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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chapter68

眼前的屏幕上始終在播放着各種犯罪影像,槍殺砍殺、窒息火燒、病毒注射……扭曲的肢體夾雜着恐怖的尖叫刺激着他的感官,而房間裏明明幹淨得一塵不染,卻好像充盈着鮮血的味道,如同帶血的雙手牢牢掐住神經,讓人幾欲窒息。視覺聽覺嗅覺,在這片喪失時間概念的天地裏,這樣的三重折磨已經不知道進行了多久。穆楊只覺得腦袋裏沉重得快要支撐不住,耳邊也是一片嗡嗡作響,雙眼更是赤紅得可怕。可每次他的意識幾近昏睡邊緣,頭上的裝置便發出細小的電流将他擊醒。

綿綿無期地痛苦和折磨削弱着他的精神和體力,身體裏有種預感在不安躁動着——再這樣下去,哪怕沒有藥物的輔助,他也很快就會開始出現幻覺了。

而意識的崩塌,只是改造大腦的起點。接下來或許會有更加殘酷的誘導:威脅、蠱惑、用言語勸他投降,再在他陷入混沌的思維裏灌輸SPS的價值觀,甚至到最後會逼他親自動手殺人。

到了那時,他便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可是……

他面無表情地望着地面跳躍閃動的光,視野已經漸漸模糊,腦海中卻一遍又一遍跳出無數畫面——

光亮通透的玻璃別墅裏,他和如瑤并肩坐在黑色的鋼琴椅上,她溫柔地低頭吻了吻他稚嫩的前額,一大一小兩只手同時放在黑白琴鍵上,指尖微涼的觸感仿佛還在昨日;

周末陽光明媚肆意,中學時的他和爺爺坐在花園前的木椅上下棋,一個不慎放錯了棋子,只驚了一瞬便恢複了平靜,而穆老含着贊許的笑點頭,“棋品如人品,落子無悔”;

出國後第一次聖誕假期回昭市,剛出機場便看見翹了實驗課溜出來接他的許卿桓,他久違而又放松地笑了,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背,而他說,“你小子,還記得回來”;

然後,然後——

她站在梧桐樹下的光影裏,含着暖融融的笑等着他走來,像個孩子般撲進他的懷裏;

她依偎在他身旁,兩人一起站在日暮的風裏看着祁山的紅楓溪澗,仿佛片刻就是永恒;

她睡得迷迷糊糊,卻在夢中呢喃着他的名字,如小貓般細碎柔軟的觸感輕輕蹭上他的肌膚;

她仰面望着他,臉頰緋紅眸光迷離,美得如未經雕琢的璞玉,而她眼中,只有他。

淺淺,淺淺,我的女孩,我的摯愛……

你是不是還在等我,是不是還會一遍遍回憶着我的輪廓,是不是還在日複一日流着淚望着遠方,日沉月落,卻依然固執地不願收回視線?

生生死死,光明和黑暗的分界,不過在一念之間。若是屈服,或許還有機會活着出去見你,可是我舍不得看你等待,卻又怎麽可能舍得讓你失望。

……

我注定不會選擇堕落,注定不會沉迷于黑暗。

因為我還有你。我的信念,我的希望。

你是我全部的光。

地下三樓的精神研究室裏,光潔的瓷磚蒼白的燈光,幾十臺計算機和分析儀縱橫排列得整整齊齊。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坐在屏幕前記錄曲線變化,有人正拿着厚厚一沓打印數據分析對比,偶爾也有人推着樓下失敗的“研究品”走出電梯,運進對面的解剖房裏。每個人臉上都是不起波瀾的刻板神情,仿佛面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實驗室裏的小白鼠。

只是正中央的一塊核心區域裏,氣氛卻有些焦灼而沉悶。

呂剛正站在組長身後,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急躁的神情,厲聲訓問:“什麽叫‘與歷史試驗階段不同步’?什麽叫‘不符合期望曲線’?我只要結果!為什麽穆楊到現在還無法進入第二階段?”

組長鼻梁上的眼鏡顫了顫,低垂着頭諾諾道:“我也不知道……他的每一項腦部指标都已經逼近了理論上的臨界點,卻怎麽也無法繼續跌落,依然保持着較強的自我意識。在這種情況下哪怕進行後續階段,效果也可能大打折或者趨近于零,甚至帶來反彈……”

“啪”的一聲,是呂剛把手中的文件夾猛地甩到了地上。整個大廳都靜了下來,沒了敲擊鍵盤或是紙張翻頁的聲音,連壓抑的呼吸都微不可聞,只有顯示儀上的腦電波圖像還夾雜着“嘀嘀”聲不斷記錄着實時數據。

呂剛用力閉了閉眼,終于緩下自己的情緒,沉聲道:“想辦法!”

組裏幾人面面相觑,他們的确從未碰到過這樣的情況,一般人兩三天就撐不下去,可這個男人卻已經快要挺到第五天了,哪怕各種生理上的折磨已經到達崩潰邊緣,卻依然頑強得像塊石頭一般無動無衷。

這樣的人,可怕,卻更可敬。

“是。”沉默良久,組長才點點頭,聲音裏尚有幾分遲疑的不确定因素。

呂剛盯着監視器裏一動不動的男人,陰沉着臉沒有出聲。衆人的心都高懸在了空中,生怕下一秒他就一時震怒把誰踢出基地,要知道進了組織便如同簽下了生死契,從來沒有人能夠活着退出。可他沉思片刻,仿佛做出了某種抉擇,再開口時已然帶上了幾分決絕:“給你們最後兩天機會,若還是不能成功,負責人滾出基地,其他人滾出研究部!”

所有人都僵直在原地,沒人敢出聲,而他目光掃過穆楊的身影,壓下心頭再次湧起的煩躁,變得狠絕而可怕:“至于他,列入失敗研究對象——銷毀處理。”

在死寂如同真空的安靜裏,男人兀自轉身大步離開了研究室,直到進入封閉的電梯空間裏,他這才松弛下緊繃的表情,擡手揉了揉眉心,心底的煩悶卻沒有減輕半分。

MR項目(Mind Remodeling,大腦重塑)是他在SPS裏最引以為傲的成果,不是沒有失敗過,單頁從未産生絕對的失敗品,那些人往往是在最後幾步才開始出現反彈。唯獨穆楊,從始至終就沒有動搖過半分。

這個男人身上究竟藏着什麽力量,能夠支撐他熬過這麽久?

很快電梯門便再次打開,這裏是控制中心,整個基地的核心樓層。他剛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後助手追上來的聲音:“先生,有最新消息。”

“誰的?”他腳步停都沒停,語氣有些不耐煩,卻在聽聞對方回答時忽然一頓:“是關于MR一號的消息,先生。”

MR一號?那不正是穆楊?

他轉身接過助手遞上來的平板電腦,新聞視頻裏的畫面讓他頓時微眯起雙眼——

“……波士頓著名華人律師穆楊于11月26日失蹤,目前警方的搜救工作仍在繼續,而他來自中國的未婚妻舒淺小姐也在今日抵達波士頓協助調查。關于一周前事務所縱火案以及穆楊失蹤案的官方發布會正在波士頓舉行,包括FBI在內的相關機構向大衆公布這兩起案件的部分信息。其中,FBI特別負責人表示将不惜一切代價緝捕兇犯,同時希望社會知情人士能夠提供關于穆楊下落的線索。以下是其未婚妻致公衆的發言……”

屏幕上,女人未施脂粉衣着簡單,眼下還帶着久日未眠的烏青,整個人一看就明顯比前段時間瘦削了許多。這麽弱不禁風的身影,卻站在臺上迎着媒體的閃光燈和所有人的注目,堅強地昂着頭、含着淚,一字一句誠懇至極。

這樣的神态,這樣的執着,不禁讓他想起了地下的那個男人。呂剛聽着舒淺的發言沒有出聲,助手也挺直脊背站在一側等待,卻見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緩緩勾起了唇角,而那神情,仿佛勢在必得。

完美的時刻,完美的禮物,完美的契機。

呵,穆楊,你不是寧死也不肯屈服麽?

可如果我毀了你最後的精神寄托,你還有希望繼續撐下去嗎?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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