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chapter65
“如果我不赴這個約,我身邊所有的人都逃不過。”
那端的嗓音低沉暗啞,乍一聽似乎一如尋常的平靜,可許卿桓卻只覺得耳畔仿佛挂過冰天雪地裏刺骨的風,吹得他眼眶又酸又紅。
身為這麽多年的好友,他太了解穆楊了。從聽聞伯頓要求見穆楊的那一刻起,他就仿佛看到了一條沒有盡頭的深淵——哪怕明知下一步或許就會萬劫不複,為了那零星半點的希望,他也一定不會放棄伯頓。
而穆楊,真的如他所想,就這樣義無反顧地邁進了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裏。
他僵直地握着手機,站在這影廳外昏暗橙黃的柔色燈光下,心底卻堅硬冰冷得如同寒窖,許久許久才複又開口,連自己都沒察覺到嗓音裏近乎祈求的語氣:“你不要一個人去。”
彼端沒有很快回答,許卿桓更是愈發不安,心中已經跳過某種不祥的猜測,卻還是忍不住飛快出聲阻止他否定的答案:“找你們波士頓的警方也可以,找你之前合作過的那隊國際刑警也行,總之你不能一個人跳到他的陷阱裏去!”
他頓了頓,又道:“你還有親人,舒淺也還在等着你,這次哪怕魚死網破兩敗俱傷,你也必須活着回來!”
穆楊沉默着,過了一會兒,開口卻是問:“舒淺今天穿的是哪件衣服?”
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真想舒淺想瘋了?許卿桓雲裏霧裏,還是認真回憶了一番:“好像是件米黃色的呢子大衣。”
那端一時匿了聲音,他疑惑不解地“喂”了句,才聽穆楊接上他之前的話,簡單幹脆地答了一句:“好。”
話音剛落就已經挂斷了電話。穆楊只身站在窗邊,外面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夜空,無數繁星寂靜地灑下銀色光芒。城市裏似乎已經暫時地恢複了平靜,這裏看不見波光漣漣的查爾斯河,也看不見殘破狼藉的事務所大樓。只是他聽同事說,前夜的那場大火足足到了天亮才被撲滅,濃煙更是許久許久才徹底消散。
他就這樣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轉身,繞開聚攏在走廊另一端的法醫和警察們,獨自進了樓梯間,慢慢向警局外走去。
手機還亮着熒熒的光亮,屏幕上是伯頓出事後不久便收到的一封郵件。附件的照片裏,女人穿着米黃色的呢子外套,站在人群熙攘熱鬧非凡的市中心街口,微垂着頭緊抿着唇,他卻一眼就看懂了她眼中的彷徨和無措。
而郵件的正文,只有短短一句話——
&quote alone, or her life would be gone."(“一個人來,否則她會死。”)
穆楊的手指輕輕摩挲過她的照片,眼神早已如冰封般決然。而他的耳邊,又一次響起了許卿桓和韓亦出事那天他在醫院接到的電話。
他說:“你身邊似乎還有一個人尚且安然無恙,而她碰巧也是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嗎?”
……
他早就計劃好了一切,獨獨對着舒淺隐忍不動,為的只是在這最後關頭、在這更有意義的時刻,押上她這張王牌。
穆楊望着薄霧袅袅的天空,眼中的光亮彌散開去了片刻,一瞬間似乎有無數記憶湧入腦海中。他們的牽手,他們的相擁,他們的親吻,他們的纏綿。警局樓下的街道裏空無一人,穆楊頓住了腳步,任凜冽冰涼的風肆意吹刮着他的臉頰,許久目光才重新找到焦點,無奈而又苦澀地輕輕勾了勾唇角。
不曾想到,原來他也有不得不屈服的一天。
可是那是他此生唯一愛過的人啊,他又怎麽可能眼看着她受一丁點的傷害?
這次,哪怕是以命為注,他也必須賭上這一把。
耳邊已經只剩下聽筒裏空蕩蕩的嘟聲,仿佛剛才那個電話只是稍縱即逝的幻覺。許卿桓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傷重初愈,這會兒腦袋裏只覺得昏昏沉沉,好像車禍後的頭痛又要呼之欲出了。影院走廊裏溢滿清潔劑的香味,隔着牆隐隐還傳來不遠處放映廳裏沉悶的音響震動,明明是這樣熟悉的環境,他卻像是站在一個無比陌生的世界,也不顧旁邊還有往來的人群向角落裏的洗手間走去,就這樣恍惚地站在原地沒動。
只是就在這時,身後卻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他到底在哪裏?”
許卿桓渾身一震,腦海裏懵懵響成一片,怎麽也沒料到會這麽巧被舒淺聽見了全部。他遲疑着轉過身,剛想開口解釋,到了嗓子眼的聲音卻忽然梗在了喉嚨裏。因為眼前的女人正死死咬着唇,全然不覺鮮紅的血已經在齒邊溢開,而那張蒼白的臉,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那樣無聲的絕望的眼淚,就這樣順着舒淺的臉頰止不住地往下淌。而她通紅着眼眶,執着地仰着頭緊盯着他,一字一句顫抖着重複:“你告訴我實話,穆楊是不是已經去美國了?”
“舒淺……”他喃喃叫着,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哭泣,明明沒有半點聲響,卻只覺得像是要被空氣中鹹澀的味道窒了呼吸,連他的心口頓時也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悲恸,眼底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酸意再次翻湧而起。
他倆就這麽旁若無人地靜站了許久,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獨自捧着爆米花在廳裏繼續看電影的雪落終于察覺到消失了太久有些不太對勁,一邊打着電話一邊順着鈴聲尋了出來,剛在拐角找到兩人的身影就見舒淺突然拔腿向她的方向跑來,卻是看也沒看她一眼,已經飛快地越過人群沖向了電影院外。
“怎麽回事?”雪落驚得扔掉了手裏的紙盒,而許卿桓也跑了過來,一把拉住她往門外追去,又急又懊惱地低低道,“她知道了。”
可影院外面就是人山人海的購物廣場,待他們追出來,哪還找得到舒淺的身影。許卿桓臉色難看得可怕,這一段路跑下來已經差點沒要了他的命,五髒六腑都似翻騰着,只能扶着牆低聲喘着氣,語氣裏滿是焦急:“完蛋了完蛋了,她會不會出什麽事?”
雪落扶着他休息,擔憂的目光也在人群中一遍遍搜尋着那個背影。腦海中再次浮現起剛才眼前一閃而過的模樣,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舒淺,哪怕畢業時和秦緒的那場誤會哭得她撕心裂肺,也不似這般肆意縱橫的絕望和痛徹心扉。
“她不會有事的。”雪落咬着唇,語氣卻很固執堅決,“淺淺從來都是很理智的人,她剛才跑出去一定是有目的的。”
許卿桓稍稍一怔,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猜到了她要去的地方。
“申請臨時簽證?可是沒有穆楊那邊的材料怎麽可能過得了審核。”他皺了皺眉,只能想到這個可能,可很明顯依然是條死胡同。
“起碼她會去試試。”雪落的嗓音也低了下去,兩人都沉默片刻,許卿桓先遲疑出聲:“要追過去嗎?”
“算了,”雪落想了想,還是搖搖頭,“給她點時間吧,我們去她家等着。”
她看着川流不息的馬路,像是述說着一個模糊不清的希望,又像是在堅定自己,輕聲道:“她會安然無恙的,他們都會。”
……
夜幕終于再次籠罩了昭市,小區裏靜悄悄的,只有家家戶戶廚房裏忙碌的煙火聲,似乎還顯示着這是無比平凡又平靜的一天。許卿桓和雪落就站在舒淺家的門外,也不知等了多久,終于聽見電梯“叮咚”一聲響,而後那個熟悉的身影便從明亮的燈光下慢慢走了出來。
“淺淺!”雪落揪在空中許久的心總算驟然落地,三步并做兩步跑過去抱緊了她,卻只感覺懷裏的人渾身又冷又僵硬,吓得她連忙松開舒淺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也一下子又懸了起來。
這哪還是她啊?才幾個小時不見,卻像是飄零了一個世紀,整張臉都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手和耳朵倒是凍得通紅。她滿臉的淚痕都已經被風吹得幹透了,而那雙黑漆漆的眸子也像是失了焦距,只是迷蒙地望着前方,仿佛抓不住一點希望。
“你別這樣,跟我說說話啊。”雪落眼睛也一下子紅了,用力搖了搖她的肩膀。好半天舒淺才終于啞着嗓子開口,聲音卻游離無力:“為什麽呢?為什麽每次大家都要瞞着我,為什麽每次都是他将我護在身後?我多想替他也做些什麽,可是卻只能看着他一個人赴湯蹈火,什麽力都使不上,我是不是很沒用?”
“舒淺,”許卿桓站在不遠處,臉色也很沉重,“你應該明白的,他瞞着你,是因為這件事情根本不是你我有能力插足的。面對的人是最窮兇極惡的罪犯,連警方都不一定有勝算,他更不可能将你牽扯進去。”
空蕩蕩的走道裏安靜下來,只有三人沉悶的呼吸此起彼伏。舒淺沉默良久,終于慢慢走向房門開了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我知道了,你們回去吧,不用擔心我。”
“我陪你住!”雪落不容分說跟了上去,舒淺也沒反對,兀自進了卧室一聲不響躺在了床上。
“那我先回去了。”見她終于冷靜下來,許卿桓也低聲告辭,還沒轉過身卻被雪落叫住:“真的沒辦法讓她幫點什麽忙嗎?”
他愣了愣,有些納悶地反問出聲:“怎麽這麽問?”
雪落看着他,慢慢搖了搖頭:“沒什麽,只是有點難受,因為這樣的感覺我也經歷過。”
眼看着愛的人生死未蔔,卻沒有半點辦法挽救,除了空空的等待什麽都做不了。
還有什麽比這更煎熬麽?
淚意悄然不覺地漫上了她的雙眼,寒冷的空氣總,一個溫暖的懷抱輕輕環保住了她。許卿桓沙啞的聲音響在她耳畔,安撫過後卻是無比的堅定:
“我不會再讓你經歷那種感覺的。舒淺也不會,穆楊他,一定會好好地回來。”
臨近冬天的伯靈頓,到處都是肅殺的寒意。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裏四處都是古老的紅色磚樓,灰色的枝桠在霧霭下孤立着,顯得寂寥而又冷清。穆楊就踏在石板小徑薄薄的積雪上一個人慢慢走着,很快,便站在了約定的地點門口。
這是一家略微破舊的咖啡廳,爬着零星青苔的木質小樓,門檐旁的招牌都有些歪斜了。而不遠處的山下就是繁茂的商業區,更襯得它愈發蒼老不起眼。穆楊向四周打量一番,視線很快就落在門角上的半截蜘蛛網和塞得滿滿的信筒上,不經意地略略蹙了蹙眉。
顯然,這間咖啡廳是專門為他“營業”的。
他凜了凜神,臉上倒沒什麽過多的表情,高大颀長的身影慢慢踏上門前臺階,“吱呀”一聲推開門,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屋裏充溢着久不見陽光的沉悶氣息,隐隐的陰濕黴味中卻夾雜着一股濃郁的咖啡香味,似乎不久前還有人來過這裏。吧臺後面沒有人,零星的瓶瓶罐罐擺在架子上,都積着厚厚的灰,唯獨靠牆的一張小圓桌被擦得锃光瓦亮,而一份報紙和一杯純黑咖啡就擺在桌上,仿佛在等着誰一般。
穆楊面無表情走了過去,沒有像往常一樣進屋便脫掉大衣,只是一言不發地在木椅子上坐了下去,将咖啡随意推到一旁并不理會,然後徑自翻開報紙悠悠然等了起來。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時間的陰影仿佛被拉長了一般,每分每秒都過得極其緩慢。整個房子裏似乎都只有他一個人的生氣,穆楊卻沒有半分不耐。眼看着只差最後一頁就要看完這份報紙了,一直暗暗警覺的感官卻忽然感覺到身後一陣微不可察的冷風,仿佛還夾雜着與房間裏相同的咖啡幽香。
他的眸色斂了斂,慢慢放下報紙坐直了身子,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開口道:“你來了。”
那人的腳步似乎微微一頓,旋即背後便傳來一聲輕笑。“噠噠”的腳步聲沒有再刻意放輕,一下一下都像不輕不重踩在穆楊心上,而男人的身影,也終于随着這聲音的臨近而漸漸清晰起來。
燈光流轉,他終于停在了圓桌對面,微微俯身看着穆楊,目光裏似乎含着幾分欣賞和愉悅。
很快他就笑了起來,低沉的嗓音如同歌唱,仿佛多年不見的老友寒暄——
“Hi,我們又見面了。”
作者有話要說:男女主很快就會見面了,表着急。咳,碼舒淺這邊碼得好糾結啊,男神那邊的劇情就輕松多了,兩邊情緒截然不同,覺得我簡直快要精分了=。=
另外,終于可以愉快地宣布,大結局倒計時開始了~~~嚯嚯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