,我不害怕,你也別難過。”
可在無人的時刻,在寂靜的深夜,她卻總能嘗到那淚水的鹹濕。舒淺什麽也不說,但哪怕只是一個細小的抽噎,她也能明白她在經歷着怎樣的抽筋剝骨。
這樣綿綿無期的等待和煎熬,究竟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兩人都沉默着,舒淺的淚水終于漸漸止住,卻再也拿不起筷子,将頭埋在臂彎間如同沉睡一般。雪落嘆了口氣,也靠在牆邊陪着她,只是才坐了一小會兒便聽見突兀的門鈴聲,頓時讓兩人同時擡起頭來。
許卿桓今晚要去醫院做複查,肯定不會這時候來;林風揚昨天還來探望過舒淺,要來也肯定會先告訴雪落;而天澄那邊舒淺請了長假,誰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
那麽現在來的人,又會是誰?
雪落正欲起身去開門,身旁已經半天一動不動的人影卻忽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接着便飛快地奔向門邊。舒淺心口莫名就撲通撲通跳得飛快,仿佛有某種預感牽引着自己,連同腳步都有些淩亂不穩起來。
只是剛推開門,她就愣住了——
門外的男人穿着豎領風衣,圍着一條薄薄的卡其色圍巾,烏黑的頭發似乎還被外面的風吹得有絲淩亂,顯然是一路風塵仆仆匆匆趕來的。而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整個人都帶着幾分又酷又拽的勁,原本還半倚着牆等着,聽見開門聲便站直身子望了過來。
竟然……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