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人
經此一戰,漓笙性情大變,再不是當年華顏身後的天真少年,益發孤僻冷漠,只肯顧妖族利益。甚至傳出,但凡冒犯者,妖君必定親手折磨,手段狠戾。
再者性情多變,叫人捉摸不透。
只有一點不變,妖君,很喜歡凡間,除去人間的節日,有事沒事,都喜愛下凡坐坐,多數時候,是去凡間聽曲子,喝酒,時常醉得不省人事。
雲清撞見過他,彼時他一身紅衣衣裳不整,左擁右抱皆是豔麗風姿,眼中的光,也早由當年的清澈變成了輕佻風流,哪兒還有當年的影子?
漓笙瞧見了他,先是訝然,而後挑起一邊姑娘的下巴,湊近姑娘的耳朵,道:“月兒,那邊那俊俏郎君,你去服侍一下可好?”
月兒紅了臉,推他一把:“讨厭啦,月兒喜歡跟着公子嘛。”
話雖是說着,卻也走下來,到了雲清身側,笑着施了禮:“這位郎君是公子的好友嗎?”
情形如同漓笙首次被雲清約到這種地方時那般,只是當時漓笙手足無措,現下,雲清卻是笑不出來。漓笙,不該是這般模樣。
漓笙就着剩下的姑娘的手飲盡杯中酒,抹了抹唇,将姑娘們揮退,偌大室中,只留二人。
袖下的拳緊了緊,雲清猛地擡頭:“漓笙,別再這樣了……”
漓笙笑得歡暢,饒有興味地看着雲清:“哦?神君有是憑什麽與本君說這樣的話呢?難道本君還要叫一個神族來教導。”
“若是為了此事,神君還是請回吧。”
言罷,漓笙拍了兩下掌,屋外的姑娘魚貫而入,跳舞的依舊跳舞,彈琴的依舊彈琴,斟酒的依舊斟酒,每一個人再去理會他。
雲清終是沒再說話,默默離開。
十日後,雲清得漓笙邀約,獨赴漓水河。
到時,漓笙已到,笙聲不斷,奏的是一支雲清不曾聽過的曲子。
漓笙漓笙,漓笙這名字,是華顏起的,漓笙,生于漓水,被華顏撿到時已有兩千歲,對笙樂無師自通,華顏便喚他漓笙。
這一回,漓笙換下了平日當妖君時的一身紅袍,改做一襲青衫,叫雲清尋到了幾分當年的靈秀。那支未聞的曲,也叫雲清心中悸動,不知為何,他希望,漓笙只在他跟前奏過這支曲。
待一曲畢,雲清問道:“這是什麽曲子?”
漓笙收起了笙,笑答:“從前在一處凡世聽到的曲子,很是喜歡,便記下了。”
雲清訝然,不是為曲子,卻是為漓笙的态度,普通不過的笑容與對話,卻顯得那般融洽,沒了劍拔弩張的氣息。雲清覺得怪異,卻舍不得破壞這氛圍,吶吶道:“許久不曾聽過你吹笙了。”
漓笙笑得恬淡,眉眼彎彎,氣質上隐約有華顏當年的味道:“突然想起來了,許久不曾吹,今後又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吹,便試一試。”
雲清心中無由來地慌,沖口道:“漓笙,你随我歸去,可好?随我歸去,沒人能為難你。”
說完卻又愣了。
漓笙還是笑,這次有幾分無奈:“歸去?我是妖啊,雲清。”
依舊是相對無言,只怕再多一句,便又是針鋒相對。
“雲清,但願從此以往,你我再不必相見。”
這是漓笙臨行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也是漓笙将他約出來的緣由,相約,是為訣別。
漓笙的最後一句話,沒有成真。
不久後,雲清被委派查案,說是多處凡界煙花之地的姐兒無辜失蹤,到後來,甚至牽連妖族鬼族,而忘川生異,似有陣法将結,恰逢鬼君歷劫,無力顧之,神族顧念舊情,便叫雲清去查是何處妖魔作祟。
而忘川河畔,他瞧見的,是渾身浴血的漓笙,以及滿地屍骨。血液的氣味那般新鮮,他終究是遲了一步,叫漓笙犯下滔天罪業。
雲清死死盯着漓笙□□上的血:“漓笙,你可有解釋?”
漓笙在見到他時,神色變了變,待到此時,早已恢複往常模樣,随手擲了□□,莞爾:“漓笙,無話可說。”
模樣與當時在秦樓楚館與雲清四目相對時一般無二。
妖君漓笙被收押問罪。
“為何害人?”
“結陣。”
“為何結陣?”
“複活華顏。”
“華顏罪不可恕,當誅!”
“阿姐無辜,罪是強加!”
“大膽孽畜,爾道無辜,可曾知三千無辜魂魄為爾所害!”
“……”
“來人,将這孽畜帶下去!”
漓笙不曾有過任何反抗,要捉便捉,要審便審,無比順從。直至最後被押至斬妖臺,也不曾有半句申辯。
披頭散發,雙手被鎖,瞧着緩緩走上前來的雲清,漓笙只在心中自嘲,最後一面,居然是這般落魄的情形。
“是你啊。”
“是我。”
“也好。”
妖孽漓笙,罔顧人倫,私結陣法,害三千性命,罪不可恕 ,今降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一道荒火,以責其罪。
行刑者,雲清。
雲清心裏也是百感交集,是他求天帝讓他行刑的,以他的身份,天帝固然不會拒絕。沒想到,直到最後時分,他還是想給漓笙一個利落體面,叫他不至于,讓鄙夷他的人來責罰。
劫火成灰,妖君漓笙,魂飛魄散,屍骨無存。
雲清陡然驚醒,看四周環境,自己赫然是在漓水水君府中,自兩萬年前漓笙伏誅,他便自請來守着漓水,當了個水君。
他苦笑,漓笙早已魂飛魄散,何來如夢之說?只是兩萬年來漓笙頻頻入夢,時是決裂之前的言笑晏晏,時是斬妖臺上的凄厲,叫雲清不得安寧。
他想漓笙了。
從前對月把盞,酩酊後的執手,竟然成了最親密的回憶。不知什麽時候起,雲清才意識到自己對漓笙有過那樣的心思,不希望漓笙堕落,不希望漓笙無聲認罪,不希望漓笙在他人手下受傷,原來,不只是因為他與漓笙是知交。
可是,意識到了又如何,漓笙,不在了。
雲清覺着自己大約是太累了,才想着出來走走,這一出來,便遇上了日思夜想的故人。